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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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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什麼都感應不到,原本這裡不過是棵行將枯死的老樹罷了。

然而這一瞬,風雲忽起,無形的法力流轉開來。

分明就在那裡,卻又什麼都感覺不到,彷彿是天邊遊雲,飄渺無依,琢磨不著。

倏爾從無限小變做無限大。

看山是山,卻又看山不是山。

這該是個遠遠超出它的預計,無法對抗的存在。彷彿蚍蜉之見青天,無法想象,超出預計。

在江裡蝸居千年,就是怕遇到這樣的情況。

它完全沒有想到,明辰的家裡還有著這麼一個恐怖的妖怪。

“樹爺爺~”

相較之震撼的龍憐而言,在這裡生活了六七年的小鳥顯然早已是熟絡了。

她雙翼一展,破空而去,落到了老樹搖曳的枝頭。

“我回來辣~”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小鳥揚了揚豔紅的雙翼,頭顱長出一根冠羽來,輕輕搖擺著,轉了轉身子,像是向長輩顯擺自己取得了多少成就的小姑娘。

“我現在可是鳳凰啦~”

無形的法力流轉,乾枯的枝條化作了小鳥,隨著鳥兒一同舞蹈,似乎是在為她慶賀一般。

老樹的聲音從明辰的心底響起,無喜無悲:“還真被你做成了。”

它似乎並不為扶搖的蛻變而驚訝。

一顆金燦燦的蘋果一樣的果子落到了明辰的手中,明辰掰作兩半,給了身邊的羞蝶一半。

便是啃著另一半,毫不避諱地面髒亂,直接坐到了地上:“運氣運氣。”

當年救了汪柳一命的果子,就這樣被暴殄天物的啃了。

作為中間人,他又朝著老樹介紹起了他帶來的小蛇:“它是龍憐,無師承,自己在江裡修行千年,若是可以,望你教教它。”

龍憐渾身一震,聽得明辰介紹自己,卻是低下頭來,滿面恭敬道:“前輩您好。”

它雖然不怎麼入世,但好歹是在一處蝸居了千年了,也在江邊窺過人事,歲月加身便代表著成熟。

面對著這麼恐怖的一老怪物,自然也做不得小鳥那般無拘無束。

“玄水之精,青蛇千年修為已成蛟,欲騰雲化龍?”

老樹活了很久了,法力通玄,也輕而易舉可以看出龍憐的根底。

龍憐頓了頓,微微頷首。

“天地禁錮,神靈不存,你有稀薄神龍血脈,若想化龍,須經歷天罡之雷鍛造,需陰蝕之風雕琢,自有一番苦難要遭。”

明辰其實想帶著龍憐來找老東西學學化形之術的。但是這在老樹看來卻是不值一提,說也未說。

反倒是提及了龍憐的跟腳,說及更加重要之事。

“震為雷,巽為風,屬木。”

“你與我有緣,既是這混小子帶來,可願拜我為師?”

修行之人總信些亂七八糟的緣法。

相見既是有緣,奪寶也是有緣,收服也是有緣,乃至殺人都是有緣……

各種各樣的緣法,是理由,是動機,是最不需要解釋的說辭。

好事是緣法,壞事亦是緣法。

不過,老樹所說的緣法,顯然是好心的。

跟官場上那變著法的找關聯來組成聯盟一樣。

同期之人是同盟,傳喚授官旨意的官員是老師……這緣法也是建立關係的一個紐帶。

扶搖兒的蛻變需要神異之火來洗滌,非老樹所精要,沒有辦法。

但是龍憐則恰恰相反,所需風雷屬木,卻是他所擅長,正好專業對口。

龍憐生於水,精通水之道。

而老樹則為木,木遇水則生。

從最基礎的跟腳開始,便有連線的理由。

剛好明辰將龍憐帶來,在它看來,它與之龍憐確實是有一段師徒緣法。

龍憐聞言渾身一震,大喜,趕忙拜道:“萬謝長者垂憐,龍憐願意。”

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資源。

誰有更多的時間,便代表著他有更多的智慧,有更強大的力量。

龍憐在這裡見到了超出預計的存在,對方願意給它一番機緣,那它自是也願意受之這份師徒緣法。

“嘿!”

這老東西如此看得上龍憐,倒是出乎了明辰的預料。

不過總歸也是好事。

明辰笑了笑,言語全然沒有半點恭敬長者的意思:“老東西,你可給我好好教教咱們家龍憐哈~”

“有啥好東西多給招唿招唿!”

老東西不挪窩,天天就在這院子裡待著。

但是龍憐是可以跟他四處亂竄的。

自然的,明辰想跟這老東西多要點好的,日後龍憐強了,那便是明辰強了。

“哼!”

老東西說話沒有感情,聲音無喜無悲。

但卻透著幾分惱意來。

無形之風流轉,地上的塵土微微顫動著,幾根枯葉一點一點地從土壤的縫隙之中顯露了出來。

玄奇之事發生,隨著法力一圈一圈盪漾,枯葉隨風而舞,在半空之中聚散拼裝。

一枯枝為柄,以落葉為刃,一點一點地,拼裝成了一把醜兮兮的劍。

雖然並不太好看,但微風環流,卻是透著陣陣詭異的氣息。

緊接著,老樹枝頭開出了一朵花兒,隨著微風脫落,飛到了那枯葉之劍上,落到了劍格處,霎時間馥郁的生命氣息發散出來,乾枯的葉子也在這一刻煥發生機,變幻成了盈盈綠色,透著濃濃生氣。

隨後能量消散,花兒和翠綠的葉子隨之枯萎,盛衰枯榮只在一瞬之間。

不過這枯葉之劍卻並未隨之散架,落到了龍憐的跟前,入土三分。

“此為枯榮劍,可引動風雷,可儲蓄法力,汲取生機。”

老樹的聲音在龍憐的心底響起:“你生於毫末,無人庇護,無法寶傍身,為師便送與你了。”

後生拜了師,作為師長,老樹自然是要饋贈之禮物的。

“好好好!老東西,你還真有好東西啊?!”

老東西沒少藏啊!

明辰罵罵咧咧道:“為什麼不給我?!”

老東西藏私,當初就該刨刨它的根兒看看。

“給你你也用不了。”

明辰:……

玩笑之後,明辰終是朝著身邊呆愣的小蛇笑了笑:“收了吧。”

龍憐回神,看了眼明辰,旋即朝著老樹恭敬道:“恩……多謝師尊。”

龍憐的事情介紹完了,明辰又摸了摸身邊小孩的腦袋,朝著老樹說道:“介紹一下,老東西,這是我撿到的妹妹。”

他觀察著老樹的反應:“她叫羞蝶,可以看到世間妖鬼。”

“恩……”

老樹不化形變人就是有這點壞處。

明辰沒辦法從它的表情之中窺探它心中所想。

聽得明辰介紹羞蝶,卻是沒什麼反應,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羞蝶也靜靜的站在原地,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的老樹。

明辰能窺探到這老東西,是因為他有看到妖鬼夙願的特殊能力。

但是羞蝶卻可以感受得到,眼前這看似乾枯的老樹渾身卻蘊含著毀天滅地的恐怖能量。

“你看不出羞蝶有何特別之處嗎?可知她來自於哪裡?”

根據那日老太太所說的話,還有從陳玉堂那裡得到的資訊,明辰深刻的懷疑自家小孩來歷不一般。

老樹只是淡聲道:“不知。”

明辰:……

行吧。

是真是假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就跟旁人撬不開明辰的嘴一樣,明辰也知道他撬不開老東西的嘴。

“龍鳳皆來,命理不凡。”

“小子,你不想親自做人皇嗎?”

明辰對於跨越數千年歲月的老樹,並沒有任何恭敬的意味。

同樣,老樹對於明辰似乎也並無長者的傲慢。

一人一樹的相處並不像是長者跟孩童,反倒像是忽略歲月相交的朋友。

明辰坐在樹前的地上,老樹朝他傳聲說著。

儘管枯守在這院子裡,距離京城千萬裡。

但它卻也知曉,現在天下大亂,國運崩碎,甚至它還知曉,這一切盡是眼前這壞小子的手筆。

從明辰出現在它的眼前起,他便知曉,這鐘靈毓秀的小孩不簡單。

必定可以將這天下攪得天翻地覆。

不過,某種意義上講明辰還是出乎了它的預料,僅僅只是出去了一年,便是做到了現在這樣的程度。

儘管它不知道明辰做過什麼。

但以它對明辰的瞭解,它相信現在的明辰手中握著很多的牌,如果他想,他可以去坐那個主宰天下的位子。

親自做人皇,便統御天下之國運,便有更多的機會佔據歷史更大的篇幅。

便更有機會……成為仙神,而且還不是一般的仙神。

明辰瞥了老樹一眼:“你不是說了,所謂佔卜卦算,佔星命運,皆是空談嗎?”

老樹只是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無根命運是時間的謊言,現在你有足夠優秀的特質。”

“亂世奮起的人皇,得有裝得下天下的胸懷。”

明辰聳了聳肩:“我小心眼,裝不下。”

老樹比任何人都瞭解明辰,又問道:“你當真裝不下?”

明辰擺了擺手,不想說這個問題,只是轉移話題似的問道:“老東西,你當真教不了我修行?”

仙玉錄可以賦予他超出規格的力量,甚至可以讓他與神靈交鋒。

但借來的總歸是借來的,沒有自己本身就有的底氣硬。

作為異域重生的靈魂,明辰還是沒有放下他修仙變強的理想。他這出來一年,都見了那童無常、不嗔這樣的人類修者。

他不信這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東西見不到。

如果老東西想,定是可以教他的。

老樹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朝他說道:“小子,個人之力可勝過天否?”

他語聲滄桑,似乎藏著些莫名的情緒。

明辰一愣,旋即說道:“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呢?”

明辰話音落下,忽而起風了,老樹枝條隨著風兒輕顫。

無喜無悲的聲音透著幾分莫名的意味:“天下沒有通天之法,最起碼老朽沒有,天下只有通天的規則。”

“非老朽不授你修行之道,只是這條路老朽已經替你走過,走不通的。你走千年萬年,最多隻會成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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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時於此,只會耽誤了你的緣法。”

新收的徒兒在江裡苦修千年,也不過是條蛟龍,難以窺得仙靈。

“天下總有更強大的存在,總有更奇詭的神通法寶,萬物相生相剋,沒有無敵的存在。一心提升自我挑戰殺戮之人只會落於下乘。”

“你現在所走的路,才是正確的。”

明辰:……

我現在走的什麼路?

我怎麼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朝著老樹說道:“我這回可遇見仙神了。”

“恩?”

老樹聞言卻是有些詫異:“仙神不可插手人間,你怎會遇上仙神?”

“跟扶搖兒變鳳凰有關……”

明辰抬眼看了看立在老樹枝頭傻樂呵的紅鳥,將那日在祁峰城北郊所遭遇之事與老樹娓娓道來。

“離火星君……”

老樹聞言沉吟了片刻,他倒是也沒想到扶搖的鳳凰是這麼變來的。

明辰總有些新奇特別的想法,他還以為是對方搗鼓什麼科學給弄出來的。

他朝著明辰傳聲道:“鳳凰早已消跡,離火星君缺一座駕,遂降下神火來,欲引一神獸,以補自身之缺。”

“不想被你遇上了,那神火是他千百年來苦煉之不滅火精,你與他結下了因果,不怪他與你動手。”

不管原因如何,總歸是動了手。

明辰不喜歡吃虧,搖了搖頭朝著老樹說道:“若是我鬥他不過,死了該如何?”

無論老樹在忌諱什麼,明辰依舊覺得手中握有力量。

老樹回道:“萬物生老病死不過規則之一線,也算不得什麼。若你身死,老朽亦有法門令你復活,只需要做你要做的事情便可。”

“小子,修世是為修心,修神亦是修心,你並非不在修行,你天生靈心,七竅玲瓏,終有一日你會找到自己的法,會有無上偉力加身。”

“你非天地生養,吸納日月之精之奇靈,修行法力並無多少臂助,人有了力量就會好勇鬥狠,勝利便會心思膨脹,助長汙穢,靈心亦會蒙塵,失了靈性。”

“修心?”

明辰聞言眯了眯眼睛。

他的心足夠汙穢不堪了吧?

這算得上是靈心?

他懷疑這老樹活得太久了,眼睛都瞎了。

這老樹該是經歷了些什麼事兒,心裡有點障礙,不願意教他。

明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

他從來都不願意強迫旁人。

對方既然不願,那便算了。

某種意義上講,老東西說的也確實沒錯。

修行困苦,扶搖兒天天費勁巴拉的苦修法術,好像也就那樣。

明辰沒什麼自信能比得上扶搖天資卓絕,耗盡心力從零開始,似乎也確實有些浪費時間。

不過這老東西可以罔顧生死,說出明辰死了都能撈他一把這樣的話來,倒是出乎了他的預料。

家裡的這老東西,看來比他想象之中的要更加神秘強大。

各樣的思慮在心中流轉,他搖了搖頭,終是將之放到了一邊。

“我帶來的人你看到了嗎?”

“她是我的妻。”

“如何?”

許久沒見,明辰與他說起了家常。

這老東西是他認識這特別的世界的第一個妖怪。

某種意義上講,明辰是它看著長大的。

確實是最瞭解明辰的存在,也是和明辰關係最為密切的存在。

所以理所應當的,明辰想要把他所歡喜之人說與對方聽。

“確實不凡。”

老樹的根系遍佈整個清池縣。

莫說是小小的明宅,在明辰帶著凌玉踏進清池的時候,老樹便已然是知曉了凌玉的存在。

“哈哈哈哈~”

“這話我愛聽!”

“待我們大婚,我給你澆一桶好酒喝!”

老樹:……

我可謝謝你,你可真會辦事兒。

“額……大少爺?”

不遠處,幾個下人看到明辰對著院子裡的老樹哈哈大笑,不禁有些瑟縮地朝著明辰喊了聲。

這麼多年過去了,少爺的癔症看來還是沒好。

這都叫個什麼事兒啊!

……

“我最美的姐姐,在想什麼呢?”

嬌豔的花兒在院子裡盛開著,水珠順著花瓣落下。

女子一掃平素在軍營之中的冷厲剛硬,穿著束身的黑色便衣,三千青絲披在肩頭,靜靜的坐在院子裡,看著搖曳的花兒。

心思寧靜,歲月靜好。

不知何時,一道人影出現在了她的身後,手臂偷偷從纖細的腰際穿過,在背後抱住了她。

輕佻的笑語隨著微熱的風兒,吹到了耳邊。

凌玉渾身一震,思緒回籠。

察覺到來人之後,緊繃的身體又瞬間放鬆了下來。

伴隨之而來的,卻又是砰然跳動的內心,還有微紅的側臉。

太過於親暱了,又令她想起了一些在夜晚之中才會做的事情。

愛戀如水黏連,經歷過很多次了,但卻一如初始時那般心顫。

她輕輕出了口氣,朝著明辰說道:“我在想,命運當真玄奇。”

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彷彿是幻夢一般。

下山的凌玉只是想科考進北境統軍,殺盡敵軍十萬,以報家破人亡不共戴天之仇。

只是遇到了這人開始,一切都變了,無論是天下的局勢,還是她自己……都被改變了。

下山之前,她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會分裂王朝,不尊聖旨。

亦沒想到,她會如此喜歡一個人,到了現在……竟是要與他結為夫妻了。

“哈哈哈~”

呆姐姐思考的時候,總是有種反差的可愛。

明辰笑了笑,朝著凌玉問道:“如何,我爹孃可有為難你?”

凌玉搖頭:“沒有,他們都是好人。”

興許也是因為明辰從小不斷提高閾值的原因,明辰的爹媽真的算是這個時代難得的父母了。

全然沒有半點封建大家長特有的傲慢和威嚴。

跟凌玉的相處頗為和諧。

跟凌玉說話不曾詢問過什麼,只是跟她聊一些關於明辰的趣事。凌玉自己的事情,只要她不說,對方也不會問。

但是,凌玉坦誠的還是自己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她足夠赤誠真心,也不想遮掩什麼。

父母雙亡,家庭破碎,參軍殺人……在初始的印象過後,她也和盤將自己托出。

預想之中的不喜倒是沒有。

李慧香聽得她身世,只是滿眼垂憐,溫柔的抱住了她,說她受了委屈。

老明在聽說她大將的身份之後,更是驚得渾身一震,直說自家混小子也配的這般英雄女子?

弟弟妹妹也很喜歡她,纏著她講些外面的故事。

只是在這裡短短的呆了幾天,凌玉便是被這個家接納了。

所有的憂慮統統都消失不見。她緊張的心緒也漸漸恢復平和。

凌玉靠著明辰,輕聲說道:“若是能帶你見見我師父就好了。”

家庭破碎,師父就是她的親人,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很想帶明辰跟師父見上一見。

凌玉南下這些時日,也向師父那裡送了家書。

只是據情報傳來,她的師父已經不在榆山上了,離開有些時日,興許在她剛下山不久,她的師父就走了。

跟明辰結親這事,師父也沒有說話,看來師父是同意了吧。

明辰摸了摸凌玉的頭髮,說道:“日後總會見到的。”

再過幾天,馮孝忠一家會過來一趟,作為凌玉一方的家長,參與他們的婚事。

明辰牽起凌玉的手來,笑道:“走吧,姐姐,隨我出去逛逛如何?”

在蕭歆玥那裡,他們是謀算天下,征戰沙場的謀士和將軍。

但是在這家鄉縣城之中,他們不過只是一對行將締結美好姻緣的男女。

那些繁雜禮法之事交予父母去做就完了。

明辰現在想牽著這姑娘的手,去到這他從小長大的縣城裡約會逛一逛,跟她說說話,玩一玩。

享受這安閒靜謐的時刻。

老樹說,修心是修行。

從心所欲,人倫之事,同樣亦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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