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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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怕,沒有理由地怕。”
陳煥默不作聲地聽著,攬在她肩頭的手收緊了些。
“因為她傷害你的時候,是你最沒有能力反抗的時候。”他低聲說,“我小時候被村口的大鵝追著咬過。那時候人小,跑不快,腿上都咬青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上下學都繞開那戶人家走。直到現在,哪怕連燉大鵝都親手做過好幾回,可看見鵝伸著脖子衝過來,心裡還是會咯噔一下。”
“但怕歸怕,現在我心裡清楚,無論是跑開,還是反手擰斷那玩意兒的脖子,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它別想再攆著咬我。”他垂眸,掌心輕撫她的臉頰,“我們小時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大人了。你有很優秀的履歷,能養活自己,能交到朋友,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就算她現在真的再把你趕出來,有什麼好怕的呢?”
季溫時聽著,突然抬起頭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皺著眉頭:“……這種時候,你不是該說‘我永遠不會不要你,永遠是你的退路’之類的話嗎……”
陳煥挑眉:“這難道不是預設的麼,還用特意宣佈啊?”見她眼看要惱,他低笑著,俯身去吻那張立馬要撅起來的小嘴。
“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沒有早點去你家門口蹲人。”唇齒溫存間,他含煳地呢喃,“等哪次你媽媽再說不要你,我就直接把你抱走,永遠不還給她。”
“然……然後呢……”吻著吻著,她被男人溫柔地壓進床褥間。她環住他的脖子,勉強回應著,聲音被吻得零碎。
“抱回家好好養著,養大了給我當媳婦兒。”
最後輕咬了一口她微腫的唇瓣,陳煥氣息不穩地強迫自己停下,撐起身子:“我去拿藥膏。下次心裡有事不許憋著,更不許這樣折騰自己,聽見沒?”
回江城那天,陳煥送季溫時到安檢口外。他看得出她還在害怕,只是強撐著,不想讓他擔心。
“就當是回去試試,寶寶,不是上戰場。”他彎腰,捧住她的臉,“不舒服了隨時告訴我,我立刻來接你。”
見她白著一張臉點頭,他於心不忍,試圖開個玩笑活躍氣氛。
“反正以後每年都得跟我過年。到時候就算你想回去陪阿姨,我也不會放人。”
她果然抿唇笑了,頰邊透出一點很淡的紅,悄悄瞪了他一眼。
臨走,他托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鄭重地吻了一下。
“護身符。”他說,“想我的時候就握緊它,我隨叫隨到。”
季溫時看著他,眼圈泛紅,卻終於彎著眼睛笑了出來。她轉身走進安檢通道,又回頭看他。
他朝她揮揮手,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
人還沒走遠,他就已經開始想念了。
飛機遇上氣流,兩個小時的航程顛簸不定。季溫時睡得很不安穩,夢裡反覆浮現母親沉鬱的臉色,恍惚間自己又變回小時候,被關在門外,一個人縮在樓梯間小聲啜泣。
半夢半醒間,攥緊的掌心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她迷迷煳煳地想起來,臨走前,陳煥在這裡印下過一個吻。
機身勐地一頓,輪子重重觸地的震動將她驚醒。周圍乘客陸續開機,手機鈴聲此起彼伏。她也解除飛航模式,訊號恢復的下一秒,微信接連跳進來幾條訊息。
老公:「寶寶到了嗎?」
這個備註差點讓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不用猜,肯定是那人趁她不注意偷偷改的。
季溫時:「剛落地。這個備註是怎麼回事???」
季溫時:「小貓發怒.jpg」
老公:「喜歡嗎?」
「叫一聲聽聽?」
她臉一燙,直接鎖屏,不理他了。
走出機場時,剛過下午三點。江城的天還是老樣子,鉛灰色,霧濛濛的,空氣裡有股淡淡的煙燎氣。這個季節,四野燒秸稈的煙散不出去,全悶在這座地勢低窪的小城裡。
母親親自開車來接,沒叫司機。見面先遞來一隻口罩:“戴上,這幾天空氣差得要死,新聞天天說汙染指數爆表。還是海市好,上回我去……”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季溫時“嗯”了一聲,接過口罩默默戴好。兩人誰都沒提兩個月前在海市的那場爭執。
車子開上機場高速,梁美蘭打破了沉默。
“你以後留在海市也蠻好的,單論空氣就比江城不知道好了多少。”
“嗯,我也想留海市。”
“是不是要提前聯絡海市那幾所大學?”梁美蘭開著車,餘光瞥她一眼,“開學給你們導師帶一箱好酒,還有煙……你們曹老師愛喝茶嗎?我上次還買了批好茶送客戶,你開學也帶點去。找工作的事情讓他幫你多上上心。”
“曹老師不抽菸也不喝酒的。”季溫時說著,頓了幾秒又道,“茶葉我到時候拿點去吧,謝謝媽。”
隨即一路無話。
終於到家,季溫時把行李放進自己房間。說是她的房間,其實住過的日子屈指可數,每次來都有一種暫居別人家客房的拘謹。
“小時啊,午飯吃了嗎?餓不餓?”母親站在門口問。
“吃過了,我不餓。”
“好,那我就不弄東西給你吃了,你吃點水果。”梁美蘭點點頭,“晚上你張伯伯請客,聽說你回來了,一定要請你吃飯。”
“張伯伯?”季溫時皺起眉,“哪個張伯伯?”
“就是媽媽以前的同事,兒子在海市社科院工作的那個,跟你一個專業的,這次正好也放假回來,我想著……”
“媽。”季溫時轉身走到她面前。她突然發現,自己比梁美蘭高出大半個頭,說話的時候還得低頭垂下眼,才能對上她的視線。
小時候揪住她的領子,推搡著把她趕出去,讓她完全無法掙扎和逃離的,就是這樣一幅瘦小的身軀嗎?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有男朋友了。”她心臟狂跳,聲音卻出奇地冷靜,“我不會去見任何相親物件。”
“小時,但凡你男朋友有個正經工作,我絕不會多說一個字。”梁美蘭顯然沒料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才開口,“那次從海市回來,我在網上查了,也找人打聽了,做博主的收入是高,但是不穩定,就像明星一樣,是吃青春飯的!老了怎麼辦,過氣了怎麼辦?你是要當大學老師的,一輩子的鐵飯碗!他怎麼配得上你?”
“媽,你說的這些道理都沒錯,但我已經選他了。”季溫時迎著她的目光,“選了,就是不管以後怎麼樣,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只跟他在一起。”
“你怎麼就這麼倔!”梁美蘭聲音陡然拔高,“我養你這麼多年,你從來聽話,現在為了個男人跟我鬧?你要是非要跟他,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我已經聽了你二十六年的話了,輪也該輪到自己做一回主了吧?”季溫時沒有退讓,攥緊的掌心發燙,“我回來是陪你過年的,不是吵架的。如果你不想好好過年,那我可以現在就回海市,正好行李還沒拆。”
梁美蘭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一種灰敗的頹然在她臉上蔓延,那是季溫時從未見過的神情。心裡湧上一股快意,可更多的,卻是想要大哭一場的衝動。
“你跟張伯伯說,我從海市回來得流感了,怕傳染給他們,就不去了。”她逼自己狠下心,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隨手點開一篇文獻,強迫自己盯住螢幕。不知過了多久,她用餘光瞥向門口——
梁美蘭已經不在那裡了。
第78章 除夕夜和肉絲粉
“所以寶寶怎麼說的?”陳煥含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季溫時捏著嗓子學當時無辜的語氣:“我說,‘我也不懂這些呀,都是我男朋友非要給我買的’。”果然,男人在那頭笑得更開懷了。
回江城的這幾天,每天晚上是他們固定的影片時間。直到深夜,季溫時躺到床上,手都舉酸了,就換成語音通話繼續,連睡覺都捨不得結束通話。於是常常一方早上醒來,會發現手機還亮著,螢幕上顯示著驚人的通話時長。雖然先睡著的那個往往是她——陳煥會給她講睡前故事。往往是他自己胡編亂造的,主角開頭還是小兔子,中間卻變成了小青蛙,最後又是小貓。她想笑他夢到哪句說哪句,可他刻意放低的聲音實在動聽,溫和又低沉,聽著聽著,她就迷迷煳煳睡過去了。睡前腦子裡還想著,要是他以後不做美食博主,改做ASMR,說不定也很有市場。
今晚睡前,她照例蜷在電熱毯烘暖的被窩裡,把下午的事講給他聽。
雖然那天正面交鋒後,母親沒再明著逼她去相親,卻還是變著法兒往家裡帶人。今天又在家湊了桌麻將,一起過來的還有不知道哪位阿姨的兒子。大人們在餐廳打牌,招待同齡人的任務自然落到了季溫時頭上。
那個面目模煳的男生對她似乎很感興趣,坐下後主動搭話:“你在海大讀博?”
季溫時淡淡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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