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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說了沒這回事,他非不肯,說萬一呢?”季溫時抿嘴笑笑,“沒事的奶奶,我不慌。倒是他,連這種話都信,慌的恐怕是他自己吧。”

奶奶也跟著笑起來:“可不是麼。剛才在我那兒,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說你消停點兒吧,轉得我頭都暈了。你猜他問我什麼?”

老太太收了笑,學著陳煥那副皺眉冷臉的樣子,壓低聲音。

“奶奶,您說……萬一她反悔了怎麼辦?”

季溫時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調皮地眨眨眼:“是他讓奶奶來打探我會不會逃婚的?”

“哼,信這些沒影的規矩,把新娘子一個人晾這兒,真逃了也是他自找的!”奶奶說著,看向季溫時的眼神卻軟了下來,滿是慈愛,“奶奶就是想來看看你。”她拉過季溫時的手,輕輕拍了拍,“你是個好孩子,陳煥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氣。”

“這句話該我說。”季溫時鼻子酸酸的,終於覺出點婚禮前夜該有的特殊感受。

“以前啊,你們大概還談著戀愛的那會兒,有一次我給他打電話。他正在外頭買菜,跟我聊了幾句,說一會兒要回家給小時做飯。”奶奶回憶著,語氣有些感慨,“那是他頭一回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作‘家’。”

季溫時安靜地聽著,努力忍住湧上眼眶的熱意。也是和陳煥在一起之後,她才第一次體會到“想家”是什麼滋味。

那是入職海大前,學校組織新教師去京市培訓一週。她從小就在外讀書,一路寄宿,離家越來越遠,從不知道想家是什麼感覺。可剛到京市的第一個晚上,她卻在酒店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給陳煥打電話,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

酒店條件其實很不錯,一個人住也清淨。可她太想陳煥了。想念充滿他氣息的空間,想念他永遠比她高的體溫,想念每晚他胳膊搭在她腰上的重量……突然一個人置身於全然陌生的安靜裡,整個人像是飄在半空中,像只沒系線的氫氣球,飄飄忽忽,茫茫然越飛越遠,沒辦法降落,也沒辦法停歇。

原來家之所以是家,是因為那個人在那裡。

那天半夜,陳煥心疼得不行,一邊在電話裡哄她,一邊直接開車去了機場。天快亮的時候,他就出現在她房間門口。

從那以後,季溫時坦然接受了家裡兩人五狗都有分離焦慮這個事實,去哪兒都乖乖把陳煥帶上。

“哎喲,都怨我,人老了話就多……”奶奶見她睫毛上慢慢凝聚起淚珠,慌忙從懷裡掏出手帕給她擦,“不哭不哭哦,新娘子可不興掉眼淚。”

季溫時吸了吸鼻子:“奶奶,您去跟陳煥說一聲好不好,說我想他了。”

秀谷奶奶離開沒多久,她的手機就響起來。

“寶寶,怎麼了?怎麼哭了?”陳煥的聲音罕見地焦急又慌亂,“奶奶跟你說什麼了?”

她剛想張口解釋,可轉念一想,以奶奶那愛逗自家孫子的性子,指不定怎麼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哭得多傷心呢。於是順勢又嗚咽了兩聲。

“老公……嗚嗚……”

“老公在,老公在呢,寶寶別急,我馬上過來。”那頭明顯慌得不行,季溫時甚至聽見了關門和快步跑起來的聲響。

他們的套房就在樓上樓下,陳煥大概是跑樓梯上來的,不出兩分鐘,門外和聽筒裡的聲音就同步傳來。

他跑得有些喘:“寶寶,我到了,開門好不好?”

“你不怕那個‘喜沖喜’啦?”她忍著笑,聲音還捏得委屈巴巴的,故意逗他。

“……”外面沉默了片刻,她聽見外陳煥咬牙道:“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要進去抱你。”

季溫時費勁地忍住笑意,半晌才軟著聲音哄人似的輕聲開口。

“那我們都閉上眼睛好不好?只說‘不見’,看不見就不算‘見’了,對吧?”

外面的人似乎想了想,答應了:“好。”

“那你閉上眼睛,我要開門了。”季溫時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自己也閉上眼睛,拉開了門。

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那股近在咫尺的清冽氣息指引著方向,讓她安心地往前一撲——撞到了堅實的胸膛。

“閉著眼睛還敢撞上來?婚禮前一晚破相怎麼辦?”

他被她撲得趔趄半步,接住了她。一整晚沒見的愛人就在觸手可及之處,季溫時忍不住把臉埋進他懷裡,依賴地蹭了蹭。

“我聞到你的味道啦,知道你在哪兒呀。”

“鼻子這麼靈,是小貓還是小狗?”陳煥摟著她,緩慢摸索著進來,反手關上門,“寶寶怎麼哭了?奶奶說你哭得特別傷心,她怎麼勸都勸不住,只好來找我。”

奶奶果然還是坑孫兒一把好手。季溫時咬住唇不讓自己笑出聲,所幸現在陳煥閉著眼睛,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就是特別想你嘛……”

當視覺消失,其他感官便異常敏銳起來。她埋在他的胸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棉質T恤,布料不算特別柔軟,正蹭擦著她的鼻尖。相對粗糲的織物纖維似乎更能吸附氣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縷熟悉的苦艾薄荷味便經由鼻腔填滿整個身體。這股味道幾乎成了她的安神香,一聞到就軟軟沉沉的,只想變成一隻真正的小貓蜷進他懷裡。

他結實的手臂正摟著她。短袖下露出的小臂滾燙有力,手指壓在上面還能隱約感受到皮膚下盤虯青筋的跳動,一下一下,像身體裡藏著一座休眠火山。她領教過這每一下搏動裡的蘊藏的能量有多大——幾乎每晚都在領教。

耳邊傳來他低聲的問詢,語氣依然很是擔憂。大概是在問奶奶跟她聊了些什麼,是不是說了讓她難過的話。聲音低低的,真好聽。季溫時忽然察覺到,陳煥現在跟她說話的聲音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從前他的語調總是更上揚些,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散漫。可在一起越久,兩個人越是難得有規規矩矩隔著距離說話的時候。更多的時候總是貼得很緊——貼在一起說話,聲音自然要更輕,也更低。就像每晚把她折騰到手指都抬不起來,又清理乾淨後,總要把她抱在懷裡輕聲哄她入睡時一樣。偶爾也有比較溫情的夜晚,遇上她的經期,或是兩人都因工作格外疲憊時,只是單純地相擁而眠,睡前聊聊天。那時候她總是把頭貼在他心口,於是他的話音彷彿不是經由聲帶,而是直接從胸腔的震動傳遞到她的耳膜。低沉的,溫柔的,越來越像一個“丈夫”的聲音,甚至讓她隱約能想象出,未來某天他作為一個“父親”說話時的模樣。

“說話,寶寶。”頭頂傳來男人略帶不滿的聲音,同時手也被捉到他掌心不許亂動。季溫時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好像一直無意識地在他身上這裡捏捏那裡摸摸。

眼看瞞不過去,她只好老實交代:“其實就是太想你了,不想今天都見不到,就請奶奶幫忙,稍微誇張了一點點……”她仰起臉,雖然看不見,但手臂卻逐漸上移環住他脖子,把人往下壓一點,彷彿在與他對視。

“嘖,壞貓。”陳煥掌心順著她的頭頂摸下來,停在腮邊,擰起軟肉捏了捏,“明知道我在意這個。”

“這不是沒‘見’嘛。”她被捏得口齒不清。

“只是沒‘見’,但抱了摸了,有什麼區別?”

“沒看見就不算,你好好閉著眼睛。”她牽起他的手,憑著記憶往套房的衣帽間走,“想不想提前看看我的婚紗?”

“不睜眼怎麼看?”

“用手看。”

她先摸索到衣帽間的櫃門,隨後很快碰到那一點涼滑的布料,拎出來一個角,另一隻手牽起他的手覆上去。

“好滑,緞面的?”

“嗯。”

陳煥改用手背去輕蹭。他常年下廚,健身,手心有薄繭。手背的感知度不如手掌靈敏,卻依然能感覺到綢緞的細膩。從領口微微的褶皺,到收束的腰線,再到垂墜的窄長裙襬,衣料如一尾游魚,從他指間滑落。

很配得上她的一條裙子。雖然從幾個月前就開始想象她穿婚紗的模樣,可當自己的手真真切切地觸碰到她明天將要穿著走向他的衣袍,他心裡卻忽然升起一種虔誠的平靜。哪怕還需要再等上很久,他都心甘情願。

“漂亮嗎?”他聽見身邊人用雀躍的聲音問。

他點點頭,隨即意識到她看不見,便開口:“很漂亮。裙子很長,明天要穿高跟鞋麼?”

“當然啦。”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似乎是她在摸索什麼。隨後有什麼東西碰了碰他的身側,他下意識接過,發現是一雙同樣光滑細膩的緞面高跟鞋。

他摸到細高的鞋跟,皺起眉。

“鞋跟多高?”

“七釐米。”

“明天儀式在草坪上,這麼高的跟走路會不方便。還有其他備用的鞋嗎?”

“這雙我挑了好久呢,和婚紗最配了。”季溫時有點不滿,生怕他會沒收似的,摸到他手裡把鞋拿走,“沒關係,到時候你會一直挽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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