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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援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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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到來的時候,苟長生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靠著石壁坐了一整夜,眼下的青黑像兩道淤青。

不是說他從來沒做過最壞的打算——事實上,苟長生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做最壞的打算。但今天的「最壞的打算」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最壞也就是被妖獸襲擊、被同門算計之類的日常風險。而今天的最壞打算裡,出現了「全軍覆沒」這四個字。

清晨的營地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沉默中。昨夜血煞宗突破封鎖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全隊,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程度不同的恐懼。有幾個年紀最小的弟子偷偷在收拾行囊,顯然已經在盤算逃跑的路線了。

苟長生倒是不急——不是因為他不怕,而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在萬妖山脈裡盲目逃跑比留在營地更危險。至少營地有人、有陣法、有建制。一個人在野外跑,那才是真正的送死。

這個道理很簡單,但恐懼會讓人忘記簡單的道理。

苟長生坐在營帳裡,計算著最優的生存策略。他把昨晚規劃的三條撤退路線重新審視了一遍,然後又增加了第四條——利用帛帕術製造一個分身,讓分身往南跑,自己往北遁。這條路線需要消耗大量靈力,但在極端情況下可以有效爭取三十息的逃跑時間。

四條路線,四個方向,四種不同的死法。苟長生把每一條都在腦中走了一遍,確認自己能在三息之內做出選擇。三息——這是他給自己設定的反應時間上限。超過三息還沒跑,那就不用跑了。

一道急促的破空聲從南方飛來。

苟長生抬頭一看——是一隻傳訊鶴,通體金色,翅膀上刻著劍峰長老的法印。傳訊鶴在營地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俯衝而下,落在了王鑫的手上。

王鑫接過傳訊鶴,展開翅膀下夾著的玉簡,臉色在閱讀的過程中經歷了一系列複雜的變化——從嚴肅到震驚,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定格在一個苟長生非常不想看到的表情上:認命。

「所有人集合。」王鑫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丙隊十二個人聚在營地中央。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蹲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鑫手裡的玉簡上。

王鑫開口了。

「劍峰長老的命令。先遣隊在遺蹟第三層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封印陣。血煞宗的目標不是遺蹟裡的寶貝——他們是來破壞封印的。」

營地裡一片死寂。

「封印陣已經被血煞宗破壞了一半。先遣隊在阻止破壞的過程中和血煞宗爆發了全面衝突。龍傲天重傷。劍峰長老身受重創但仍在堅持。」

龍傲天重傷。

這五個字讓苟長生的腦子嗡了一下。他不是在意龍傲天的死活——恰恰相反,如果龍傲天永遠消失在遺蹟裡,苟長生會在心裡放一串鞭炮。但龍傲天重傷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裡面的情況已經完全失控了。龍傲天是同輩弟子中的絕對王者,築基圓滿的修為加上那把超出他境界的寶劍,真正拉開距離打的話,就算普通的築基修士也不一定打得過他。連他都重傷了,那裡面到底是什麼級別的戰鬥?

王鑫繼續說:「命令是——所有外圍巡邏組就近支援。丙隊立即前往遺蹟東側入口,與乙隊會合後一同進入遺蹟第一層,協助撤離傷員。」

苟長生聽到「進入遺蹟」四個字的時候,內心經歷的情感波動完全可以寫成一曲交響樂。第一樂章是恐懼,純粹的、本能的恐懼。第二樂章是憤怒——憑什麼讓練氣期的炮灰去增援築基期都搞不定的局面?第三樂章是冷靜的計算——系統,更新一下生存率。

【穩健長生系統·緊急重估】

新任務:進入上古遺蹟第一層,協助撤離傷員

威脅等級:S(上古封印+血煞宗+未知變數)

生存率重估:一般外門弟子 18%,宿主(全裝備)76.4%

風險因子:封印崩解機率±15%,血煞宗殘部±10%,遺蹟守護機制±20%

建議:尋找機會脫離主力隊伍。遺蹟第一層通常為入口大廳,結構性風險相對較低。避免深入第二層以下。

系統備註:如宿主在S級威脅下存活,穩健值獎勵預計+50~+100。但前提是活著。😅

76.4%。

苟長生把這個數字在腦中轉了三遍。四分之三的生存率。換句話說,每四次這樣的任務,他有一次會死。

一次就夠了。

但他沒有選擇。逃跑的後果是被宗門通緝為叛門弟子,修真界沒有第二個宗門會收一個叛門弟子。更何況苟長生的修為太低,離開青雲宗的庇護,他在野外活不過三個月。

最不想做的事,往往就是唯一能做的事。苟長生在心裡嘆了口氣,開始默默整理裝備。

他把儲物袋裡的物品按照緊急程度重新排序了一遍。最外層放了一風泥身丸和一枚閃瞎狗眼符——這兩樣東西不需要掲取,只要掌心一砲就能激發,適合最緊急的時刻。第二層放了萬里神行符的備用。第三層放了癒傷丹和解毒丹——不是為了救別人,是為了救自己。最裡層放了一封密封的信——寫給枯木崖石室裡的替劫傀儡的,內容是:「如果我沒回來,請幫我把風險日記燒了。」當然,替劫傀儡不會看懂這封信,但寫它讓苟長生心裡舒服了一點。人在絕望的時候,總需要做一些無意義但讓自己安心的事。

「苟師兄,」張鐵柱走到他身邊,聲音出奇地平靜,「你害怕嗎?」

苟長生看了他一眼。張鐵柱的虎口包著布條,昨晚受的傷已經止了血。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大概還沒完全理解裡面到底有多危險。

「怕。」苟長生說。

「我也怕。」張鐵柱撓了撓頭,然後咧嘴一笑,「但苟師兄你在的話,我覺得應該沒事。」

苟長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傻子。他對苟長生的信任完全建立在昨晚的那場遭遇上——一次閃光、一次土遁,就讓張鐵柱認定苟長生是個可靠的人。但苟長生心裡清楚,他做的那些事全都是為了自救。帶上張鐵柱只是因為如果不帶,事後會被追責。

不過……

苟長生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儲物袋。

不過被人信任的感覺,確實沒有想像中那麼討厭。

隊伍集合完畢。王鑫走在最前面,臉色鐵青,腰間配劍出了鞘。十二個人排成一路縱隊,沿著昨晚血煞宗逃離的那條路線反向行進,朝遺蹟方向前進。

苟長生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後——不是最前面(最先被攻擊),不是最後面(容易脫節),而是最安全的中後段位置。張鐵柱走在他的左前方三丈處,鐵棍扛在肩上,步伐穩健。他的鐵棍上沾著昨晚的血跡——虎口的傷讓他握棍的姿勢稍微變了,但力道絲毫不減。

沿途的風景在短短一天之內發生了劇變。昨天還鬱鬱蔥蔥的林木開始枯萎變色,樹葉變成了不健康的暗紅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生機。地面上的草叢枯黃一片,踩上去發出碎裂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合著塵土和古老的氣息——那是封印崩解時釋放出來的遠古靈氣殘渣。苟長生注意到,唿吸這種空氣的時候,體內的靈力會產生輕微的紊亂,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他立刻調整了運功的頻率,把靈力迴圈速度降到最低——在這種環境下,靈力消耗越少越好。

越接近遺蹟,苟長生的感知陣盤震動得越頻繁。三階以上的妖獸在遠處遊蕩,數量比昨天增加了至少兩倍。它們也感受到了封印崩解帶來的異變,有些在逃離這個區域,有些反而被吸引過來——後者多半是受到了遠古靈氣的誘惑,以為這是什麼天大的機緣。苟長生在心中冷笑。機緣?那些衝進去的妖獸,大機率會變成遺蹟守護機制的靈力燃料。

隊伍行進了大約兩里路,前方出現了一座半塌的石拱門——那就是遺蹟的東側入口。石拱門高約十丈,由一種蒼黑色的不知名石材建成,表面斑駁而滄桑。門楣上刻著一行古老的符文,大部分已經熄滅,只剩下零星幾個還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乙隊已經在入口處等候。他們的隊長是一個瘦削的中年女修,面色嚴肅,目光銳利。兩支隊伍合流後共計二十三人,由這位女修統一指揮。苟長生遠遠地站在人群角落裡,快速評估了合流後的戰力:築基初期兩人,練氣後期八人,練氣中期十三人。

王鑫走到苟長生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苟長生,你昨晚表現不錯。進去之後,如果情況不對,你帶張鐵柱先撤。」

苟長生愣了一下,然後微微點頭。他沒想到王鑫會單獨對他說這句話——這意味著王鑫已經把他從「路人弟子」的分類裡挪到了「有能力的弟子」分類裡。在平時,這是好事。但在現在這個情況下,被認為「有能力」意味著可能會被分配更危險的任務。

面對一個連築基圓滿的龍傲天都能重傷的遺蹟,這點戰力就像扔進小河裡的石頭——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

但命令就是命令。

石拱門的黑暗入口在前方張開,像一張無聲的巨嘴。入口內側的石壁上刻滿了不知名的符文,結構古老得讓苟長生完全看不懂。符文在微微發光,但光芒斷斷續續,像一個垂死之人的唿吸——這就是封印崩解的跡象。苟長生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的壓迫感從入口深處傳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推他的胸口。

苟長生做了一個深唿吸。他用神識最後探查了一遍入口內的前三十丈——沒有陷阱,沒有守護機關,只有一條筆直的下行通道,通向地下。

然後,他踏入了黑暗之中。

身後,萬妖山脈的陽光被石拱門切斷,像是被一傣大門閉上。前方只有符文的微光和自己微弱的光術。

苟長生摸了摸袖口裡的萬里神行符。

還在。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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