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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煥一下午都在廚房忙活。炸肉丸,煎蛋餃,泡發魷魚,還得熬一鍋奶白的豬骨高湯。這菜說起來是有些繁瑣,但工夫都在準備各樣配料上。一旦備齊,就只需把所有材料焯過水,放入滾沸的高湯裡燉煮,加鹽和胡椒粉調好味,最後轉到電火鍋裡,便能熱騰騰地上桌,邊煮邊吃。

“你以前從來不吃這種帶餡的東西。”梁美蘭有些驚訝地看著女兒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吃得很香,“餃子、蛋餃、肉丸,碰都不碰。小時候讓你吃,你還偷偷藏起來,吃不完就哭。”

“陳煥做的這些裡面都沒有蔥姜。”季溫時說,“你那時候包的餃子,裡面全是薑末,挑都挑不掉。”

“我那是為你好——”梁美蘭說到一半,把後半截嚥了下去。

一頓飯到尾聲,她突兀地開口問陳煥。

“不放蔥姜的肉餡怎麼做?不會腥嗎?”

“用蔥姜水就行,不會腥的。”陳煥迎上她的目光,“阿姨要是有興趣,我可以教您。”

初三,廠裡部分生產線已經恢復,梁美蘭一早就出了門。

季溫時沒打算再讓陳煥在家做飯。難得來一趟江城,她想帶他好好轉轉,嚐嚐本地的特色美食。

今天陽光難得地好,與她記憶中每一個灰濛濛的春節都不同。中午從她初中旁邊那家開了很多年的麻辣燙老店走出來,陽光曬在身上,竟和剛才坐在爐子邊的感覺差不多。

“一身都是辣油味兒……”她嫌棄地聞了聞自己的袖口,伸手就想把外套脫下來,卻被陳煥從身後裹住,不許她動。

“明明很香,聞著就很好吃。”他故意要湊上去。

“哪裡香了,滿身都是食物的味道……你也離我遠點!”她笑著跑開幾步。

江城畢竟不大。兩人一路散步消食,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老城區。季溫時一一指給他看。

“這兒是我的小學。以前每天放學,門口就冒出好多小攤。賣炸裡嵴、竹筒飯、臭豆腐……聞著可香了。可惜那時候零花錢少,一星期才能吃一次。“

“這兒以前有家租書和碟片的小店,小時候我媽還在這兒給我租過《哆啦A夢》,後來店突然倒閉了,那套光碟現在還收在家裡。”

陳煥牽著她的手,很認真地聽著,看著,偶爾拿出手機拍個照,說是要把她成長的軌跡都補充完整。

走到一處鐵門緊閉的老式家屬區門口,她停下腳步。這個小區看起來比樟園更舊,而且顯然疏於打理,與清爽乾淨的樟園裡完全不同。老式鐵柵門鏽跡斑斑,灰綠色的建築外牆上爬著骯髒的水管,出水口覆滿青苔。

“這是我第一個……”她仰頭望著某扇半開的窗,把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個字吞了下去,改口道,“第一個住過的地方。”

陳煥垂眸看著身邊的人,攬住她的肩。他開始明白,初見時她身上那股潮溼多雨的氣質從何而來。這片老舊的樓群彷彿連陽光都不願光顧,光線在樓宇與樹影間躲閃,讓整片建築都浸沒在陰翳裡。恍惚間似乎還能聽見不知哪扇窗內傳來大人尖利的爭吵,孩童力竭的哭喊。

在這樣陰暗的夾縫裡,只能長出細弱的莖葉。

可他的寶貝卻艱難地,倔強地,開出了世界上最柔軟也最堅韌的花。

季溫時很快牽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走。走過她的初中,走過小時候學舞蹈和書法的文化宮,走過母親從前上班的單位……幾乎把江城繞了一圈,才重新回到陽光充沛,高樓林立的新城區。

“寶寶喜歡江城嗎?”他問。

她搖搖頭。

她生活過的,能以“年”為單位計算的地方,只有江城,海市和英國那座小城。

她都談不上喜歡。

每個階段,她都很清楚自己不屬於那裡。像一隻寄居蟹,到了一定時候就得換一個殼,哪怕是換到最後一個殼,也只能說它恰好死在了這個殼裡,而不能將之稱作“自己選擇的棲地”。

她覺得自己也會是這樣。

從小到大,在外地時,她從未想過家。或許“家”也只不過是上一個殼,沒什麼好想念的。

可是過年的這段時間,她好想念樟園裡501,想念五隻小狗。當然最想念的,還是此時此刻身邊這個人的溫度和懷抱。

可還不止這些。她還想念農場小別墅二樓窗外的月亮,京市北山的溫泉,想念和他一起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她突然模煳地意識到,家不是一個場所,一個地方,而是特定的那個人的身旁。

走累了,也快到小區門口了。在街邊的綠地,季溫時隨便找了個長椅想坐下。

“坐我身上,椅子涼。”陳煥先一步坐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你說,糖餅和珍珠它們現在在做什麼?”季溫時靠在他懷裡。

“估計正擠在許銘家沙發上睡覺呢。”陳煥說,“糖餅以前從來不睡午覺,後來跟你學的,每天下午都要眯一會兒。”

季溫時笑了:“好想它們。”

“那我們早點回去?”男人低頭蹭蹭她的鼻尖。

她點點頭,忽然又冒出一個念頭:“以後我們不管去哪兒,都自駕好不好?把糖餅它們都帶上。”

“回北市也自駕?”他捏捏她的臉,“想累死老公?”

“一家人就應該一直在一起呀。”她理直氣壯,“到時候我們一路開,一路玩,你累了就換我嘛。”

“行啊,但你得先跟我變成一家人。”他垂眸看她,“法律意義上的那種。”

果然,懷裡的人臉頰又慢慢泛紅,眼神開始左右飄忽,最後定格在不遠處一個小攤上。

“我……我想吃那個糖油坨坨,你去幫我買嘛。”

陳煥認命地笑著起身,揉揉她的頭髮,朝街對面走去。

遮蔽陽光的雲層恰好散去,整片街心綠地重新被籠罩進冬日暖陽裡。陳煥的背影挺拔地走在光中,彷彿他走到哪裡,光就跟到哪裡。

手機突然響起來,是梁美蘭。

“小時,廠子裡晚上沒事了,你回來吃飯嗎?我剛買了新鮮的黃鴨叫,晚上煮黃鴨叫荷包蛋吃。這種特色菜,你那個——”她頓了頓,聲音有點生硬,“那個小陳肯定不會做,今晚我教他。冰箱裡還有火焙魚,臘牛肉,弄點辣椒炒炒就可以……”

季溫時握著手機安靜地聽著。陳煥已經買好東西,正轉身朝她走來。

長椅不遠處有一群小孩正在玩擦炮,時不時“砰”地一聲脆響,隨即騰起一股硫磺味的煙。她記得小時候讀過的民宿故事裡,古人相信鞭炮能驅逐“年獸”,驅邪避祟——據說也能在現代科學中找到依據,硫磺和硝石可以殺滅病菌,驅散沉痾。

從此辭舊迎新,百病消弭。

“一會兒就回來。”她望著漸近的身影,嘴角淡淡彎起,“媽,我男朋友叫陳煥。”

“是煥然一新的煥。”

第80章 追極光

年後,日子彷彿被摁下了快進鍵。

二月,三月,兩人幾乎沒怎麼出門。陳煥這邊,“糖餅廚房”的商務合作越來越多,即便他篩選嚴格,排期也早已滿滿當當。此外還得照料家裡的貓貓狗狗,準備一日三餐,以及……每晚用來獎勵自己的“放縱餐”。季溫時則窩在家裡埋頭論文,白天伏案勞神,晚上在家裡的隨機地點被某人勞身。男人美其名曰幫她釋放壓力,至於真正釋放的是誰,就不得而知了。總之,家裡消耗最快的除了紙巾,就是那些小方盒。

偶爾也有相對溫情的夜晚。比如她又被論文折磨得要瘋,厭學情緒達到頂峰,趴在他懷裡眼淚汪汪說要退學的時候。

“好,不寫了。”陳煥順著她的話哄,“明天就去跟曹老師說,咱們不讀了。”

“不行……”她抽抽搭搭地反對,“都讀這麼多年了……”

陳煥失笑:“那……歇會兒再繼續?”

這下哭得更兇了。他只好把人摟緊了,從頭開始慢慢哄。

“不管你能不能拿到博士學位,我都愛你。不管以後你想幹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幹,都行,好不好?”他擦掉她的眼淚,親親她額頭,“我的寶寶已經很厲害了。”

“如果我以後真畢不了業,也沒法留在海市怎麼辦……”她開始憂心忡忡地胡思亂想。

“不在海市就不在,反正你去哪兒我都跟著。”

“可是你房子買在海市了……”

“賣了唄。”他滿不在乎,“賣了,咱們搬去北市,在奶奶的農場邊再蓋一棟。或者回江城,給你買座小莊園。每天早上你就跟英劇裡的貴族夫人似的,坐在床上等我把早餐端過來。”

她被逗得笑出來,認真想了一會兒,還是搖頭:“我還是想留在海市,習慣了。”

人生中最珍貴的十年都在這裡度過,她早已習慣這裡不冷不熱的氣候,不鹹不淡的口味,又在這裡遇見了陳煥——彷彿命運早早為她選定了這片土地,讓她紮根。

“好,那我們就一直在海市。”陳煥順著她的念頭往下想,“等寶寶定了工作地點,我們就在附近買個大房子,照你喜歡的風格裝修。到時候給你單獨弄個書房——不行,還得是現在這樣咱們一起用。浴室要裝個大浴缸,主臥連著衣帽間,最好再有個小院子,讓糖餅它們能在裡頭撒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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