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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焦慮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出發的日子。明天要趕早班機,季溫時早早就上了床,可直到凌晨還毫無睡意。

臥室只有床頭那盞暖橘色的燈光,她安靜了很久,往陳煥懷裡縮了縮,額頭抵著他溫熱的肩窩,聲音悶悶地開口。

“可能就是,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一個完全沒法想象的家庭和長輩。”

陳煥的手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嵴背,沒說話,等她說下去。

“我媽和我家是什麼樣,你也清楚。至於別的家庭……像郭奕哥父母那樣,特別溫馨,特別民主的,我每次去的時候,一邊羨慕,一邊又覺得難受。除了這兩種特別極端的,我好像根本想象不出正常——或者說,尋常的家庭和家長是什麼樣。”

“我奶奶啊,”陳煥想了想,聲音帶上笑意,“要說普通,是挺普通。要說特別,也真特別。”

“她特別護短。我小時候老打架,別人說我沒爹沒媽,我就衝上去了。每次她被老師叫過去,都跟人家說,是那小孩先罵我們小煥,他才動手的。我們小煥是好孩子,從不主動惹事。”他頓了頓,低笑一聲,“可一回家,關起門,該罵罵,該打打,一點不含煳。”

季溫時也笑起來:“好獨特的教育方式。”

“是吧。她的道理就一句,不能怕事,也不能惹事。後來我上中學,不打架了,開始好好學習,她又擔心我用功過度熬壞身體。”陳煥無奈道,“其實我哪有多用功?可她那時候從來不抓我學習,也不問我考多少分,只有一點,每天得出門鍛鍊,每學期體育課體能測試必須達標。說是身體最重要,哪怕考不上大學,回家種地,也得有個好身體。”

季溫時被逗得笑個不停,被男人意味深長看了一眼:“現在想想,真得感謝我奶奶這教育。”

“……又不正經!”季溫時回過味來,從他懷裡鑽出來,自顧自躺下背對著他,嘴角還噙著點笑意,“明天我就去找奶奶告狀,說你每天欺負我。”

“那她要是問,怎麼欺負的呢?”陳煥也順勢鑽進來,從後面摟住她,手開始不老實,“寶寶要照實說?”

季溫時很快被他揉得腰軟,語不成句:“別……明天還要趕飛機……”

“我會叫醒你。”他吻她後頸,聲音含混,“飛機上三個小時,夠你補覺。”

三小時航程,足以從溼潤的東南,抵達乾冷的北地。再驅車一個多鐘頭,才能到奶奶所在的農場。

來接他們的是陳煥的堂弟,這個叫陳序的小夥子在機場一見季溫時,頓時眼前一亮。

“你好。”季溫時朝他禮貌地笑笑。

“嫂子好嫂子好!”他急忙上來幫他們把行李放後備箱,“真是久聞不如一見啊,前幾個月我哥在我車上……”

“先上車。”陳煥打斷他,擁著季溫時坐進後排。

一路上,季溫時貼著車窗向外打量。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鋪天蓋地的白色。就像陳煥之前說的,北市早兩個月前就開始下雪了,這會兒目之所及,是延綿不絕的雪被。車漸漸離開了市區,山巒與林地緩緩展開。冬山如睡,雪照雲光。她痴痴地看著,突然眼睛被一雙溫熱的手掌遮住。

“別盯著雪地看,傷眼睛。”

她乖乖被捉回來,靠在他肩膀上。

“不再睡會兒?”他低聲問。

季溫時搖搖頭。昨晚睡前,還有今早的飛機上,陳煥跟她講了很多小時候和奶奶之間的趣事,她聽得興致盎然,現在更多的已經不是焦慮,反而是期待。

想快點見到那位可愛的老太太。

前面的陳序從後視鏡瞥了他們一眼,忽然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出門前秀谷奶奶塞了吃的,說怕你們路上餓,先墊墊,回家再吃正經飯。”他把副駕上的保溫桶遞到後面,“喏,我可沒偷吃啊,留著肚子等奶奶的鍋包肉呢。”

陳煥接過保溫桶,開啟。裡面有三四層,最上面是一疊烙得薄而軟韌的餅,底下每層各一樣菜。

“春餅啊……”他看著保溫桶裡的菜,眼裡露出懷念的笑意。轉頭看到一臉好奇的季溫時,向她解釋,“這是我們這兒的家常吃食,用餅卷著菜吃。這幾樣也是最常見的,京醬肉絲,醋熘土豆絲,還有底下這個——”他指了指那碗像大雜燴一樣的炒菜,“這個叫炒合菜,有豆芽,韭菜,粉條和雞蛋。”

他戴上手套直接上手卷了一個給季溫時:“還熱著,嚐嚐看,不愛吃就給我。”

季溫時接過那個卷得紮實的餅,小心地咬了一口。蔬菜、肉絲和鹹甜的醬汁在舌尖交織,薄餅軟韌,越嚼越生出質樸的面香,讓人忍不住急著想咬第二口。

見她連吃好幾口,陳煥放下心來,給自己捲了一個。

“我高中住校那會兒,奶奶每週都來市裡看我,帶的也是這些。她那時候要倒兩三趟公交,路上來回得將近四個鐘頭。就春餅好,涼了也不影響味道。”他說著,很淡地笑了笑,“上大學以後,好多年沒吃過了。”

抵達農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隔著老遠,季溫時就看到了那幢與一路建築風格都不同的小別墅。

車在主幹道旁停下。通往別墅院門的小路太窄,陳序的車開不進去。陳煥仔細替她把口罩、圍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裝地包裹嚴實,才牽著她下車。

天上一直飄著雪。北方的雪果然是乾的,落在人身上鬆鬆軟軟,並不立刻化開。可畢竟是雪,落在衣服上的話,進屋還是會溼的吧?季溫時忍不住問:“一會兒身上的雪怎麼辦?”

陳煥回頭看她,同樣裹得結結實實,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長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沫,白白的。

“見過糖餅洗完澡甩毛嗎?”他笑著,“我們這兒進門前都那麼抖兩下,就抖掉了。”

季溫時當真試著抖了兩下,可惜裹得太厚,抖不起來,倒像只左搖右晃的笨拙小熊。

陳煥忍不住在口罩後面悶笑出聲:“傻寶寶,逗你的。一會兒我給你撣掉。”

雪下得不小,主幹道上,家家戶戶門口的地坪前都是雪白一片,積雪甚至與廊下臺階齊平。可這幢小別墅周圍,乃至延伸到外面主幹道的一整條小路,全是黑色的,乾乾淨淨,一絲積雪都沒有。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愈走愈近,她看見一個微微佝僂的身影,正立在路的那頭,一鏟、一鏟,把新雪推向兩側,在那片冰封的潔白裡清出一條深色的道路,像雪地裡一個醒目的,指示歸家方向的箭頭。

第75章 鍋包肉和窗外月

秀谷老太太昨夜一宿沒睡好。

準確地說,是從接到陳煥的電話,說要帶女朋友回來的那天晚上起,就睡不好了。

她這輩子就沒女兒命。先養兒子,再帶孫子,全是泥裡打滾的糙小子。每回見著別人家香軟乖巧的閨女,都稀罕得不行,只有羨慕的份兒。

年輕時敢半夜獨闖墳山的秀谷老太,這回卻真有點憷。她知道孫子有多寶貝這小姑娘,她自己也看得重。小姑娘愛吃什麼,忌口什麼,她早就記得爛熟,就是不知道還有什麼沒想到的。

每晚躺在床上,她就開始琢磨,還有什麼準備工作沒做。

浴巾、拖鞋、洗漱用品全買齊了新的,該洗曬的都仔細料理過,還特意找人彈了床厚實的新棉被。那小姑娘怕冷,又是南方人,第一次來這麼冷的地兒肯定不適應。雖說家裡暖氣足,但萬一呢?可是臨了還是讓陳煥在網上買了床羽絨被寄回來——羽絨被暖和又輕便,比大棉被強,別壓壞了人家。

家裡屋子大,臥室卻不多。陳煥那間房寬敞透亮,自然得騰出來給小姑娘住。秀谷老太平時就經常打掃這屋,怕孫子突然回來。如今更是不得了,恨不得撬了地板清理底下,連床底都擦得鋥亮。

還有哪兒能拾掇拾掇?她天天站在房門口琢磨,越看越不滿意。

房間太素,四件套顏色也死氣沉沉,小子睡睡還行,小姑娘哪能睡這樣的?

但她也不知道小姑娘愛睡啥樣的房間。

“喔喔喔——”後院雞棚傳來煩人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呵,倒把這貨給忘了。天天清早就開始嚷嚷,吵得人睡不好覺。陳煥說了,人家姑娘是博士,平時就費腦子,剛忙完大事,來這兒放鬆放鬆,每天可得睡足懶覺才行。

秀谷老太磨刀霍霍向公雞,不一會兒,拎著只脫了毛已經掛上蠟的光熘熘大公雞往侄女家走。

“英子,小花沒在家?”

侄女連忙迎人,接過雞:“嬸兒怎來了?小花去她姑家了,您找她?”

“不找她,找你。”雷厲風行了一輩子的老太太竟有些侷促,搓搓手,“就是……現在的小姑娘家,一般喜歡啥樣式?比如床單顏色,窗簾花樣,睡衣款式……”

侄女奇道:“嬸,您又不用養小姑娘……”話到一半,忽然悟了,“我煥哥有閨女了?”

“去,婚都沒結,哪來的閨女。”老太太嘴上嗔著,眼角卻藏不住笑,“小煥要帶女朋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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