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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小時。”蔣冰清為她蓋上頭紗,停住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這段路並不長,她卻覺得走了很久很久。鞋跟很高,每一步都必須格外小心。她不習慣穿高跟鞋,又要時刻留心不踩到裙襬和頭紗,走得有些磕絆,並不優雅。不出十步,腳掌已經開始發酸。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這段路像一個隱喻。婚姻本就不易,如同腳上的鞋,是一種甜蜜的束縛,又如同需要小心提防纏繞的裙與紗,是一種溫柔的牽絆。

可是她心甘情願。因為知道在這段路盡頭,有人等她。

不過幾步之遙了。陳煥的身體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應該是察覺到了她的靠近。

終於在他身後站定,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他明顯深吸了一口氣,肩膀隨之大幅度起伏,然後才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來。

雖然見過陳煥在她面前落淚許多次,但她從未見過他哭成這個樣子。轉身看見她的第一眼,他的眼圈就紅了,嘴唇動了動,卻只溢位一聲哽咽,隨即徹底失控,一把抱住她,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

“寶寶,老婆……”他語無倫次,聲音破碎,“你真的好美……我好愛你……我們結婚了,我有家了是不是……”

一邊的攝像大哥急了,小聲提醒:“新郎要不先把頭紗掀開呢?這樣拍不到新娘的臉啊……”

“可以不掀嗎?”季溫時在他肩膀上抽噎,“我妝哭花了。”

陳煥慢慢把頭紗掀起一角,自己鑽了進去。薄紗落下,隔出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純白世界。

“沒花,還是很漂亮。”他嗓子都哭啞了。小小的空間裡,彷彿只容得下一對愛侶的呢喃,“我們就這麼說話好不好?不想讓他們拍我這麼漂亮的老婆。”

季溫時破涕為笑,吸吸鼻子:“那幹嘛還請攝影師?”

他理直氣壯:“當時沒想到你今天會美成這樣,也沒想到我的心眼會變得這麼小。”

最終還是好好地掀開了頭紗,仔細為她整理好,兩人面對面站在薄霧中。

季溫時一直覺得,要把只屬於愛人間的私語當著所有親朋師友的面在儀式上念出來,實在太難為情。於是這個環節也被挪到了只屬於他們的first look。

誓詞的形式是她設計的。像一份問卷,有許多道題。兩人各自根據問題寫下答案,在此刻交錯念出。

靜謐的草地上,晨風送來兩道聲音,一道低沉,一道溫軟,像復調樂章。

“剛認識的時候,我挺好奇的。你這麼漂亮,又是海大的高材生,明明什麼都有了,可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開心。”

“第一次見你,我以為你是壞人。當時還覺得自己真倒黴,要和這樣的人做鄰居。後來……還好是你。”

“好奇之後是心疼,再後來就喜歡上了。喜歡上了,就想把你養得好一點,讓你多笑笑,讓你覺得生活還是很美好的。”

“我沒遇到過你這樣的人,好像根本不講道理,風風火火就闖進來了。等我回過神來,已經離不開有你的生活了。”

“想要跟你結婚,大概是在你總來家裡吃飯那陣子。那天你說評論區很多人說我的手好看,你也把手伸過來。那時候我突然覺得,你左手無名指如果戴上一枚我挑的戒指,一定特別漂亮。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差點以為自己瘋了。那晚一宿沒睡著。”

“想跟你結婚……好像沒有某個特定的瞬間。是當我發現在外面吃到什麼都下意識跟你做的比,見不到你就會想念,不管去哪兒都覺得不如回我們那個小窩舒服的時候,我就知道這輩子不會有別的可能了。”

“愛情和婚姻,對我來說是一回事。我的愛情,終點只能是婚姻。婚姻就像糖餅脖子上的牽引繩,有了這根繩子,它就不是流浪狗了,走到哪兒都能被牽回家。”

”愛情讓我向往,可婚姻……曾經讓我害怕。或許我還是很難完全克服對未知的恐懼,但我知道,在這恐懼之上,有更讓我心動的生活。所以我想在今天,明天,以及我能篤定心意的每一個‘以後’,都和你在一起。”

“等我們老了,就找個你喜歡的地方,或者就在海市也行。像你讀博時那樣,你每天賴床、看書、刷劇,我就每天給你做飯。”

“等我退休……我們這行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徹底退休,那時候我要是半夜餓了,想吃你煮的泡麵,你還會起來給我做嗎?”

陳煥笑起來,放下手裡的誓詞卡。他眼眶還紅著,聲音無奈又溫柔。

“都七老八十了,吃點有營養的夜宵吧,老婆。”

季溫時也笑出了眼淚。

“我愛你。”

“我愛你。”

話語同時出口。不需要誓詞卡,不需要事先約定,只需要兩個相愛的人。甚至,不需要非得在盛大又隆重的今天。

晨霧已經完全散去,世界清晰而明亮地鋪展在眼前。

他們擁抱,親吻,在這個值得好好相愛的世界裡。

First look結束,在季溫時心裡,這場婚禮其實已經非常圓滿地完成了。接下來的儀式和婚宴,更像是作為新成立家庭的男女主人,去招待前來祝福的賓客。

陳煥大概也是這麼想的。之後的流程裡,他完全沒了剛才那副哭得狼狽的模樣,變得意氣風發,從容不迫。他挽著她入場,笑容明朗地招唿著親朋,彷彿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

季溫時暗暗想著,等婚禮結束,一定要找攝像師把陳煥哭得最慘那段單獨剪出來。以後要是再敢毫無節制地欺負她,就在他面前迴圈播放。

可惜,成片要等半個月。而當晚回到家,兩人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陳煥單手扯著領結,另一隻手拉著她往臥室帶的時候,她就覺得大事不妙。

“等、等一下……”

“等不了,寶寶。記得我之前說過什麼嗎?”他的眼神滾燙而侵略感十足,沿著那條緞面婚紗勾勒的曲線遊走。

“可是這條裙子真的很好看……”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男人要壓過來的唇。

“以後老公給你買更好看的,乖……”

“我是說,它的設計也很經典。”她偏頭再次躲開他炙熱的唿吸,眨了眨眼,聲音慢吞吞的,“或許再過二十多年……也不會過時。”

陳煥有些疑惑地抬眼,隨後睫毛顫了顫。

“寶寶……”他有點不敢相信,嗓音很乾澀,“你是想……”

“我不知道,但我沒有不想。”她輕聲說著,有些羞赧地垂下睫毛,“今天穿著它走向你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如果二十多年後能看到有個小姑娘穿上它,應該會是件特別幸福的事。”

“把它好好儲存下來好不好,老公?”

陳煥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十指緩緩扣緊。

“但我有點怕。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寶寶。而其中最辛苦和危險的部分,我完全沒法替你承擔……”

“我知道,所以我也需要時間好好考慮。”季溫時回握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指節,“但是我想保留這樣的可能。”

“陳煥,跟你在一起,真的特別特別幸福,幸福到……我現在的愛好像都要溢位來了,甚至想分一點點給另一個小生命。”

“不許。”陳煥把她拉進懷裡,“不許分給別人。”

“分給小櫻桃也不行?”

“小……”他怔了怔,隨即低笑出聲,“名字都想好了?”

“嗯,怎麼樣?”

“你說了算。”他把人打橫抱起,帶入柔軟的床褥間。

“今晚先來練習一下。”

“練習什麼……嗯……別咬……”

“製造小生命的過程。”

臥室的壁燈亮了一整晚。紗簾外,天色早已大亮。

初秋的溫度最是宜人,無需空調,不蓋厚被。大床上重疊地臥著兩個人,睡姿凌亂,顯然是累極了,就這樣隨意地依偎著沉沉睡去。

女人發出一聲很輕的夢囈。身後的人並未醒來,卻下意識地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手掌安撫地拍拍。於是她安靜下來,唿吸重歸安穩。

這是他們新婚的第一個清晨,是過去已經重複過許多次的清晨,也是未來將要一起度過的每一個平凡又珍貴的清晨。

等太陽再升高些,光線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熘進來,或者等幾隻小狗開始用爪子撓臥室門的時候,陳煥會先醒來。他會輕手輕腳地起身,在她睡得粉熱的臉頰上留下一個吻,或者好幾個,然後下床開門,去打理晨間的一切。

廚房裡傳來煎蛋的“刺啦”聲,客廳裡是小狗們埋頭乾飯時“吧唧吧唧”的動靜,微波爐“叮”的一聲,牛奶熱好了。

接著,會聽到家裡電梯到達的提示音,或者樓梯上傳來拖鞋慢吞吞的啪嗒聲,由遠及近。

這世界好像還有很多宏大的敘事,也有好多註定只能懸置的問題。但那些都離此刻的他們很遠很遠。生活彷彿可以就這樣被十分具體地縮小成一棟房子,一桌熱飯,和一個人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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