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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跡第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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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蹟內部的第一感受是冷。純粹而徹底的冷,從腳底順著嵴椎一路竄上頭頂。

不是冬天的冷,也不是深水的冷——是一種從骨髓裡往外滲的、帶著時間重量的冷。彷彿千萬年的歲月凝結成了實質,壓在每一個唿吸上。這種冷不是溫度,而是一種氛圍,一種讓人本能地想要縮成一團、停止唿吸、假裝自己不存在的壓迫感。

苟長生對這種感覺太熟悉了。他的整個人生都建立在「假裝自己不存在」之上。但在遺蹟裡,「假裝不存在」不再是一種生活方式,而是真正的生存技能。這裡的每一寸空氣都在告訴你:你不屬於這裡,你應該離開,現在就離開。

通道很長,寬約五丈,高約三丈,彷彿一條被掏空的巨獸腸道。石壁上的古老符文每隔十丈就會出現一組,有些還在發光,有些已經完全黯淡。光源不穩定,整個通道忽明忽暗,像是一條患了心律不齊的血管。

二十三個人排成兩列縱隊,沿著通道緩慢向下行進。乙隊的女隊長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枚照明符,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兩側的石壁。王鑫走在隊伍的中段,神情緊繃但穩定。

苟長生走在中後段的右側靠牆位置。選擇靠牆有兩個原因:第一,減少被攻擊的方向——牆是天然的掩護;第二,萬一需要使用土遁術,直接從牆壁遁入比從地面遁入更快更隱蔽。

張鐵柱走在他前面的左側,鐵棍拖在身後,尖端偶爾碰到地面發出低沉的金屬聲。苟長生注意到張鐵柱的步伐比在外面更加小心——至少今天還沒絆倒過。這大概是苟長生見過的最奇蹟的事情了——比起遺蹟裡的封印崩解,「張鐵柱在危險環境中沒有絆倒」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也許倒黴鬼的倒黴場在這種充滿遠古靈氣的環境裡會被幹擾?苟長生默默把這個推測記在心裡。

通道里的空氣越來越潮溼,帶著一股頭不是水氣、也不是瘴氣的奇怪味道。苟長生辨認出那是靈力反應之後的臭氧——有人在這條通道里打過份量不小的架。他注意到石壁上有幾處新鮮的坘痕和煥痕,有一個地方甚至被打穿了一個拳頭大的孔洞,孔洞邊緣附著一層紅黑色的幹涆物質——血。

大約行進了一炷香的時間,通道開始變寬。兩側的石壁逐漸退開,頭頂的高度也在增加。前方的照明符照不到盡頭——那裡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停。」女隊長舉手示意。

所有人停下腳步。苟長生釋放神識向前探查——前方大約五十丈處,通道匯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大廳。大廳的形狀不規則,苟長生的神識只能覆蓋其中一小部分,但僅憑這一小部分就足以讓他感受到這個空間的規模。

高至少二十丈。寬至少百丈。地面上散落著碎石和一些不明物質的殘骸。

大廳的中央有一道微弱的光——那是另一組人的照明術。

「是先遣隊的人。」女隊長低聲說,「所有人跟上,保持警惕。」

隊伍進入了大廳。苟長生的第一反應是抬頭——他需要確認頭頂有沒有威脅。天花板是一整塊暗色的岩石,上面同樣刻著符文,但大部分已經失去了光芒。沒有懸掛的機關,沒有隱藏的孔洞,至少在神識能及的範圍內是安全的。

大廳的另一端,有七八個人正靠著殘破的石柱休息。他們的衣服破破爛爛,有人身上帶著血跡和灼傷的痕跡。其中一個人被躺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全身裹著繃帶,一動不動——苟長生認出了那個人。

龍傲天。

曾經不可一世的天才弟子,此刻像一具破布娃娃一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的那把巨劍斜插在旁邊的巖縫裡,劍身上滿是裂紋,劍鋒上殘留著乾涸的血——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苟長生看到這一幕,內心出奇地平靜。他沒有幸災樂禍的快感——在這種環境下,任何情緒波動都是對生存資源的浪費。他只是把「龍傲天重傷程度」這個資料記入了腦中的風險評估表。

結論:龍傲天已經完全喪失戰鬥力。先遣隊的最強戰力歸零。

但苟長生同時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龍傲天身上的傷口不是普通的刀傷或法術傷。那些傷口的邊緣泛著暗紫色的光澤,像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侵蝕過。苟長生在修真百科裡見過類似的描述——那是封印崩解時釋放的遠古殘留靈力的特徵。換句話說,傷害龍傲天的不僅是血煞宗,還有遺蹟本身。

「報告情況。」女隊長走向先遣隊的殘餘人員。

一個臉上帶著焦痕的築基期弟子站了起來,聲音疲憊:「隊長……先遣隊原有十五人,現存八人。三人陣亡,四人失蹤。劍峰長老帶著兩名弟子已經深入第三層,試圖修復封印。他命令我們在這裡等候增援,把傷員撤出去。」

三人陣亡。四人失蹤。

一支築基期精英小隊,折損了將近一半。

苟長生默默更新了風險評估。

【穩健長生系統·實時風險更新】

場景:遺蹟第一層大廳

威脅來源:封印不穩、血煞宗殘部、遺蹟守護機制

先遣隊戰損率:46.7%

當前生存率修正:一般外門弟子 14%(↓4%),宿主 72.1%(↓4.3%)

系統建議:立即開始撤離傷員。在第一層停留時間不宜超過兩個時辰。封印每崩解一分,第一層的結構穩定性就下降一分。

穩健值預估:完成撤離任務+30,安全返回+50。前提依然是活著。

72.1%。

比剛才又降了。

苟長生掃了一眼大廳的結構。他注意到幾個關鍵的細節:

第一,大廳的北側有一道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縫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那是封印崩解時釋放的能量。裂縫在緩慢擴大。

第二,大廳的地面上有幾個直徑三尺左右的圓形石板,石板上有符文在不規則地閃爍。苟長生猜測這些是某種傳送陣或防禦陣的殘骸,但在封印崩解的干擾下已經變得極不穩定。踩上去可能沒事,也可能直接被傳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

第三,大廳的東南角——他們進來的方向——距離最近的一根完好石柱只有十丈。如果發生突發情況,石柱可以作為臨時掩體。

苟長生把這些資訊快速整合成一張心理地圖,然後做出了判斷:這裡不能久留。

「張師兄,」苟長生低聲對張鐵柱說,「等會兒搬傷員的時候,你搬最重的那個。」

「啊?為什麼?」

「因為你力氣最大。而且——」苟長生壓低了聲音,「搬重傷員的人走在隊伍最前面。最前面就能最先離開這裡。」

張鐵柱想了想,恍然大悟:「苟師兄你真聰明!」

苟長生沒有回應。他只是盯著北側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縫,手指不自覺地摸向了袖口。

裂縫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鳴——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

時間不多了。

女隊長也注意到了裂縫的變化。她果斷下令:「立刻開始撤離傷員!四人一組,每組負責一名重傷員。輕傷能走的自己走。動作快!」

苟長生沒等分配就直接走向了龍傲天。不是因為他關心龍傲天——而是因為搬龍傲天的組一定會被安排在最前面。畢竟,龍傲天是宗門的天才弟子,他的安全優先順序最高。

搬運龍傲天的任務被分配給了苟長生、張鐵柱和另外兩個練氣後期弟子。張鐵柱一個人扛起了龍傲天體重的大半——這傢伙力氣確實不是吹的。苟長生則負責在旁邊護衛,同時用神識探路。

隊伍開始撤離。苟長生走在抬擔架的四人組旁邊,一邊走一邊回頭看。

北側的裂縫又擴大了一寸。暗紅色的光芒更加刺目了,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石壁上的符文開始以更快的速度熄滅。

苟長生加快了腳步。

回程比來時更艇難。抬著傷員的隊伍行進速度很慢,通道里的上坡讓每個人的靈力消耗都在加速。張鐵柱扔著龍傲天,卷臘上降起了青筋,但他的步伐依然穩如磐石。苟長生走在旁邊,一手持照明符,一手握著閃瞎狗眼符,神識全力探查前方和後方。

通道里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燄滅。每熔一組符文,通道里的壓迫感就會增強一分,空氣中的遠古靈氣殘渣也會更濃。苟長生感覺自己像是在一條正在坎娰的隧道里行走——不,不是「像」,就是。這條通道的結構完全依賴於封印符文的支撐。封印崩解的那一刻,這條通道就會崩塔。

「快一點!」女隊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押不住的緊張。

苟長生不需要催促。他已經在以自己能過到的最快速度行進了。而且他已經在計算——如果通道開始崩塔,他是該揚棄傷員自己逃命,還是用土遁術在崩塔中護住周圍的人。

前者的生存率是95%。後者的生存率是40%。

苟長生在心中謎責自己為什麼會去考慮後者。

突然,身後傳來了一聲巨大的崩裂聲。苟長生勐然回頭——大廳方向,北側的裂縫完全裂開了。一道散目的暗紅色光柱從裂縫中沖天而起,帶著一股比今早強十倍的壓迫感。遠古的氣息如洪水般湧入通道,苟長生的斛息術差點被強行沖散。

「跑!」女隊長的聲音變成了嘗叫。

所有人開始亡命奔跑。苟長生抽出一張萬里神行符貼在張鐵柱的後背上——他讓張鐵柱扔著龍傲天跑得更快。自己則徒步跟在後面,用神識監測通道的結構穩定性。

石壁在顔抖。符文在熔滅。磨碎的石塊從頭頂還下來。

但通道沒有崩。

至少——暫時沒有。

三十息後,苟長生看到了前方的光。

遺蹟入口。陽光。

他衝了出去,摸了摸袖口裡的萬里神行符。

少了一張——貼在張鐵柱身上的那張。

但他活著。張鐵柱活著。龍傲天也活著。

苟長生站在遺蹟入口外的陽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萬妖山脈的空氣從來沒有這麼好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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