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暗河之畔
苟長生伸手觸碰竹簡的瞬間,一股冰涼的靈力從竹簡表面反彈回來,像是被人在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竹簡上的天機古文閃爍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沉靜。
碎片在石臺上空安靜旋轉,像是在嘲笑他的心急。
「……被嫌棄了?」苟長生收回手,搓了搓發麻的指尖。靈力歸零的他,現在連開個竹簡都沒資格。
這個認知讓他頹然坐在了石臺旁的地面上。
冰涼的石面透過溼透的衣袍傳來刺骨的寒意,苟長生打了個哆嗦,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環顧四周——溶洞穹頂十丈高,金色陣紋在鐘乳石上蜿蜒如活物,暗河支流在腳邊靜靜流淌。空氣中有一股清冽到幾乎刺鼻的味道,像是靈泉水,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上古草藥。
『穩健長生系統環境分析完成——』
「你能安靜兩息嗎?」
『——碎片空間環境評估:空氣含氧量正常,溫度恆定約十五度,暗河水質未知(建議不要直接飲用,以防中毒、腐蝕、寄生靈蟲、上古詛咒或其他287種可能的致命因素)。整體安全評級:C+。比血陣好,比枯木崖差。』
「C+?你給枯木崖什麼評級?」
『A-。但鑑於枯木崖目前已化為灰燼,該評級已不具參考意義。』
苟長生閉上了嘴。被自家系統補刀的滋味,就像吃了一顆加了辣椒粉的回魂丹——又苦又辣,偏偏還得嚥下去。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做他最擅長的事情——評估風險。
第一,他現在的狀態:靈力歸零,經脈損傷(天機遁甲術極限掘進的代價),體力不到三成,身上帶的東西——一塊正在石臺上旋轉的封印碎片(不聽使喚)、一把千幻面具(此刻毫無用處)、七張萬里神行符(地下溶洞用萬里神行飛去哪?撞鐘乳石嗎?)、嚴重受損的玄甲重巖盾(陣紋黯淡、靈性大失,防禦力剩三成不到)、一本《上古異族語言考》(溼了一半),以及口袋裡的凝脈草次品兩株。
第二,環境:一個被上古封印保護的天然溶洞,外面是血陣。金色屏障擋住了血陣,但也等於把他關在了裡面。出口——目前沒有發現任何出口。他是挖進來的,而那個洞已經被金色巖壁重新封好了。
第三,威脅:暫時沒有明顯威脅。但上古遺蹟從來不會是完全安全的地方。苟長生在宗門雜學堂讀過至少三十七份上古遺蹟探索報告,其中有二十三份的結尾是「探索隊全軍覆沒」,七份是「僅存一人但精神失常」,只有七份是成功回來的——而這七份裡面有四份是因為遺蹟已經被前人清理乾淨了。
換句話說,第一個進入上古遺蹟的人,存活率不會超過兩成。
而他,正好就是第一個進入這個碎片空間的活人。
苟長生深唿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不要繼續往下想。
第四,環境細節。他決定先把這個溶洞的基本情況搞清楚。
他撐著痠軟的雙腿站起來,沿著溶洞的邊緣緩慢行走。溶洞的形狀大致呈橢圓形,長軸約四十丈,短軸約二十五丈——比枯木崖的地面面積還大。穹頂最高處十丈,邊緣逐漸降低到六七丈。鐘乳石從頂部垂下,形態各異,有些像倒懸的寶劍,有些像凝固的瀑布。
所有的鐘乳石表面都覆蓋著那層精密的金色陣紋。
苟長生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鐘乳石——入手微溫,質地比普通鐘乳石硬得多,表面光滑如玉。金色陣紋在他指尖下微微發光,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暗河從溶洞的西北角流入,在中央形成一個淺灘後,從東南角消失在巖壁中。河面最寬處約五丈,最深處看起來不超過齊腰深。
石臺位於暗河對岸靠近南壁的位置。碎片依然在石臺上方安靜旋轉,散發著柔和的靛紫色光芒。
苟長生仔仔細細地繞了一圈,確認了三件事:第一,溶洞只有一個入口——就是他鑽進來的那個已經被封死的金色巖壁。第二,暗河的入口和出口都是巖壁上恰好容水流透過的天然裂縫,人鑽不過去。第三,整個溶洞的溫度、溼度、氣壓都異常恆定,像是有某種機制在自動調節。
這不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這是一個被人工改造過的密室。
「了不起。」苟長生喃喃自語。作為一個花了二十三年在枯木崖佈置陣法的人,他深刻地體會到這個碎片空間的工程量有多恐怖。單是穹頂上那些陣紋的精密程度,就遠超他見過的任何一件法器。
而建造這一切的人——大概就是天機子。
第五,資源:暗河水質未知,空氣中的靈氣濃度……
苟長生皺了皺眉。他剛才光顧著逃命、喘氣和繞圈,竟然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細節——這個溶洞裡的靈氣濃度。
現在靜下心來仔細感受,他發現這裡的靈氣非常奇特。不像宗門後山那種渾厚自然的靈氣,而是一種更為精純、更為細膩的能量,像是被某種古老的方法過濾了無數遍,去除了所有的雜質。
「這種靈氣的品質……至少是後山靈脈交匯點的三倍。」苟長生的眉頭從緊皺變成了微挑,「不對,可能有五倍。」
他的目光落在了暗河上。
河水清澈見底,卻不是普通的清澈——水中隱約有一種流動的、帶著金色微光的東西,像是液態的靈氣。河底的卵石上那些金色陣紋,似乎在不斷地將某種能量注入水中。
苟長生蹲在河邊,盯著那水看了足足三十息。
他想喝。
但他是苟長生。
「系統,分析一下這水的成分。」
『無法遠端分析。建議宿主獲取樣本後使用中級解析陣——啊,中級解析陣已在上一章損毀。建議宿主使用備用解析手段——啊,宿主沒有備用解析手段。建議宿主……直覺?』
「……你今天的嘲諷配額是不是開了雙倍?」
苟長生不情不願地掏出《上古異族語言考》(萬幸這本書被儲物袋保護,只溼了封面),翻到記載天機古文的章節。他蹲在河邊,一邊對照河底卵石上的金色陣紋,一邊逐字比對。
卵石上的陣紋太過古老和精密,他只能辨認出大約三成的基礎符號。但這三成足以讓他拼湊出一個大概的意思:
「淨……靈……源?」
他又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翻譯錯。
「淨靈源……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這條暗河的水就是天然的靈力恢復劑。這些陣紋的功能是不斷淨化和濃縮地脈中的靈氣,注入河水之中。」
苟長生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意味著——他可以靠喝這河水來恢復靈力。
但苟長生是苟長生。在他的世界觀裡,「看起來很好的東西」通常意味著「有我看不見的代價」。
他花了整整一刻鐘,做了以下準備工作:
一,用千幻面具的鑑定功能(不需要靈力的被動技能)檢測水質——結果是「無法判斷,超出面具的鑑定範圍」。
二,從衣袍上撕下一條布,浸入河水觀察反應——布料沒有腐蝕、沒有變色、沒有長出奇怪的東西。
三,將河水滴在手背皮膚上——微涼,有一種毛孔被開啟的舒爽感,沒有刺痛。
四,聞了聞——清冽無味,帶著極淡的……甜?
『宿主已在河邊蹲了一刻鐘。系統溫馨提示:照這個速度,宿主可能會在喝到水之前先渴死。』
「安全第一!」苟長生嘟囔著,終於捧起一小捧河水,猶豫了三息,然後一口灌了下去。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一股清涼的靈力從喉嚨滑入丹田,像是一條冰涼的小溪注入了乾涸已久的河床。苟長生感覺到枯竭的經脈微微震顫了一下,那些因為極限掘進而受損的經脈壁,似乎在靈力的滋潤下開始緩慢修復。
「好東西……」苟長生的眼睛亮了。
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然後他停下了。不是因為喝夠了,而是因為——
金色陣紋亮了。
不是河底卵石上的小陣紋,而是整個溶洞——穹頂、牆壁、地面——所有的金色陣紋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些原本安靜蜿蜒的紋路突然活了過來,以一種苟長生從未見過的速度流動、聚合、重組。
一個巨大的金色符文在溶洞穹頂成形。
苟長生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警告:溶洞防禦機制啟動。檢測到外來修士汲取淨靈源。系統正在分析防禦陣法等級……分析完成:至少築基圓滿級別。以宿主當前靈力水平(不到一成),建議——』
「跑?」
『——跑不了。宿主連路都跑不快。建議:祈禱。』
「你——!」
金色符文在穹頂旋轉了三圈,然後化為一道金光,直直地射向苟長生。
苟長生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他本能地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閃瞎狗眼符」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雖然他現在身上沒有這東西),心中已經在高速運轉著各種逃生方案——
然而金光沒有攻擊他。
它停在了苟長生面前三寸的位置,化為一個精緻的、臉盆大小的金色陣盤。陣盤表面流動著無數天機古文符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在等待什麼。
苟長生僵在原地,保持著抱頭蹲下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陣盤。
『系統分析:此為身份驗證陣法。性質類似宗門的入門令牌檢測。推測功能:驗證來者是否具有進入碎片空間的資格。如驗證失敗,後果未知。如驗證成功,防禦機制解除。』
「驗證方式呢?」
『未知。但系統檢測到陣盤的靈力波動頻率與天機遁甲術的經脈刻印高度吻合。巧合機率:0.3%。』
苟長生慢慢地鬆開抱頭的雙手,站直了身子。他盯著那個懸浮的金色陣盤,心臟砰砰跳著,但大腦已經在飛速分析。
天機遁甲術的刻印。
他進入這個溶洞的時候,就是天機遁甲術的刻印與金色巖壁產生了共鳴,才開啟了通道。現在這個防禦陣法,可能也需要同樣的「鑰匙」。
問題是——啟用天機遁甲術需要靈力,而他現在的靈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丹田位置。剛才喝的那幾口河水恢復了不到一成的靈力,勉強能啟動天機遁甲術一瞬間。但如果驗證需要持續供能呢?如果需要的靈力超過他的儲備呢?如果——
『宿主,提醒您一下:金色陣盤的光芒正在變暗。根據經驗,這類驗證陣法通常有時間限制。預估剩餘時間——五十息。』
苟長生罵了一句不太文雅的話,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將剛恢復的那一點靈力全部灌入經脈,三十六道天機遁甲術的上古刻印依次亮起微弱的灰藍色光芒。光芒很弱,像是隨時會熄滅的殘燭,但它的頻率——它的頻率確實與金色陣盤的波動產生了和聲。
金色陣盤勐地一震。
它表面的天機古文符號開始急速旋轉,一條條金色的線從陣盤中延伸出來,像是觸手一般探向苟長生的四肢百骸。那些金線精準地貼上了他體表的每一道刻印位置,開始「讀取」。
過程不疼,但非常……怪。
苟長生覺得自己像一本被人翻閱的書,每一頁都被那些金色線條仔細地掃過、記錄、比對。他經脈中的三十六道刻印,每一道都被逐一「點亮」然後「驗收」。
大約二十息後,金色陣盤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鳴響——不像之前低沉的警告音,而是一種明亮的、帶著接納意味的和絃。
整個溶洞的金色陣紋從刺目的警戒亮度,緩緩回落到了之前那種柔和的微光。穹頂上的大型符文化為無數金色微粒緩緩飄散,像一場無聲的金色雪花。
金色陣盤在苟長生面前旋轉了最後一圈,然後化為一縷金光,沒入了他左手手腕的位置。
苟長生低頭看去——手腕內側多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金色印記,像是一枚微型的古老印章。
『身份驗證完成。碎片空間防禦機制已將宿主識別為「天機傳承者(初階)」。許可權等級:基礎。可使用功能:淨靈源汲取、基礎空間通行。受限功能:竹簡解讀(需更高許可權)、空間核心控制(需更高許可權)、出口開啟(需更高許可權)。』
苟長生盯著手腕上的金色印記,沉默了好一會兒。
「……所以,我剛才差點被一個上古門禁系統轟成渣?」
『技術上來說,是的。如果宿主沒有天機遁甲術的刻印,驗證失敗的後果大機率是被防禦陣法驅逐——或者更糟。恭喜宿主,您的求生本能再次救了您一命。穩健值 +30。』
苟長生沒有理會穩健值的提示。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色印記——「天機傳承者(初階)」。四個字。
苟長生在修仙界苟了二十三年,最討厭的就是頭銜。頭銜意味著身份,身份意味著關注,關注意味著危險。他費盡心思維持了這麼多年的「雜役峰小透明」人設,結果一朝之間,先是被系統強行繫結「穩健值」,現在又被一個上古門禁系統貼了個「傳承者」的標籤。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個標籤遲早會給他惹來大麻煩。
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復靈力。
他直接走到暗河邊,一屁股坐下,然後像一條脫水的鹹魚一樣趴在河邊,開始大口大口地喝水。
這次沒有金色陣紋報警。沒有防禦機制啟動。沒有上古門禁要求他出示會員卡。
就只有冰涼甘甜的靈力河水,一口接一口地灌入他乾涸的經脈。
丹田中的靈力從不到一成,緩慢地、穩定地回升——一成五……兩成……
速度不算快,但足夠穩定。按照這個速度,大約需要……
「六個時辰。」苟長生在心中算了一遍,「六個時辰可以恢復到五成左右。十二個時辰恢復到七成。完全恢復大概需要三天。」
三天。
他抬頭看了一眼金色屏障外依然翻湧的血紅色靈力。
血陣還在運作。
他被困在這裡了。
但至少,他活著。有水喝,有靈力恢復的途徑,有一個上古門禁認證的安全空間。以苟長生的標準,這已經是「差中之差中勉強還行」的等級了。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暗河岸邊。溶洞穹頂上的金色陣紋像一片由古老法則編織的星空,微光柔和,映照在河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
安靜。前所未有的安靜。
沒有血陣的轟鳴,沒有頭頂的崩裂聲,沒有碎片的尖叫,沒有系統的倒計時。
苟長生閉上了眼睛。
在他入睡之前,他隱約聽到系統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關於生存率提升到了12.7%。
他沒有理會。
12.7%就12.7%吧。比3.14%好多了。
足夠苟一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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