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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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你們搞學術的女孩子蠻好的,不物質,人也樸素。”他笑著,目光掠過她素面朝天的臉,“不像現在社會上很多女生,把男生當冤大頭宰,約一次會就敢開口要奢侈品。”
季溫時抬眼瞥了他一眼,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話,嘴角上揚了一點。她伸手慢條斯理地把厚絨格子家居服的袖子往上捋了捋。衣服穿得太厚實,費了點勁才把手腕露出來。
手腕上的手鍊隨著動作鬆鬆地轉了半圈。她伸手把果盤拉到面前,自顧自拿了個砂糖橘開始剝。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男生的話落在地上,沒人去撿。
吃橘子的時候,她順勢抬手撩了下頭髮,頸間的項鍊露了出來——別針造型,裡面嵌著三顆能滾動的小鑽石,那是聖誕早晨她在床頭髮現的。當時本來還怪他又亂花錢,可看到這條和夏天他常戴的那條款式相似,能湊成情侶款,最後還是心滿意足地在那個一早就蹲在床邊討獎勵的男人臉上親了一口。
眼前的男生表情明顯訕訕起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季溫時這才像剛回過神,慢吞吞抬起眼。
“其實我也不太懂,可我男朋友老愛給我買這些,說了也不聽。”
她的目光在對方身上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可能人和人之間就不一樣吧。”
“那他什麼反應?”陳煥在笑著追問。
“不知道,我說完就回房間去了。”季溫時如實相告,“估計氣死了吧。”
“以前怎麼沒發現,我家寶寶氣人還挺有一套的?”陳煥的聲音是裡壓不住的笑意,“真是越來越壞了。”
“跟你學的呀。”她理直氣壯。
男人愉快地接受了她的指控:“行,都賴我。那阿姨今晚沒因為這個說你吧?”
“暫時沒有,不過就算她再說我,我現在感覺也好多了。”季溫時翻了個身,讓電熱毯暖著後背。
“其實回家第一天下午,我們就因為相親的事又吵了一架。當時心跳得特別快,好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吵是吵贏了,可心裡特別難受,很想哭。”
“又瞞著我。”陳煥嘆了口氣,“那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怎麼不說?”
“怕你擔心,直接殺過來把我搶走。”季溫時猶豫了一下,繼續道,“而且這幾天我好像有點適應了。說來奇怪,跟她吵幾句嘴,當時是挺緊張害怕的,可事後想起來,反而比從前那種忍氣吞聲,什麼都不敢說的日子要舒服多了。”
“寶寶的叛逆期終於來了,跟我十五六歲那會兒一模一樣。”陳煥在那頭笑,“這下我真得跟阿姨賠罪,確實是我帶壞你了。”
季溫時突然好奇:“奶奶那麼好,你那時候也會跟她吵架嗎?”
“跟長輩好不好沒什麼關係。”陳煥說,“就是在那個特殊的階段吧,懟天懟地,看誰都不順眼,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有時候確實是跟他們觀念有差異,有時候純屬自己犯渾。但沒辦法,人總得經歷那個階段才能長大的。”
季溫時默默聽著,半晌才回過味來,不滿地嘟囔:“我早就長大了……”
“是,我們小時早就長大了。”他聲音曖昧起來,“要不要哥哥給你補個成人禮?”
“老不正經!”她笑罵,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奶奶最近怎麼樣?”
“好著呢,整天樂樂呵呵的,老唸叨你。就是不肯把我房間恢復原樣,我現在每天都覺得自己睡在芭比的夢幻城堡裡。”陳煥無奈道。
季溫時想象了一下那副畫面,笑得停不下來。
“不過床單被套是我特意讓她別換的。”陳煥繼續說,“上面全是你的味兒,我每天晚上就聞著——”
“陳煥!不許說了!”季溫時急忙打斷他。
“怎麼了?”他故作不解,語氣無辜,“我說聞著你的味道睡覺,這也不行?”
“我才不信……”季溫時臉更燙了,話一出口就意識到他又在故意下套逗她。
“真是純睡覺。”陳煥低笑一聲,“每天晚上不都打著電話呢,那種動靜你能聽不見?”
“好了你別說了……”
他偏要繼續:“都給你攢著了,寶寶。”
季溫時面紅耳赤,直接掛掉了電話。
轉眼就是除夕。
江城的年味如今也像許多地方一樣,只在超市裡。耳邊迴圈著“禮多人不怪”的喜慶旋律,在堆成小山的紅色禮盒間挑上幾桶堅果,幾個零食大禮包,再稱幾斤砂糖橘,買兩包瓜子,把客廳茶几鋪滿——這大約就是迎接新年的全部儀式了。
母女倆一起過年已是慣例。即便梁美蘭再不願錯過前夫家的種種“盛事”,除夕這一晚也會暫且按下那份心思,安安分分在自己家待著。
家裡的阿姨放假回了老家,梁美蘭親自下廚做年夜飯。季溫時也跟進廚房,在一旁洗菜,遞碗,打打下手。
“媽,魚別這麼快翻面,會散的。”見梁美蘭剛把魚下鍋就要翻動,季溫時出言提醒。
“那要等多久?”梁美蘭難得請教她。
“嗯……大概一分半吧,到時候先剷起來看看,底下不粘就能翻。”季溫時回憶著在陳煥身邊旁觀來的心得。
梁美蘭點點頭:“那你幫我看著時間。”轉身就要去處理解凍好的牛肉粒。
“等等,”季溫時又叫住她,“煎這個得把鍋燒到很熱,油溫夠了再下肉,不然容易出水。”
“你這學期在外面住,廚藝倒是長進了不少啊?”梁美蘭有些意外,還是照做了,“說得還挺像回事。”
季溫時有些心虛。誰能想到呢,家裡有位大廚鎮著,她至今還沒獨立完成過一道菜。而這些看似專業的小技巧,不過是在一旁看得多了,偷師來的。
母女倆難得配合,一頓簡單的年夜飯上了桌。工作繁忙,梁美蘭的廚藝向來只求“弄熟”。季溫時也理解,加上從小吃慣,從前不覺什麼。如今有了對比,才真切地體會到差異。倒不至於難以下嚥,只是吃著吃著,她的胃越發想念陳煥了。
兩個人沉默著,都吃得不多。不過吃在她們家向來不是要緊事,不餓著就行,也沒人在意。梁美蘭見她挑挑揀揀心不在焉的樣子,突然開口。
“那個人……是做美食博主的?那他做的菜好吃麼?”
季溫時一愣。這是這些天來,母親第一次主動問起陳煥,雖然用的是個不情不願的代稱。
“特別好吃。”她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回答,“他什麼都會做,而且做的都是我愛吃的。我胃病都好很多了,下半年幾乎沒犯過。”
“哦。”梁美蘭點點頭,夾了塊牛肉,隨口問,“你喜歡吃什麼?”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沉默了,飯桌上重新變得很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梁美蘭才又開口,語氣有些生硬:“你要跟我說呀,你從小就不說,我哪裡會知道。”
季溫時淡淡地笑了笑。
“今天的就挺好。如果不放蔥薑蒜,我會更喜歡一點。”
晚飯後的春晚,季溫時每年都會看。雖然節目一年比一年無聊,上的人也逐漸變成不認識的新鮮面孔,但這畢竟是從小的回憶,也是為數不多還能夠感受到“年味”的東西。
梁美蘭卻沒工夫看。每年除夕廠裡都有人值班,她得帶著管理層去慰問一線職工,發點補貼和吃食。
電視里正播著一個歌舞串燒,舞臺上挨挨擠擠站了十來號人,其中一大半季溫時都叫不出名字。她看得無聊,順手給陳煥撥了個影片過去。
影片很快接通,她懶懶地躺在沙發上,拖長聲音叫他。
“陳煥~你在幹嘛呀,我好無聊~”
影片裡的陳煥原本低著頭,聽見聲音才抬起臉,學著她軟綿綿的語調:“在洗碗呀~寶寶~”
嗯?季溫時疑惑地湊近螢幕。陳煥兩隻手明明溼漉漉地都在忙活,那手機是誰拿著……
一張笑眯眯的臉忽然擠進畫面。
“小時,新年好啊,吃飯了嗎?”
“奶奶!”季溫時嚇得直接坐直了,“新,新年好!我,我還沒給您拜年呢……”
“早上不是讓小煥帶話給我拜年啦?”奶奶擺擺手,毫不在意,“奶奶好著呢!你媽媽呢?也替我問聲好。”
“我媽去廠裡慰問職工了,現在就我一個人在家。”季溫時稍稍放鬆下來。
“一個人吶?”奶奶頓時心疼起來,轉頭就衝著陳煥,“你去陪小時說話,我來洗。”
她聽見陳煥帶笑的聲音:“行,那我陪媳婦兒去了啊,剩下的辛苦您了。”
“臭小子,不要臉,明知道人家姑娘臉皮薄……去,趕緊的。”
螢幕晃動了一陣,鏡頭重新對準陳煥。看背景,他已經從廚房出來了,這會兒應該坐在客廳裡。
“寶寶,想我了?”他笑得痞痞的。
季溫時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你怎麼當著奶奶的面還叫我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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