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招募
苟長生一夜沒睡好。
不是因為碎片——碎片嵌入印記後安靜得很,底噪1.1%穩定如磐。是因為那張紙條。
「推薦人:孫長老。」
六個字。苟長生在腦中把這六個字翻來覆去咀嚼了一整夜,嚼出了四種可能的味道。
第一種:純粹缺人。血陣過後宗門防禦體系殘破,陣法堂急需人手,孫長老見他有點底子就順手推薦。這是最好的情況,機率三成。
第二種:考察期。孫長老對他的「散修殘卷」說辭信了七分,但那三分疑慮需要透過近距離觀察來消除。把他招進陣法堂,既能用他,又能看著他。機率四成。
第三種:試探。孫長老完全不信「散修殘卷」,招他進來就是為了設局驗證。機率兩成。
第四種:陷阱。孫長老已經判定他有問題,招募只是把他從暗處引到明處。機率一成——但在修仙界,一成的致命機率就足以讓苟長生認真對待。
四種可能的應對策略各不相同,但有一個交集:不能拒絕。
拒絕一位築基圓滿長老的親自推薦,對一個「練氣九層」的外門弟子而言,等於當面扇耳光。更何況孫長老的記錄簿上已經寫了「構型基礎合格」——你既然有底子又不肯加入,那就不是謙虛,是有鬼。
結論:接受。但必須把表現控制在「有天賦的野路子,努力學習中」的區間裡。不能太差(孫長老已經見過他的陣紋殘留),不能太好(任何超出築基初期的表現都會引起追查)。
苟長生在石壁上用靈力刻下一個評估矩陣,把四種可能對應的行為準則逐一列出。刻到一半,隔壁傳來張鐵柱起床的動靜——石壁太薄,體修翻個身的聲響和小地震差不多。
卯時末,張鐵柱敲門。
「苟哥!」
苟長生開啟門。張鐵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外門弟子服,左臂繃帶已經完全拆掉了,露出一截還泛著淡青色的新癒合疤痕。
「鐵柱,你的傷——」
「早好了。」張鐵柱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種「我有事要說」的表情,「苟哥,那個陣法堂招募的事,我也報了名。」
苟長生愣了一下。「你?你又不懂陣法。」
「我報的體力支援崗。」張鐵柱撓了撓後腦勺,「搬陣材、開鑿安裝位、跑腿傳信那種。他們招帖上寫了需要體修。」
苟長生看著張鐵柱的眼睛,讀出了沒說出口的那句話——苟哥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隨你。」苟長生別過頭,「別跟太緊。」
「知道知道。」張鐵柱笑了,「我就是幹苦力的,不耽誤你做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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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外門東區空地。
陣法堂的招募攤位設在一棵枯死的青松樹下。兩張石桌、一面竹簡告示板、一塊測試用的灰白色陣盤。負責登記的是兩名築基初期的陣法堂弟子,年紀不大,面容肅穆——大概是在模仿孫長老的表情。
孫長老本人不在。苟長生鬆了半口氣。
報名者陸陸續續到了二十幾人。苟長生站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用靈氣共振感應做了一次低功率掃描。
二十三人。練氣後期十二人、練氣巔峰六人、築基初期四人、築基中期一人。築基中期那位是個面生的女修,穿著內門制式長袍,站在隊伍最前面,和登記弟子低聲交談。
苟長生注意到一個細節:報名者中沒有陳某。
按理說陳某已經在丹鼎峰東二組工作,加入陣法堂修復組並不衝突。他的缺席有兩種解釋——要麼是周琳的上報讓他暫時被限制了行動,要麼是他主動選擇低調。
無論哪種,都值得記下來。
登記很簡單。名字、修為、特長、推薦人。苟長生在竹簡上寫下:苟長生,練氣九層,略懂陣法基礎,推薦人孫長老。
登記弟子看到「推薦人孫長老」五個字時眼皮跳了一下,多看了苟長生兩眼。苟長生回以一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的茫然表情。
基礎測試在登記後立即進行。測試內容只有一項:靈力導引。
灰白色陣盤被放在石桌正中央,上面刻著七環同心圓紋路。測試者需要將靈力注入陣盤中央,維持穩定輸出三十息——不是比誰的靈力多,而是比誰的靈力穩。陣盤的七環會根據靈力穩定度逐環亮起,亮得越多越好。
苟長生排在第十四個。
前面十三人的表現他都用靈氣共振感應「旁聽」了。最好的是那位築基中期女修——七環全亮,穩定如磐。最差的是一個練氣後期弟子——只亮了兩環,手抖得像篩糠。大部分人在三到五環之間。
輪到苟長生。
他把右手放在陣盤中央,開始輸出靈力。
控制。這是苟長生最擅長的事。
以意馭氣的精度讓他能把靈力輸出量控制到極其精確的程度——但他不能展現這種精度。「照貓畫虎」的人不會有這麼穩的手。
苟長生在靈力中故意摻入百分之五的波動。不是隨機波動,而是有規律的、每七息一次的微弱顫抖——像是一個知道正確方法但手不夠穩的人。
七環。第一環亮。第二環亮。第三環亮。第四環——閃了閃,穩住了。第五環——微微顫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亮。
苟長生多維持了兩息,第五環穩定了。
三十息結束。五環。
登記弟子在記錄簿上寫下:「苟長生。五環。穩定度中上。波動規律,疑似基礎不牢但天賦可觀。」
苟長生瞥了一眼,在心裡點了點頭。「基礎不牢但天賦可觀」——完美落入「有天賦的野路子」人設區間。
張鐵柱在另一邊的體力支援崗測試。測試內容是搬運一塊百斤重的陣基石走五十丈。張鐵柱扛著石頭走得四平八穩,面不改色。練氣九層的體修搬百斤石頭就像常人拎水桶。
苟長生在等待分組結果的間隙裡,觀察了一下其他報名者。
那位築基中期女修姓方,叫方清漪,內門弟子。苟長生注意到她和登記弟子說話時用了「孫師叔」這個稱唿——她是陣法堂體系內的人,大概是被派來協助外門招募順便帶隊的。七環全亮的表現也印證了這一點。
其餘報名者大多是血陣後失去住所或任務來源的外門弟子。加入陣法堂修復組意味著穩定的靈石收入和優先分配新住處的資格——對他們而言,這不是機遇,是活路。
苟長生忽然意識到自己和他們的動機截然不同。他們想活得更好。他只想活著。
排在苟長生前面的一個築基初期弟子亮了六環,表情得意。排在他後面的一個練氣巔峰弟子只亮了三環,臉色發白——靈力穩定度和修為高低不完全掛鉤,但三環意味著連最基礎的陣紋維護都勉強。
苟長生的五環卡在正中間。不高不低。不引人注目,也不會被淘汰。
這是他最舒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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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試結束後,分組名單在半個時辰內張貼出來。
苟長生被分到外門西區修復組。職責:修復外門西區廢棄區段的二階預警陣紋帶,巡檢已修復陣紋的運作狀態。工作地點——外門西區廢棄區。
苟長生看著名單上「外門西區廢棄區」七個字,心跳加速了半拍。
外門西側。那裡有一片血陣過後無人問津的廢棄區——倒塌的儲物洞、荒廢的採礦通道、被靈力汙染後棄置的舊煉器坊。在宗門重建的優先序列中排在最末尾,至少半年內不會有人大規模開發。
更重要的是——苟長生在脫出碎片空間後的第一夜就是躲在外門西側的一個廢棄儲物洞裡。他對那片區域的地形有基本瞭解。
張鐵柱被分到同一組的體力支援崗。苟長生不確定這是巧合還是張鐵柱動了關係——以張鐵柱的社交能力,後者的可能性不低。
回程的路上,苟長生對張鐵柱說:「我想繞一下路。」
張鐵柱沒問為什麼。「苟哥你走前面,我在後面五十丈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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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西區廢棄區。
苟長生站在一座坍塌了大半的舊採礦洞入口前。洞口朝西北,被野草和碎石半掩,不刻意尋找很難注意到。上方的山壁在血陣衝擊下裂開了幾條縫,但主體結構還算完好——採礦洞的開鑿標準比居住洞府高得多,壁厚三尺以上的青灰巖能扛住不少衝擊。
苟長生啟動靈氣共振感應,以最低功率對礦洞進行掃描。
主通道。深約四十丈,寬八尺,高一丈二。直線延伸後在三十丈處分出兩條支道——左支道向下傾斜約十五度,深入約二十丈後被碎石堵死;右支道水平延伸十五丈後抵達一個天然溶蝕空腔,直徑約四丈。
空腔。苟長生的注意力集中在這裡。四丈直徑——比他在枯木崖的洞府小,但比外門東區丙排第七室的兩丈見方大了四倍。巖壁密度均勻,含少量金屬礦脈殘留(採礦洞被廢棄說明主礦脈已枯竭,但殘留的金屬成分有助於遮蔽靈力探測)。地面乾燥,無積水,無蟲獸氣息。
最重要的是,空腔距地表約三十五丈。三十五丈——在普通感知陣盤的掃描範圍之外。
苟長生在腦中迅速列出評估清單。
位置:距工作地點約二百丈,可以「午休散步」為由自然接近。距外門東區住處約六百丈,夜間以天機遁甲術+土遁術地底移動只需半刻鐘。
隱蔽性:廢棄區半年內無人開發。礦洞入口隱蔽。空腔在地下三十五丈,金屬礦脈殘留可遮蔽靈力。
可改造性:巖壁密度適中,可佈置基礎陣紋。空腔大小足夠容納碎片充能所需的空間。左支道碎石堵死處可以用土遁術打通作為第二齣口。
風險:目前為零——但「目前」兩個字在修仙界的有效期從來不超過三天。
苟長生還發現了一個額外優勢:空腔東側巖壁有一道天然裂縫,寬約三寸,延伸方向朝下——用靈氣共振感應追蹤了八丈,裂縫在更深處連通了一條幹涸的地下暗河故道。暗河故道不通水,但通氣。天然的換氣通道,省去了他自己開鑿通風口的功夫。
枯木崖的安全屋花了他七年時間才做到「通風、隱蔽、多出口」的三項全能。這個礦洞的天然條件起步就完成了兩項。
苟長生收回靈氣共振感應,轉身離開。不急。先去工作兩天,確認廢棄區的日常人流量和巡邏規律,再決定是否啟動改造。
二十三年的苟道經驗教會他一件事:好的藏身之所不是找到的,是養出來的。你需要先熟悉它周圍的一切——誰會路過、什麼時候路過、巡邏間隙有多長、最近的強者常駐點在哪——然後才能判斷它是不是真的安全。
枯木崖花了他三年才養成一個合格的安全屋。這個礦洞,他打算用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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