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紮根

3,92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辰時,外門西區廢棄區北段。

方清漪站在一塊被血陣腐蝕得面目全非的石碑前,面無表情地點名。她的聲音清冷,像是在唸一份不太重要的公文。

「西區修復組,今日到齊十二人。分兩小組。甲組六人,負責北段第一至第十五號陣紋節點。乙組六人,負責南段第十六至第三十號。」

苟長生被分在甲組。同組五人:兩名築基初期弟子(一男一女,面生)、兩名練氣巔峰(其中一個沉默寡言,臉色蒼白,名叫衛青)、張鐵柱(體力支援崗,負責搬運陣材和開鑿安裝位)。

方清漪把一疊竹簡分發下去。竹簡上繪著標準的二階預警陣紋圖樣和修復規範。苟長生翻了兩頁——規範寫得很詳細,但對他而言就像讓一個會做紅燒肉的廚師去讀「如何煎雞蛋」的食譜。

他把竹簡翻慢一些。第三頁停了五息假裝在思考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方清漪在分發完竹簡後掃了全場一眼,目光在苟長生身上多停了半息——大概是「孫師叔推薦」這個標籤的份量。苟長生低下頭認真研究竹簡,做出「壓力很大但很努力」的表情。

方清漪沒有再看他第二眼。轉身走向乙組。

---

第一號陣紋節點在一面被血陣熔蝕的石壁上。原本的預警陣紋已經完全損毀——不是損壞,是整個靈力結構被血陣的腐蝕性靈力從根基抹去了。相當於重新刻畫。

苟長生按照竹簡規範開始工作。

二階預警陣紋:七條主線,十二條輔線,三個節點。標準的青雲宗木火基底,樹枝狀走線。刻畫精度要求不高——對築基初期弟子而言是正常作業,對苟長生而言是用右手寫字改成用左手。

他刻意放慢速度。每條主線用三息完成(他的真實速度是一息)。輔線偶爾微微偏移,然後「小心翼翼地修正」——讓旁觀者看到他在認真對待每一筆,但手法還不夠熟練。

同組的築基初期男弟子叫陸明,速度比苟長生快一成,線條更流暢。這是正常的——築基初期弟子學過正規陣法課程,苟長生的人設是「野路子自學」,速度慢一些才合理。

「苟師兄,這條輔線是先連三號節點還是先連一號?」苟長生在刻到第四條輔線時,轉頭問陸明。

他知道答案。先連三號,再連一號,最後二號——這是青雲宗標準連法。但「散修殘卷自學」的人不會知道這個順序。

陸明想了想:「先三後一。這是基礎課第一堂就教的。」

「原來如此。」苟長生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之前一直是隨便連的,難怪效率不太行。」

陸明笑了笑,沒有多想。一個會問基礎問題的人不會被當成威脅——只會被當成努力學習的新人。

上午修復了三個節點。苟長生的速度排在小組第四——六人中間偏後。不顯眼。

工作間隙,苟長生用靈氣共振感應以最低功率掃描了廢棄區西北方向。昨夜那個螺旋型靈力訊號已經消失了,但靈力殘留還在——衰減速率表明佈置者最遲在寅時收手,距現在約四個時辰。殘留強度和走線特徵與昨夜偵測到的完全一致。

訊號源方向:西北偏北,距苟長生約三百五十丈。正好在他看中的採礦洞以北一百五十丈處。

不是同一個位置。但距離太近了。

---

午休。

苟長生吃完張鐵柱遞來的雜糧餅(體修的食量驚人,但他永遠會多帶一份給苟長生),起身伸了個懶腰。

「出去走走,消消食。」

張鐵柱嘴裡塞著第三塊餅,含煳地說:「苟哥慢走。」沒有跟。午休只有半個時辰,他知道苟長生需要獨處的時間。

苟長生沿著廢棄區邊緣向西北方向走。路過幾座倒塌的儲物洞和一個被血陣燒穿了屋頂的舊煉器坊。荒草叢生,碎石遍地。偶爾能看到血陣腐蝕留下的暗紅色結晶——像是大地上的傷疤。

在距離訊號殘留源約一百丈處,苟長生停下腳步。

靈氣共振感應全功率開啟。三十丈精掃範圍內——沒有人。確認安全後,他向前走了五十丈。

殘留痕跡出現了。

不是在地面上。在一面斷壁的背陰處——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被嵌入碎石堆中,石頭表面隱約可見螺旋型陣紋走線。苟長生蹲下來用靈氣共振感應近距離分析。

遮蔽陣紋。功能很簡單:在半徑三丈範圍內消除靈力波動,讓這片區域在感知掃描中「隱形」。規格不高——練氣巔峰水平,大概能騙過練氣後期以下的感知。但手法很精巧,螺旋型走線的每一圈間距均勻,弧度自然,不是生手能畫出來的。

苟長生又用以意馭氣分析了走線的靈力殘留特徵——屬性混雜,以水為主,夾雜少量風和土。三屬性混修?還是某種偏門功法的副產物?

他記住了這個特徵。

遮蔽陣紋的覆蓋範圍只有三丈。苟長生站在邊緣向內探了一眼——被隱藏的東西很簡陋。一個天然凹洞,深度不到一丈,裡面放著一捲鋪蓋、一個水壺、幾塊乾糧。

不是情報站,不是暗樁據點。是一個人的臨時住所。

苟長生默默退後。他想起了血陣之後的第一夜——自己也是窩在一個差不多大的廢棄儲物洞裡,裹著帶有防禦陣法的灰色長袍,聽著外面宗門救災隊的腳步聲從遠處經過。

那種感覺他記得很清楚。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失去棲身之所的生物本能焦慮。

有人和他一樣。

站起身,繼續以「散步」的姿態在廢棄區轉了一圈。他留意了礦洞入口方向——距離衛青的臨時住所約一百五十丈,互不干擾。只要衛青不往南走,兩人的活動範圍不會重疊。然後回到工作點。

---

下午工作。第四至第六號節點。

苟長生在修復第五號節點時,讓靈氣共振感應以「背景執行」模式持續掃描同組成員。不是有意針對——只是碎片空間二十多天高強度訓練留下的習慣,他已經習慣了在做其他事的同時保持對周圍靈力環境的被動感知。

第五號節點完成。苟長生把法尺遞給下一個人時,指尖無意間掠過衛青的袖口。

靈氣共振感應在接觸的瞬間捕捉到了一縷極微弱的靈力殘留——水屬性為主,夾雜風和土。螺旋型衰減曲線。

與廢棄區西北角那塊遮蔽陣紋石的殘留特徵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

苟長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接過新的陣材,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衛青。練氣巔峰。沉默寡言,臉色蒼白,今天一整天只說了三句話。血陣後失去住所。分到西區修復組。

一個跟苟長生一樣在廢棄區找藏身之所的人。

不是威脅。只是另一個在修仙界裡苟活的可憐蟲。

苟長生在心中把風險日記第四方條目的評級從「未知(B-)」下調至「低威脅(D)」。但他沒有完全放鬆警惕——衛青的螺旋型陣紋手法不像是正規課程教出來的,更像是某種家傳或師門偏門路數。一個練氣巔峰弟子能畫出那種精度的遮蔽陣紋,手上是有真本事的。

只是這個真本事對苟長生不構成威脅。練氣巔峰和築基中期之間隔著一道天塹。更何況苟長生的「練氣九層」本身就是偽裝。

收工時,方清漪做了簡短的總結。甲組今日修復六個節點,乙組五個。方清漪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在苟長生身上停了一息。

「苟長生。」

「在。」

「你下午的第五號和第六號節點修復質量比上午有提升。繼續保持。」

語氣平淡,但苟長生從中聽出了兩層意思:第一,她在關注他的成長曲線;第二,她覺得這種「成長」是正常的——符合「有天賦的新手在實踐中快速學習」的預期。

「多謝方師姐指點。」苟長生微微躬身。

方清漪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苟長生在心裡打了個勾。表演成功。第一天的觀察已結束,沒有引起懷疑。

---

子時。

苟長生從東區丙排第七室的地板下沉入地底。天機遁甲術+土遁術同時啟動,灰藍色微光在黑暗的岩層中如幽靈般移動。一步五丈,方向西南偏西,深度維持在地下五丈——足夠避開地表巡邏,又不至於太深浪費靈力。

六百丈。不到半刻鐘。

苟長生從礦洞空腔的地板中浮出。四丈直徑的天然溶蝕空間在黑暗中沉默地包裹住他。空氣微涼,帶著金屬礦脈特有的清冷氣息。

第一階段改造開始。

遮蔽流。苟長生盤腿坐在空腔中央,以意馭氣啟動。神識如無數根透明絲線探出,觸碰四壁岩石中的環境靈氣微塵。不是推,是引。靈氣微塵在引力場的牽引下開始沿巖壁內側緩慢流動,形成一層均勻的靈氣薄膜——遮蔽流。

與東區石室的遮蔽流不同,這裡的巖壁含金屬礦脈殘留。金屬成分天然親和靈氣,遮蔽流的形成速度快了近兩成,厚度也更均勻。

苟長生花了半個時辰完成四壁和穹頂的遮蔽流佈置。效果測試——他讓碎片微微釋放一絲能量波動,然後從空腔內部用靈氣共振感應模擬外部視角檢測。

波動被完全吸收。遮蔽流+金屬礦脈+三十五丈深度,三重遮蔽疊加。即便是築基後期的感知法器,也極難穿透。

第二項:打通左支道。苟長生以土遁術進入被碎石堵死的左支道盡頭。碎石下方是天然岩層——密度適中,土遁術全效。他沿斜下方掘進十五丈後轉向水平,再掘進二十丈,最終在廢棄區西南方一處灌木叢下方開了一個出口。出口直徑僅夠一人鑽過,外部被灌木和碎石完全遮掩。

主入口在西北,第二齣口在西南。兩個方向。跑的時候至少有一個不會被堵。

苟長生退回空腔,用靈力在牆壁上刻下方位標記。然後坐下來。

碎片在手腕印記中微微發暖——不是警覺,不是渴望。是一種……安定。上一次感受到碎片的「安定」,還是在碎片空間的溶洞裡。

苟長生理解這種感覺。碎片不喜歡暴露在外界的靈力環境中,金屬礦脈的天然遮蔽讓它的壓制負擔減輕了。碎片能量——34.6%。比白天的34.8%只消耗了0.2%,但他在這裡待了將近兩個時辰,正常情況下應該消耗0.05%以上。

地下環境的消耗效率更低。這意味著如果他每夜在這裡待四個時辰,碎片的日淨消耗可以從0.2%降至0.15%甚至更低。安全視窗從四十天延長至五十天以上。

不算多。但在修仙界,多出來的十天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差距。

苟長生閉上眼,開始練習基石三篇第八十九式——「陣紋類比」。前一式「陣紋識別」是辨認陣紋的年代、流派和功能,這一式更進一步:透過分析一個陣紋的結構,推演出同流派其他陣紋的可能構型。

遮蔽流在四壁安靜地流動。碎片在印記中安靜地沉睡。空腔在地下三十五丈處安靜地存在。

這是苟長生失去枯木崖之後,第一次感受到「安全」這兩個字的重量。

不是因為這裡夠深、夠隱蔽、遮蔽夠強。那些只是資料。

是因為他又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可以閉上眼睛不用擔心後背的地方。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