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咱們手下見真章
雙方高層的態度,是可以決定民心走向的。
民族融合註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即便是戰爭結束,一方獲勝,戰後也必定是矛盾重重,一片混亂。
勝者註定高人一等,敗者也必定倍受欺壓。
幹元和北烈雙方都在這幾百年的分裂之中積累了無數矛盾,許多仇恨註定是無法消解的。
先前那喊著‘北烈永遠不降’的婦女和三個孩童,便是許多家庭的縮影。
就算是幹元勝了,也註定會遇上許多問題。
同樣的,北烈之於幹元也是一樣,甚至矛盾還要更深刻一些。
這些年來,幹元一直都處於弱勢,官僚們極盡了全力去宣揚北烈恐怖論,而北烈也卻是造就了無數殺戮和掠奪……
這或許是要比一統天下更加困難的難題。
統治者的表態,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推進民族融合,令一些野心家也找不到起事的藉口,這對於一統的帝國而言是利好之事。
但顯然,不會有人願意當那個投降的人。
上次見面時只是口頭一說,現在秦樓卻是鄭重嚮明辰落實了。
這樣的承諾,基本上是不會有人做的。
權力是毒藥,抓住了是很難放手的。
但是,偏偏秦樓這個看上去野心勃勃的君王就這麼做了。
戰爭就只打這一場,這是最後的一場。
贏了是理所應當。
輸了也就輸了,不準備繼續僵持下去。
北烈王室這幾百年的基業,說放下就放下。
亡國之君的恥辱,說揹負也就揹負了。
如此坦蕩的放棄了這一切。
這世界少有人能真正理解這位君王。
明辰一愣,旋即說道:“陛下倒是信得過辰啊!”
他搖頭笑了笑:“若是我幹元敗了,若陛下看得起我,那我就跳槽到你們這裡了。”
“我替我們陛下應下了,這場敗了,我們也不再抵抗。”
蕭歆玥:?
他垂了垂眸,輕聲道:“也希望北烈的鐵蹄不要糟踐我們幹元的百姓,這些年曆經戰亂,他們沒有過過好日子……”
秦樓率先說出口,其實也就是在等著明辰同樣對等的回覆。
他果然沒有看錯這人。
“好!”
聽得明辰應下,秦樓也不住一笑,舉起酒樽來:“一言為定!”
明辰這人說話跟放屁一樣,陰謀詭計不斷。
但是現在,面對面飲酒,視線相對,只是酒後口頭一說,連一紙契約都沒有,但秦樓偏偏就信了。
天下權謀戰爭,註定骯髒不堪,但是……卻也有浪漫潛藏在其中。
明辰亦是舉起酒杯來:“一言為定。”
寒風凜冽,枯萎的落葉飛上天去,吹散了些許酒意。
不知何時,雪落紛紛,飛雪伴隨著微風飄搖落下。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湖邊寒亭,青梅煮酒。
左右天下局勢的君王和國公爺像是悠閒的旅客一般,靜靜地欣賞著這初雪景色。
“嘖嘖嘖~下雪了……”
明辰晃盪著酒樽之中的酒水,笑盈盈地朝著秦樓說道:“這麼好的地方,以後就歸我們幹元咯~”
“寬心,陛下,以後辰會把這裡好好修繕一番,以作紀念……”
認真嚴肅似乎並不適合他,眨眼間他又是變成了那浪蕩戲嚯的模樣。
秦樓冷哼了一聲:“呵!”
好膽!
秦樓瞥了他一眼,冷聲道:“這麼喜歡這裡,日後我北烈一統天下,就把你丟在這裡給朕治理土地吧!”
“哈哈哈哈~”
“那明某就謝過陛下了!”
風雪飄零,無人知曉。
那霸道的君王與傳奇的國公,在這偏僻的湖邊涼亭,定下了決定天下未來局勢的約定。
炭火漸漸熄滅,酒水喝得也差不多了。
該說的事情都說完了。
秦樓也不想婆婆媽媽的說什麼煽情的話。
他站起身來,朝著明辰擺了擺手:“明辰,今日到此為止,就此別過吧!”
“好~”
明辰亦是起身行禮道:“陛下一路順風!”
“咱們手下見真章。”
秦樓落下一句話,一甩衣袍,便是乾脆轉首離開。
孤高的身影承迎著明辰的目光,漸漸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明辰輕撫著小狐狸的腦袋,眼中光彩流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狐狸也有些沉默。
帝王並不單單只是一個名字而已,他需要承擔重量,承擔責任。
原來支撐起一個國家,需要這樣的器量,需要這樣的勇氣啊。
今天見到了秦樓,花容亦是對於她那個過家家一般的帝王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
“花容,咱們也回家吧!”
“哦……”
……
“哼!”
寒風凜冽,刺人骨髓。
雍齊軍帳之中,炭火燒的很旺,守將何明毫冷哼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信件。
“那北帝忒小看人了!”
“真當我幹元都是無骨之人麼?”
“真當我幹元都是他劉西峰那般通敵賣國之人麼?”
他被凌玉丟在了這鳥不拉屎的角落裡守城,正面戰場與他無關。
前日裡卻有了一些轉變。
一小隊北烈人來使,送來了北帝秦樓親自書寫的信函。
對方的意思很簡單。
希望何明毫背叛幹元,開啟城門向北烈投降。
秦樓似乎能窺探到他的內心所想一般,說幹元君主昏聵,令小人當道,不識英才,令其受人擠兌,空耗光陰,盡幹些吃力不討好的苦活累活。他承諾,只要何明毫開城門,放北烈軍進城,他御駕親征親率部隊以此向南向幹元軍發動奇襲。此戰若是得勝,可一舉重創幹元,北烈必勝。
此後何明毫就是北烈的第一大功臣,秦樓會封他為柱國,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信中甚至還搬出了明辰來,說明辰跟北烈早有勾結,與北帝秘密會晤,幹元馬上戰敗在即。
雖然何明毫對於凌玉多有怨言,也頗為自傲,自覺現在的地位和他的能力並不匹配。
但是,他對於幹元還是十分忠誠的。
他的家眷也都還在越陽城裡呢。
僅憑這一紙書信,自是不可能讓他背叛幹元,把自己這半輩子拼命得到的功勳榮耀付之一炬。
不過……
他眉頭緊鎖,緊緊的抓著手中信紙:“明辰……”
原來北烈真正的殺手鐗在這裡。
信中所說,明辰與北帝勾結,這令他十分在意。
北帝說這話,其實也是在暗中威脅他。若是明辰和北帝真的有關係,明辰想的話,很容易就就可以捏死他。
要知道最一開始,明辰一鳴驚人,為天下人所知。
就是因為他在出使北烈的途中,立下了大功。
半州之地只有一人,二王相爭。
這是明辰名震天下的初始,踩著秦樓的名字上位。
秦樓自始至終都不曾收斂過對於明辰的欣賞。
明辰給北烈出的一策,修築的水渠也確實是幫助北烈實現了質的飛躍。
一切的一切,真的很難不懷疑明辰的立場。
要知道明辰可不是普通人啊!
那是幹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安國公啊!
若有北烈在背後支撐的話,明辰能完成那麼多神奇之事其實也不稀奇。
難道明辰一直都是北帝在幹元埋的鉤子?
在關鍵時刻反水,給幹元沉重的一擊?
何明毫自己不可能叛變,但他不知道明辰是怎麼想的!
明辰一旦叛變,國朝危矣!
怎麼辦?
何明毫越想越是心驚。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恐怖的真相。
所有人都被明辰騙了。
但是,卻又有些無能為力。
陛下……臣心繫幹元,奈何身微力薄啊!他感覺國家的安危都抗在他的肩膀上,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過了一會兒,何明毫召集下屬開會。
隱去了信件之中有關於明辰的內容,只是將北帝勸降之事說與這些人聽。
這樣一說,也算是堅定的表明了他的立場。
他是絕對不會投降的。
“北帝當真陰險狠毒,其心可誅啊!”
“將軍,我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千萬不可受其蠱惑啊!”
“你亂說什麼?何將軍忠心耿耿,如何會行那不忠不義之事?”
幾個下屬議論紛紛。
忽而有一人站了出來,他眼中精光流轉,朝著何明毫說道:“將軍,屬下有一計!”
“哦?”
“既然北帝如此懇切急迫想要咱們雍齊,何不詐降?”
“詐降?”
“將軍可假意為北帝所惑,假裝投效北烈,提前設伏,待北帝率軍入城,打他個措手不及。”
“北帝還說他想御駕親征,勢必會親自率軍南下,若是我們設伏成功,抓住了北帝,我們……”
話語說到了這裡,陡然止住。
一時間在場的人們唿吸都不禁粗重了些。
這可是潑天的機遇富貴啊!
真的有這樣的可能麼?
君王御駕親征,那就會有被敵人俘獲的風險!
這怎麼不可能?!
自北帝御駕親征以來,雖然佔據著數量優勢,而且還在北烈的領土,但卻完全沒有佔到半點便宜,反而被凌玉打的節節敗退。
以此看來,這位傳奇的君主似乎也沒多麼神奇。
終究不過是個凡人而已,他也會失敗,根本沒有北烈人信仰的那麼邪乎。
幹元許多將士都對其喪失了恐懼。
一直以來何明毫都苦於被分配到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無仗可打。
現在北帝竟然將戰略的側重點放在了他們這裡。
這代表這什麼?
這就是他們的機會!
這可能會成為整場戰役的轉折點。
若是真能取得勝機,那這場戰役豈不是就已經獲勝了。
他就立下了天功了!
封侯拜相,超越明辰和凌玉的機會就在這裡。
很多時候,潑天的誘惑和利益足以矇蔽人的雙眼,令他們忽略掉所有的潛在風險。
“這……”
何明毫聞言渾身一震,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腦中反覆思量著各種可能。
目光掃過了在場所有人。
“今日之事,諸位不要往外說出去半個字。”
他握住了腰間刀柄,冷聲道:“若是被我發現你們有任何洩密之疑,莫怪何某翻臉不認人!”
“是!”xn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將軍正在進行一次足以改變他們所有人命運的一次抉擇。
不過就在這時,卻是有一道突兀的聲音傳來:“將軍,此事是否需要向凌將軍通報一聲?”
何明毫聞言眉頭微皺。
不過,他還是面色沉著地說道:“這是自然,我自會向凌將軍彙報。”
他朝著剛剛提出詐降建議的將軍使了個眼色。
夜晚,寒風唿嘯,雍齊城門開了個縫隙。
兩人乘著夜色向北而去。
又過了三日,一些暗中的約定都已達成,雍齊城城門大開。
北烈的部隊求的是奇襲,他們很著急。
遠方烈馬嘶鳴,馬蹄踐踏著白雪和泥土混合的土地,黑壓壓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奔襲而來。
軍中一人乘著馬車,身形高大健碩,戴著紅纓銀盔,披風隨風飄揚,氣勢磅礴,極為扎眼。
何明毫就站在城牆上原遠瞰著。
目力所及,他第一眼便是看到了那最為特殊的人。
他沒見過秦樓的樣貌,距離太遠他也看不清楚對方的樣貌。但是這樣的身形,這樣的打扮,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一時間他不自覺的握緊了腰間刀柄,唿吸急促。
來了!
來了!
真的來了!
北帝當真是個剛愎自用,有勇無謀的瘋子。
這便信了?
他竟然真敢親臨戰場。
“砰!砰!砰!”
心臟劇烈跳動著,彷彿是要跳出胸腔去。
何明毫淹了口唾沫,只覺時間好像格外的漫長。
他現在都已經開始想象,他擒獲北帝,揭露明辰的陰謀,封侯拜相,成就無雙功勳的未來了。
再前近一些,再前近一些。
這支部隊離得越近,便是離他夢想的未來越近。
不過,就在這時。
“停!”
北烈的人馬似乎若有所察,伴隨著一聲高喊,疾馳的隊伍有些混亂,停止住了腳步。
城樓上的何明毫也渾身一震,心臟好像在這一刻停止了。
“撤!”
“撤!”
“撤!”
“有埋伏!”
“護駕!護駕!”
一眾北烈軍士不住高喊著。
隊伍開始有些混亂地調轉撤離。
“不好!”
何明毫當即抽出刀來,朝著衛兵喊道:“快,讓陳將軍,劉將軍他們隨我率兵出擊!”
“千萬不要走了秦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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