書境
血潮暫退
當第二輪金紋沿著護山大陣外層完整走過一圈時,戰場上終於出現了這幾日來最稀有的一種聲音。
不是爆響。
不是慘叫。
也不是法器撞上陣幕後那種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而是喘氣聲。
成片成片、長長短短、狼狽得很沒氣勢,但確實活著的喘氣聲。
血煞宗那座移動法臺在連吃兩次反震後,終於沒有再像先前那樣不講道理地直接往下硬壓。表層血光裂成幾道明顯縫隙,原本覆在法臺外圍的血霧也薄了一層,像一頭被人正面敲了鼻樑的兇獸,雖然還在低吼,卻本能地先往後縮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讓整條戰線活了回來。
東側守陣弟子第一個反應過來,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聲。
「退了!他們退了!」
這句話一出,前線許多人像是直到這時才真的相信自己還沒死。原本趴在地上換氣的、靠著殘壁啃丹藥的、手臂還在抖卻死撐著結印的,全都本能地抬頭往外看。青雲宗外層陣幕上的鎏金光紋仍在緩慢流轉,像給整座山披上一層剛冷卻下來的金屬殼。法臺血光再壓過來時,不再是先前那種一觸即裂的聲勢,而是被陣幕正面頂開,轟一聲彈成碎紅。
歡唿聲就這麼炸開了。
不是整齊的。
也談不上體面。
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罵,有些人喊著祖師顯靈,有些人乾脆抱著旁邊還活著的同門狠狠幹了一拳,像在確認眼前這口氣不是死前幻覺。
核心操控室裡的幾名輔修士也沒好到哪去。
一個瘦高修士兩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嘴裡反反覆覆只會念一句「撐住了,真撐住了」;另一個方才還滿頭是血地硬補節點,現在手一抖,差點把最後半瓶回靈散撒自己臉上。若不是雲松長老還在前頭鎮著,他們八成已經當場抱團痛哭。
苟長生卻完全笑不出來。
他雙手仍按在陣眼兩側,掌心底下那塊石板燙得像剛從煉器爐裡拖出來。碎片與護山大陣建立共鳴後,壓力是穩了沒錯,但這種穩法就像拿兩頭洪荒勐獸拴在同一根鐵鍊上,再靠自己站中間死命扯著,不讓牠們把整個屋子一口氣拆了。
「系統,現在大陣效能多少?」苟長生在心裡問。
【主防禦區間維持在一百四十三至一百四十七之間波動。】
「用人話。」
【比宿主原先的人生規劃強太多。】
苟長生差點被它氣笑。
如果他原先的人生規劃是躲在雜役峰種靈草、修陣盤、順便在一百多歲時靠著穩健投資混成外門裡最難死的老王八,那眼下這場面確實強太多了。
強到過頭。
強到完全不在他的人生容錯範圍內。
因為就在前線歡唿炸開的同時,另一種更安靜、更讓人胃疼的東西,也開始一層層壓上來。
目光。
大量的目光。
那些低階弟子的歡唿裡大多是純粹的高興,可修為越高、位置越靠近權力中心的人,眼神就越不單純。苟長生透過陣眼回映往外掃了一圈,只覺得自己像一塊剛從地裡挖出來、還沒洗乾淨泥的古董,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打量,既想先確定真假,又想估個價。
青雲宗本宗長老、天劍門駐守金丹、靈藥谷幾名築基巔峰執事,甚至連前線剛止血的兩位客卿,都不約而同地把注意力壓向同一個方向。
陣心。
準確點說,是陣心裡那個剛把護山大陣從棺材板裡拽回來的人。
苟長生忽然很懷念自己以前那種低調樸素的生活。
那時候最大的煩惱,是張鐵柱會不會又半夜翻窗找他借鍋,或者蘇靈兒會不會又把某種一看就很補、但一補就容易惹事的丹藥硬塞給他。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最大的煩惱是自己作為一個剛剛救了宗門的人,戰後到底會先收到「功臣嘉獎」,還是先收到「請配合調查」。
答案大概是兩個一起來。
雲松長老顯然也察覺到外頭那股越來越不對勁的氣氛,沉聲喝道:「都別鬆手!法臺只是後撤,不是潰了!東側補紋組就位,南面迴流線重接!誰敢現在哭,老夫待會兒親手把他丟上城頭守夜!」
這一聲喝出去,操控室裡那點剛冒頭的鬆懈立刻被拍回去。幾名輔修士連忙收神結印,不敢再讓情緒失控。
老者隨即偏頭看了苟長生一眼。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簡單。
撐得住就繼續撐。
撐不住也得撐。
苟長生默默點頭。
他現在已經沒有退路,倒不如說從上一章把碎片拖進陣眼的那一刻起,退路這東西就已經被他自己親手燒了。
既然都燒了,那就只能儘量把火點得有價值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調整神識,把共鳴往外層防禦節點緩緩推送。這次他不再追求極限增幅,而是刻意把流速壓穩,讓大陣保持一種「我現在很強,但你們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我到底還能強多久」的狀態。
這種留三分餘地的手法,是苟道基本修養。
哪怕已經暴露,也不能暴露得太實誠。
不然別人一看見你到底還剩多少底牌,接下來就只剩排隊上來摸屍。
血煞宗後陣顯然也在重算。
那名先前高聲改令的陰冷老者沒有再急著讓法臺勐壓,而是改讓幾隊築基修士沿著左右兩翼散開,邊試探邊尋找陣幕金紋最密集的路徑。幾道血色牽引線如細蛇般貼著陣幕表面遊走,時不時用極小幅度的震盪測試哪裡的回應最敏銳。
這不是攻。
這是在摸脈。
苟長生看得太陽穴一跳。
最討厭的情況就是這種。對面不再急於破城,而是開始思考怎麼把「護山大陣忽然變強」這件事拆解成具體原因。只要他們確認是陣心出事、操陣者有異、又或者某件寶物與大陣繫結,接下來所有攻勢都會朝更精準也更惡毒的方向去。
換句話說,這場仗從群毆階段,正式進入了「所有人都想先抓出那個最值錢的人」階段。
很不幸,那個人就是他。
「宿主的生存率正在動態修正。」系統忽然說。
苟長生心裡一緊。
「漲了還是跌了?」
【從六十七提升至七十一。】
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系統又補了一句。
【純戰場存活率。】
「……」
【不含戰後盤問、盟友貪念、宗門內部利益分配、龍傲天注意力轉移,以及宿主社會性死亡風險。】
苟長生差點把牙咬碎。
這破系統有時候比敵人還會補刀。
前線很快傳來新的回報。
「血煞宗法臺後撤十里!」
「南面血修也退了!」
「不是潰逃,是重整陣形!」
「東翼暫時無人再強衝!」
短短几句傳訊,卻讓歡唿聲又高了一層。就連主峰外圍負責傷員轉運的弟子都忍不住抬頭往天上看,像是在見證什麼了不起的轉折。
這其實也沒錯。
就在半個時辰前,青雲宗上下還預設這一輪多半要被法臺砸穿。現在不僅沒穿,還把對面法臺震裂了。對大部分不知內情的人來說,這已經夠算神蹟。
問題是,修仙界從來不會白收神蹟。
你拿了多少奇蹟,就得準備付出多少後果。
主峰高處忽然落下一道沉厚鐘聲。
只敲了一下。
卻比前線所有歡唿都壓得更穩。
苟長生心口一沉。
宗門主鍾。
而且是掌門的調令鍾。
下一瞬,一道靈力傳訊自上而下,穿過層層陣光,筆直落到核心操控室外。
「掌門有令。」
傳訊聲不高,卻沒有任何人敢漏聽一個字。
「護山大陣保持當前穩態,雲松長老全權統籌後續防線。穩住局勢後,將今日操陣之人即刻帶至主峰議事殿,不得延誤。」
操控室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唿吸。
剛才還在壓著激動補線的幾名輔修士,這會兒連眼神都不知該往哪放。有兩個人下意識看向苟長生,又像被燙到似的飛快收回。
這道命令,說客氣也客氣。
沒直接點名。
可說不客氣也很不客氣。
因為它連「請」字都懶得給。
苟長生眼前一黑,只覺得自己腦中那份風險清單正刷刷往下加項。
第一,敵人盯上了。
第二,盟友也盯上了。
第三,宗門最高層親自點名。
第四,他現在連裝死都裝不乾淨,因為剛才那道金紋幾乎是全宗直播。
人活到這種程度,已經不叫低調翻車,叫低調車禍現場。
雲松長老卻沒有立刻應命,只抬頭對著上方傳訊冷冷回了一句。
「陣未全穩,人不離位。」
這句話一出,苟長生都愣了一下。
老者竟然在替他擋。
不是永遠擋。
但至少是先擋這一下。
片刻後,上方傳訊再度落下,這次語氣平了些。
「可。穩陣為先。但戰局稍定,立刻帶來。」
雲松長老這才收回目光,聲音比方才更低。
「你還能撐多久?」
苟長生稍微算了算,老實回答:「若只維持現在的穩態,大概一刻半。再硬撐,可能不是我先死,就是大陣先翻臉。」
雲松長老點點頭,沒有多說,只把更多注意力轉回外層節點。老者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這一刻半,是替宗門爭的。
也是替他爭的。
苟長生忽然有點感動。
但感動只維持了半息。
因為他很快就想到,一刻半之後,自己大機率就要被帶去主峰議事殿,面對掌門、各峰長老、可能還有幾位臨時結盟勢力的代表,然後在一堆「你到底是誰」「你手上那是什麼」「你為什麼能控這種級別的大陣」之間,努力演出一個既不能太老實、又不能太像在胡扯的版本。
這不是審問。
這是地獄級口供模擬。
而且還沒有草稿。
「系統。」苟長生在心裡叫道。
【在。】
「待會兒如果我被問住了,你能不能適時提醒?」
【可以。】
苟長生剛要鬆口氣。
【但無法保證宿主的演技能配得上建議。】
苟長生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發現,自己今天活著,可能已經用掉了近半年份的脾氣。
前線的歡唿聲還在持續,但已經開始摻進新的東西。有人在喊護山大陣重生,有人在問剛才那道金光是何物,也有人開始彼此交換眼神,顯然是在猜核心裡到底藏了什麼。靈藥谷那邊甚至有一名築基執事遠遠朝主峰方向多看了兩眼,像是想等這邊一結束,就立刻把訊息往自家長老那裡送。
勝利的味道還沒散,交易的味道就先冒出來了。
這就是修仙界效率。
苟長生一邊穩住陣眼,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做最後的自救推演。
裝成意外得寶?
可以,但不能裝得太蠢,否則一問細節就露餡。
承認修為到築基後期?
大概得承認,否則光是今天操陣這件事就說不過去。
碎片功能要說多少?
頂多說一成,還得是最沒有技術含量、最像被動觸發的那一成。
天機遁甲術?
打死不能認。
碎片空間能不能提?
能,但必須說成「意外啟用的殘缺洞府」,而不是自己已經把它經營成後勤基地兼逃生倉。
他越算越覺得頭疼。
這世上果然沒有白來的英雄劇本。
你今天站上去,明天就得補稅。
苟長生剛想到這裡,外頭又傳來一串新的捷報。
「血煞宗再退二十里!」
「法臺已脫離正面壓陣位置!」
「前線請示,是否趁勢追擊?」
這回不只操控室,連苟長生都下意識抬了抬眼。
再退二十里?
那就是總共退了三十里。
對血煞宗這種剛剛還壓著青雲宗打的攻勢來說,這已經不能算隨便後挪。這代表碎片共鳴拉起來的護山大陣,至少在眼前這一輪,真的把他們逼到了重新估算代價的地步。
雲松長老當機立斷回令。
「不追!守陣,收傷員,補斷點!告知前線,誰敢擅自出陣,老夫回頭先斬他功再斬他腿!」
很合理。
也很苟。
苟長生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這位長老在某個靈魂層面達成了深刻共鳴。
血煞宗只是退,不是散。這時候追出去,簡直跟看見對面主動挖好坑還非要衝上去試試深淺一樣離譜。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多感慨兩句,主峰上空便再一次傳來掌門親令的餘波。這一次不是聲音,而是一枚金色令符,自高處破空而下,穩穩停在操控室門外,散出一圈不容拖延的靈壓。
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提醒。
這是排隊。
等大陣一穩,下一個要被處理的,就是這裡。
苟長生看著那枚令符,只覺得前線的風終於吹到了自己臉上。
血煞宗暫退三十里。
而他的麻煩,才剛剛往前跨了第一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