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勘察
清晨卯時,苟長生正在石室中用以意馭氣練習第八十八式「陣紋能量迴圈」——基石三篇應用篇的下一式,需要在不接觸目標的前提下辨別陣紋的年代、流派和功能。練習材料是四壁上自己佈置的遮蔽流陣紋,精度已經從「大致判斷」提升到「七成辨別」。
張鐵柱的敲門聲打斷了他。
「苟哥!」張鐵柱壓低嗓門的聲音穿過薄石壁,語氣裡帶著一種苟長生很熟悉的急切——不是壞事但也不是好事的那種急切,「出事了,陣法堂的孫長老今天帶隊勘察外門廢墟!枯木崖在名單上!」
苟長生停下練習。
枯木崖。
他在腦中快速調出五十章清除證據時的清單。南壁、東壁、西壁陣眼——靈氣特徵已用以意馭氣混淆,混淆度九成以上。中央陣眼——土遁術深埋至地下三十丈。秘密通道入口——偽裝為自然坍塌。北壁主陣眼——
北壁主陣眼被陳某取走了。留下的切面沿陣紋節點弧線,手法遠超築基水準。表面覆蓋土屬性偽裝,中層是金屬性真實功法殘留。
總體證據清除率約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五中,最危險的就是北壁。
苟長生開啟石門。張鐵柱站在門口,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大半,臉上帶著擔憂。
「勘察隊幾時到枯木崖?」
「巳時左右。孫長老先去靈獸峰那邊,然後轉外門西區,枯木崖排在第四站。」
還有兩個時辰。
苟長生做出決定:主動參與。以「想回去看看老地方」的感性理由請求陪同——這樣他可以在現場引導長老的注意力,控制勘察節奏。如果被動等待結果,一旦長老發現北壁異常,他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他先去丹鼎峰向周琳請了半天假。理由:「舊居被勘察,需要在場配合確認個人物品歸屬。」周琳看了他一眼,在記錄簿上寫下「苟長生,半日假,事由:配合廢墟勘察」,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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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苟長生站在枯木崖廢墟的邊緣。
他已經快兩個月沒回來了。上一次站在這裡是血陣消散後潛回來銷燬證據,那時是深夜,看不太清全貌。
現在是白天。陽光把一切照得纖毫畢現。
枯木崖的石壁融化成扭曲的石漿後重新凝固,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血陣殘留結晶。原本的洞府入口已經不存在了——整面山壁像被巨人用手指揉過,所有人工痕跡都被血陣的腐蝕性靈力抹去。假象陣、感知陣盤、護山陣、秘密通道入口——全部消失在扭曲的岩石中。
苟長生在心裡默默和這個住了二十三年的地方告別。
然後孫長老到了。
孫長老,陣法堂首席,築基圓滿。苟長生見過他兩次——都是在宗門大會上遠遠看一眼的程度。鬢髮灰白,面容嚴肅,走路時左手始終背在身後,右手持一柄灰白色探查法尺——苟長生的靈氣共振感應掃了一下法尺的構造,心沉了半截。
中階探查法尺。靈力殘留精度七天。深度掃描三十丈。
三十丈。他把中央陣眼埋在了地下三十丈。剛好在掃描邊緣。
孫長老帶了兩名陣法堂弟子,都是築基初期。三人在廢墟外圍停下,孫長老目光掃過扭曲的巖壁,對苟長生點了點頭:「你就是原先住在這裡的弟子?」
「是,苟長生,外門丙排。」苟長生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傷感,「在這裡住了二十三年。」
「血陣破壞得很徹底。」孫長老走近一步,法尺在空中劃了個弧線,灰白色靈光掃過最近的巖壁,「先從東側開始。」
苟長生暗暗鬆了口氣——他正打算引導路線從東側開始。東側是證據清除最徹底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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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長老的勘察風格是逐寸掃描。法尺每移動一寸,灰白色靈光就在巖壁上停留三息,讀取殘留靈力的頻率、密度和衰減曲線。
東壁。法尺掃過七個位置。苟長生站在一旁,表面上是「關心舊居」的樣子,實際上全部注意力都在法尺的讀數上——他的靈氣共振感應可以「偷聽」法尺反饋的靈力脈衝。
東壁讀數:靈力殘留模煳,頻率散亂,無明顯人工陣紋特徵。孫長老在記錄簿上寫下:「東壁,血陣破壞後自然衰減,無異常。」
苟長生的心跳從一百二降到了九十。
南壁。這裡他用以意馭氣做過混淆處理,但不如東壁徹底——南壁原本的陣紋密度更高,完全抹去痕跡需要更多時間,當時他沒有那個餘裕。
法尺在南壁第三個掃描點停了五息。比前兩個點多了兩息。
孫長老皺了皺眉。
苟長生的心跳回到一百二。
「這裡的衰減曲線有些不自然。」孫長老自言自語,語氣並不嚴厲,更像是一個工匠在檢查產品瑕疵,「血陣的腐蝕應該是均勻的,但這一段的殘留比兩側略高。」
苟長生提前準備好的臺詞上場:「孫長老,我記得這面牆我貼過一張從市集買的平安符。貼了好幾年了,可能留下一些靈力?」
「平安符?」孫長老看了他一眼。
「是,三品靈符,花了我半個月靈石。」苟長生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結果一點用都沒有。」
孫長老沒有回應這個笑話。他在記錄簿上寫下:「南壁,第三點微弱異常,疑似外附靈符殘留,待確認。」
待確認。不是「異常」,不是「警告」。是「待確認」。
苟長生鬆了三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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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壁。
苟長生在腦中把所有預案又過了一遍。
北壁的問題有兩個層次。第一層:他佈置的陣紋殘留,已經被混淆處理過但不如東壁徹底。第二層:北壁主陣眼被陳某取走後留下的切面——這是他無法處理的,因為切面是在他回來銷燬證據之前就被取走的,切面上的金屬性殘留不在他的混淆範圍內。
但他在銷燬證據那夜觀察過這個切面。表面覆蓋了一層土屬性偽裝(陳某所為),質量很高,普通探查法器難以穿透。問題是孫長老的法尺不是「普通」級別。
孫長老走到北壁。法尺亮起。
第一個掃描點。正常。第二個。正常。第三個。
第四個——法尺停住了。
灰白色靈光在巖壁上定格。孫長老的眉頭從微皺變成了深鎖。他移動法尺,在第四個點周圍畫了一個小圓,重複掃描三次。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苟長生。
「這裡有陣紋殘留。」孫長老的語氣平靜但嚴肅,「規格超出雜役峰標準配置。準確地說——超出得很多。」
苟長生的心跳降到了每息一次。極度冷靜——這是恐懼到了頂點之後的反應。
「陣紋殘留?」他讓自己的聲音帶上困惑和一絲心虛,比例是七三開——七分困惑、三分心虛。困惑是因為「我不懂陣法」的人設,心虛是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承認小錯誤」的鋪墊。
孫長老盯著他。目光銳利但不帶惡意——這是一個技術專家在追蹤技術問題,不是一個執法者在審問嫌疑人。
苟長生深吸一口氣,做出「下定決心坦白」的表情。
「孫長老,這件事……其實,我大概三年前,在一次外門巡邏任務中撿到過一本散修的陣法殘卷。」
孫長老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殘卷很破,只剩下三四頁。我看不太懂,但覺得裡面畫的陣紋好像可以用來加固洞府。就……照貓畫虎地試了試。」苟長生搓了搓手指,語氣帶著「做錯事的小弟子」的忐忑,「效果其實很差。畫了大半個月才勉強成型,平時也就擋擋山風。血陣一來,撐了不到二十息就碎了。」
二十息。這是事實。他沒有撒謊——玄龜磐石大陣確實只撐了二十息。只是省略了「二十息已經是築基圓滿級的陣法表現」這個細節。
孫長老沉默了五息。
「殘卷還在嗎?」
「被血陣燒了。」苟長生露出遺憾的表情,「和洞府裡所有東西一起。」
孫長老看著法尺上的讀數,又看了看北壁的殘留痕跡。苟長生在靈氣共振感應中偷聽法尺——法尺在北壁切面位置的讀數被陳某的土屬性偽裝擋住了。法尺能穿透七天以內的普通靈力掩蓋,但陳某的偽裝手法不是「普通」級別——金屬性靈力編織的偽裝層結構精密,衰減極慢,三十丈掃描深度的中階法尺無法分辨底層的真實痕跡。
暫時安全。
孫長老在記錄簿上寫了很長一段。苟長生偷瞄了一眼——「北壁,陣紋殘留,規格超標,自述為散修殘卷照搬。手法粗糙但構型基礎合格,與自學吻合。待陣法堂比對存檔。」
「手法粗糙但構型基礎合格」——這八個字救了苟長生。孫長老把他定性為「有天賦的野路子」,而不是「隱藏實力的高手」。
然後孫長老說了一句讓苟長生後背發涼又同時感到希望的話。
「陣法堂正在徵召有陣法基礎的弟子參與宗門防禦重建。」孫長老收起法尺,語氣從嚴肅轉為公事公辦,「你這個情況,可以考慮報名。」
苟長生在心裡把這句話拆成兩半。
前半句:你被注意到了。後半句:我們缺人,你有用。
在修仙界,「你有用」是一句比「你很強」更安全的評價。有用的人會被保護,很強的人會被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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