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竹簡初探
苟長生是被自己的口水嗆醒的。
準確地說,是趴在暗河岸邊喝水喝到睡著,然後河水漫上來淹到了鼻子。苟長生勐地翻身坐起,一邊咳嗽一邊抹臉,動作之狼狽,要是被張鐵柱看到,大概會以為他在練什麼邪門功法。
『宿主已休眠六個時辰零四十七息。靈力恢復進度:52.3%。經脈修復進度:87%。血陣狀態:仍在外部運作。碎片空間環境:穩定。安全評級維持C+。另外,宿主的衣袍已經泡在河水裡六個時辰了。』
苟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邊袍子浸在河裡,吸飽了淨靈源的水,沉甸甸地掛在身上。好訊息是靈力恢復到了五成,壞訊息是他現在活像一條剛被撈上來的鹹魚。
他擰了擰袖子,靈力運轉間,衣袍上的水分被迅速蒸發,騰起一陣帶著清涼氣息的白霧。半成靈力而已,用來烘衣服綽綽有餘。
苟長生一邊烘衣服一邊環顧四周。溶洞一切如故——金色陣紋安靜地在穹頂蜿蜒,暗河依舊輕柔地流淌,石臺上的封印碎片還在緩慢旋轉。
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苟長生立刻把這個念頭趕出腦袋——在上古遺蹟裡想「像墳墓」這三個字,跟在棺材裡喊「這裡真舒服」是同等級別的作死行為。
他開始例行盤點。這是苟長生的肌肉記憶——無論在什麼環境下醒來,第一件事永遠是清點手頭的資源。
千幻面具,在。功能完好,但現在沒有使用場景。
萬里神行符,七張。在地下溶洞裡用這玩意……往哪飛?
玄甲重巖盾,嚴重受損。苟長生把盾從背後取下來端詳了一番——盾面的防禦陣紋在血陣衝擊下已經黯淡了九成以上,靈性大失。但他注意到一個微小的變化:盾牌邊緣的幾道裂紋裡,隱約滲著一層淡金色的微光。
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微光。
「……淨靈源的靈氣滲進去了?」
苟長生將盾牌放入河水中浸泡了三十息,取出來觀察——金色微光確實比剛才稍微亮了一點點,但幅度微乎其微。按照這個速度,盾牌想恢復到能用的狀態,大概需要……
『系統估算:以當前淨靈源濃度和盾牌損傷程度,完全修復需要約四十七天。恢復到基本防禦功能需要約十二天。建議宿主將盾牌長期浸泡在河水中。』
苟長生把盾牌放回河裡,用兩塊石頭壓住防止被水沖走。十二天。要是能等到那一天,至少多一樣保命的東西。
接下來是《上古異族語言考》。這本書被儲物袋保護得不錯,只有封面和前幾頁邊角受潮。苟長生小心地翻了翻,確認核心內容完好——尤其是天機古文對照那一章。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研究竹簡的工具。
凝脈草次品兩株,乾癟了一些但靈氣尚存。聚光致盲符三張,密封在油紙袋裡沒受影響。
盤點完畢。
苟長生的目光落在了石臺上的竹簡。
上次他靈力歸零時嘗試觸碰竹簡,被一股冰涼的靈力彈了回來。現在靈力恢復到五成,加上手腕上的「天機傳承者」印記——應該有資格碰了吧?
他走到石臺前,伸出左手。手腕內側的金色印記自動亮起,散發出溫暖的光芒。竹簡表面的天機古文也同時泛起微弱的金色光暈,像是在回應印記的訊號。
苟長生的指尖觸碰到了竹簡表面。
這次沒有被彈開。
竹簡的材質入手冰涼光滑,像是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礦物晶體,輕得不像實物。表面密密麻麻刻著天機古文,字跡精細到幾乎需要湊近才能看清——每個字不過米粒大小,但筆畫之間毫無黏連,精準得像是用法器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苟長生試著運靈力灌注竹簡,想看看有沒有類似「靈力投影」之類的便利功能。
什麼都沒發生。
竹簡上的文字依然是死的——不會自動翻譯,不會浮空投影,不會溫馨提示「親愛的傳承者您好,以下是使用說明」。
『系統分析:竹簡的解讀功能需要更高許可權。以宿主當前「初階傳承者」的許可權,只能物理接觸和閱讀,無法啟用任何輔助功能。解鎖更高許可權可能需要碎片的配合,或達成其他未知條件。』
「意思就是——我得用肉眼看,用腦子翻譯。」
『簡明扼要,正確。』
苟長生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上古異族語言考》,在石臺旁席地而坐。竹簡攤開在石臺上,古籍攤開在膝上,苟長生在兩者之間來回看。
翻譯天機古文的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痛苦十倍。
首先,竹簡上的天機古文和《語言考》中記載的「通用天機古文」並不完全一致。《語言考》記載的是上古時期各族通用的書面語,而竹簡上的文字顯然是天機子本人使用的專門術語——更精煉、更抽象,許多符號是基礎符號的複合變體。
打個比方:《語言考》教的是上古普通話,而竹簡寫的是天機子的個人方言加專業術語。
苟長生能直接在書中查到的基礎符號大約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裡,有四成可以透過基礎符號的組合規律推測含義,還有三成完全無法辨認——那些字的結構已經超出了《語言考》記載的所有構字規則。
而且竹簡的文字排列方式也很特殊。苟長生花了半個時辰才搞清楚閱讀順序——不是從左到右,不是從右到左,而是從中央向外螺旋展開,每一圈代表一個段落。
「這天機子是不是閒得發慌?寫個竹簡都要搞成迷宮。」苟長生咬著牙,在石臺旁邊的地面上用靈力刻下自己翻譯出來的字。
第一個字:「吾」——這個簡單,上古通用自稱。
第二個字:「名」——也簡單。
第三個字和第四個字卡了苟長生整整一刻鐘。它們是兩個複合符號的組合,在《語言考》中沒有直接對應。苟長生拆解了每個符號的基礎構件,推測第三個字的意思接近「天」或「命」,第四個字接近「機」或「運」。
「吾名……天機?」苟長生皺眉,「天機子的自稱?」
他繼續往下翻譯。
速度慢得令人髮指。每翻譯一個字,都需要在《語言考》中反覆翻找、比對、排除,然後在地面上試寫幾種可能的組合。系統在旁邊默默記錄著他的翻譯進度和錯誤率。
『翻譯進度報告:已翻譯 5 字 / 預估總字數 300+。準確率:第一至第四字 87%(基於構字規律推演),第五字待確認。按當前速度,完成全文翻譯預計需要……三百六十個時辰。即十五天。』
「謝謝你用如此精確的數字告訴我這件事有多絕望。」
『不客氣。系統始終以精確資料服務宿主。另外,宿主在第五個字的翻譯上犯了一個錯誤——那不是「居」,而是「造」。「居」的上古寫法左半部分是「屍」形構件,而「造」是「辵」形構件。宿主把橫折彎鉤看成了橫折。』
苟長生瞪了一眼系統介面——雖然他看不見系統的臉,但那種被老師批改作業的屈辱感是實實在在的。他低頭重新看了一遍第五個字,不得不承認系統說的對。
「所以是『造』……『吾名天機,造……』造什麼?造這個碎片空間?」
他的速度在翻譯了前十個字之後,稍微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天機古文變簡單了,而是因為他逐漸熟悉了天機子的用字習慣。某些符號的變體有規律可循,苟長生那顆被二十三年風險分析訓練出來的大腦,在模式識別方面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
三個時辰過去。
苟長生的面前,地面上已經用靈力刻出了十七個翻譯完成的上古文字。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草稿符號、排除項、和至少三種不同的翻譯版本對照。
十七個字。三個時辰。平均每個字需要將近一刻鐘。
翻譯出來的內容是:
「吾名天機,造此……於……之下,以……鎮……」
省略號代表他無法確定的字。但即使是這些殘缺的片段,也已經能讓苟長生推測出大致意思——這是天機子的自述開頭,講述他建造碎片空間的緣由。
在翻譯的過程中,苟長生還注意到了竹簡文字的三層結構。
最外圈的文字是通用天機古文,也就是他目前能勉強翻譯的部分。中間幾圈的文字明顯更加複雜,使用了大量專業術語——苟長生推測那是與陣法、遁術相關的技術性內容。而最內層的核心段落,字型突然變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風格——筆畫更加凌厲、符號之間的間距不均勻,像是在極度緊張或匆忙的狀態下書寫的。
最關鍵的是:那些最內層的文字,他一個都看不懂。不是因為太難,而是因為它們根本不遵循任何已知的構字規則——像是被加密過的。
苟長生的目光從竹簡轉向石臺上方的封印碎片。
碎片依然在安靜旋轉,散發著柔和的靛紫色微光。自從進入碎片空間以來,碎片就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像是一個遊子終於回到了家,沉沉睡去,不再理會外界。
「喂。」苟長生對碎片開口。
碎片沒有反應。
「我在翻譯竹簡,但是有些字看不懂。你能不能醒一下,幫個忙?」
碎片緩緩轉了一圈。靛紫色的光芒微微一閃,然後恢復如常。
苟長生試著用靈力觸碰碎片。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讓築基中期的靈力在指尖凝聚成一個極細的探針——
碎片表面泛起一層淡紫色的排斥力場,輕輕地把他的靈力探針推了回來。不是暴力的彈射,更像是一個睡夢中的人無意識地揮手趕走蚊子。
「好吧好吧,你繼續睡。」苟長生收回手指,「反正你暴走起來我也控制不住。」
『系統備註:碎片當前處於深度休眠狀態,原因推測為「迴歸母體空間後的自我修復/充能」。類比:一顆電量耗盡的法器被放回充電座上。預計自然甦醒時間:無法估算。強行喚醒可能觸發第二次暴走,風險等級S。不建議。』
「我什麼時候建議過了?我苟長生,強行喚醒上古遺物?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苟長生轉回去繼續翻譯。他決定先把能翻譯的部分儘可能多地翻出來,等碎片自己醒了再說那些加密段落的事。
又過了一個時辰。
苟長生的翻譯停在了第十七個字上。
不是因為他累了——雖然確實很累——而是因為這個字讓他產生了嚴重的困惑。
第十七個字是一個複合符號,由三個基礎構件組成。在《上古異族語言考》中,這三個構件的組合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
第一種解讀:「守」——守護者、看守、鎮守。
第二種解讀:「囚」——囚禁、被困、被封印。
兩個意思恰好相反。
如果取「守」的含義,那前面的文字連起來大約是:「吾名天機,造此(空間)於(某處)之下,以(某種方式)鎮守……」——天機子是這個碎片空間的守護者,他主動建造了這裡,是在執行某種使命。
如果取「囚」的含義,那就是:「吾名天機,造此(空間)於(某處)之下,以(某種方式)被囚禁……」——天機子建造碎片空間的原因是因為被囚,或者建造碎片空間的目的是為了囚禁某物。
苟長生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
他重新翻了一遍《語言考》中關於這兩個解讀的註釋。書中寫道:「此二義於上古時期或有共通之源——守護與囚禁,在上古修士的觀念中,本為一體之兩面。守護者亦為被守護之物所困,囚禁他物者亦為囚禁本身所囚。」
苟長生合上書,抬頭看著溶洞穹頂那片金色的「星空」。
天機子。
這個建造了碎片空間、創造了天機遁甲術、留下竹簡的上古修士——他到底是守護者,還是囚徒?
又或者,正如書中所言——兩者皆是?
苟長生想到了自己在枯木崖的二十三年。他何嘗不是一樣——既是枯木崖的守護者,也是被自己的「苟道」所囚禁的人。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過於文藝的念頭甩掉。哲學分析不能幫他離開這裡,只有繼續翻譯才行。
苟長生又喝了幾口暗河水補充靈力,然後重新低頭,將注意力集中到第十八個字上。
竹簡上的天機古文在金色微光中安靜閃爍。碎片在石臺上方無聲旋轉。暗河緩緩流淌,帶來的不知是答案還是更多的謎題。
這將是一場漫長的翻譯。
而苟長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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