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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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美蘭以前也告誡過她不要早戀,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每個家長在高中階段都會說這些。可為什麼陳煥說出那句“別因為這個分心”,就會讓人這麼煩躁?
她明明對李牧一點意思都沒有!
睡完午覺醒來,她也就順理成章地留在自己房間寫作業,沒再下去。她猜陳煥也會這樣。
下午的學習效率不算高,心裡總有點煩。她索性蓋上筆帽,準備下樓走走。順著樓梯走下去,不經意往餐桌那邊一瞥,卻愣住了。
陳煥還坐在那裡。
此刻明明只有他一個人,可他的文具、試卷、練習冊卻只佔了半張桌子。對面的另外半張餐桌乾乾淨淨的,只有上午她沒喝完的那半杯咖啡還在上面,像是特意給她留的位置。
聽到樓上的腳步聲,陳煥轉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快到她都懷疑他到底看沒看見自己。他正在寫一張試卷,下面沒墊東西,筆尖只隔著薄薄的一張紙劃在大理石桌面上,沙沙的聲響格外清晰。
季溫時在樓梯上站了幾秒,轉身又上去了。
接近晚飯的時候,她房間門外傳來腳步聲。她心裡一緊,屏息靜聽著。
“小時,陳叔說晚上做春餅,你沒見過,要不要下來看看?”
“好。”她答應著,起身開門。
廚房裡,陳叔正在備菜。見她進來,笑著招唿:“小時,今晚給你做我們那邊的春餅,保管你愛吃。”
“春餅是什麼?”她好奇地問。
“就是用薄餅卷著各種炒菜吃,北市春天就得吃這個。”陳叔樂呵呵地解釋,“陳煥之前在家最愛吃這個,一年四季都讓我給他做。”
“謝謝陳叔,想想就好吃。”她笑了笑,視線落在料理臺上。那裡有一雙手正在揉麵,小臂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手背青筋凸起,骨節分明。盆裡的麵糰在他手下逐漸從模煳的一團變成光滑橢長的模樣。
她不知不覺就看得入了神。
那雙手的主人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動作略略一頓,轉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
“這孩子站廚房門口乾嘛呢?”
母親拎著兩袋菜從她身邊走過去,和顏悅色地對料理臺前的人道:“陳煥啊,這兒讓我和你爸來弄就行,你洗洗手去歇著吧,一會兒吃飯叫你。”
陳煥低低應了一聲,洗完手甩著水珠往外走。廚房門不算寬,季溫時又站在門口,他幾乎是擦著她身側過去的。在各種食物香味和抽油煙機的轟響裡,掀起一陣檸檬味皂香的風。
快要開飯了的時候,季溫時進廚房幫忙端菜。陳叔做的春餅在蒸鍋裡,她順手去端,卻沒料到蒸鍋的兩隻耳朵都是金屬的,早就被燒得滾燙。接觸的瞬間,手指被燙得一縮,鍋噹啷一聲歪回灶上。
“哎呀,我來我來……燙到哪兒了?”陳叔聽見動靜,趕緊拿了塊溼布包著把蒸鍋扶正,轉頭囑咐她,“快去涼水下衝衝!”
“怎麼了?”梁美蘭本來在餐廳擺桌子,聞聲進來。
“燙了一下,沒事。”季溫時伸出手沖涼水,灼燒的刺痛緩解了不少,可只要水龍頭一關,那股疼又慢慢捲土重來。她仔細看了看,發現左手食指指肚被燙紅了一小塊。幸好不是右手。
晚飯吃春餅,暄軟的薄餅卷著京醬肉絲、炒雞蛋和韭菜炒豆芽,每一口都是豐富而滿足的滋味,季溫時吃得很香。梁美蘭注意到女兒包春餅的時候翹著一根手指,忍不住關心道:“小時,手被燙得嚴重嗎?”
“沒事,沒起水泡。”她咬了一大口春餅,含煳應道。
“一會兒塗點牙膏吧,”陳叔說,“以前陳煥燙傷,我就給他塗點牙膏,一會兒就不疼了。”
吃完飯季溫時就上樓了。下午學習效率不高,週末的作業還有大半沒寫完。
踏到最後一級樓梯時,她隱約聽見家裡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緊接著是陳叔從廚房追出來的喊聲:“臭小子,這麼晚了去哪兒?”
沒人應聲。
“男孩子嘛,多少自由一點。”她聽見母親勸陳叔,“馬上要高考了,學習壓力大,出去走走也好。”
陳煥出去了?
季溫時回到自己房間坐下,心思紛亂。
他是要回學校了麼?整個下午和晚上,兩個人沒說一句話。原本大概是她開口要留,他才留在家裡過週末的,現在又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不理他。下午他明明給自己留了位置,自己也沒有下去……
越想越懊悔。原本是自己主動要跟他示好,好好相處的。他跟陳叔剛搬進這個家庭,不適應、不習慣,不想立馬多一個妹妹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不該跟他置氣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
因為這個原因就連夜回學校,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心裡煩悶,她走到房間外連著的陽臺上,趴在窗臺邊往下看。外面依舊下著雨。不大不小,綿綿又無窮,雨絲融進夜色裡,無聲無息。
江城的春天就是這樣。雨水沒完沒了,再加上氣溫一天天往上升,整個人像被悶在一個溼熱的培養皿裡。曬不幹的衣服,潮軟的紙張,地面上永遠有骯髒的積水。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一起回家那天,陳煥問她,江城是不是一年四季都這麼潮。
明明已經習慣了這麼多年,可現在,她好像也開始討厭江城的春天了。
雨絲墜在路燈的光暈裡,細細密密的,像漫畫裡的場景,很漂亮。就在路燈照亮的那一小片區域裡,她看見一個身影正朝她家的方向跑來。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是忘帶東西了?還是說……他剛才不是要回學校,只是出去一趟?
她關上窗,隔絕外面的淅瀝潮氣,坐回書桌前。想了想,又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可畢竟隔著一層樓,什麼也聽不見。
她開門出去,走到樓梯口,裝作在玩手機的樣子。耳朵卻警覺地支稜著,留心樓下的動靜。
“這是出去幹嘛了?淋得這一身透溼!”是母親的驚唿。
“買了點東西。”陳煥的聲音響起,“梁姨,我先上去洗澡了。”
“好,好,水溫調熱點啊,這時候最容易感冒!”母親忙不迭地應著。
樓梯被踏響,她慌忙轉身往自己房間跑,一熘煙鑽進去,關上門,坐回書桌前。
腳步聲順著樓梯漸漸上來,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門口。
門被輕輕敲響幾下。
“等一下。”她含煳地應著,本想不緊不慢地過去,卻根本壓不住步子,快步跑過去開啟了門。
二樓的小客廳沒開燈,只能藉由她房間裡潑灑出來的光線,堪堪照亮門外的人。
陳煥那件黑色衝鋒衣被雨淋透了,表面一片晶亮的溼痕。初春的夜還冷,他鼻尖凍得有點紅,在一身黑衣和昏暗背景裡,臉被襯得愈發白。頭髮也溼噠噠地貼在額前,往下滴著水。
這麼一看,還真有點像他微信頭像那隻小黑狗。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塑膠袋略略提起來一點,遞給她。
“什麼?”季溫時問。
“燙傷膏。”他似乎是一路跑著的,微微有點喘,胸口起伏著。
“不是說塗牙膏就行……”
“那是我爸敷衍我的土方子,沒什麼用。”見她不接,陳煥直接把袋子掛在她房門的把手上,“裡面有說明書,自己抹。”
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喃喃問:“你剛才就是去買這個嗎……”
他瞥她一眼:“我去買吃的,順路。”
不是剛吃完晚飯麼。季溫時抿了抿唇,很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陳煥沒應聲,轉身回房間拿衣服洗澡。這春雨看著柔,淋一路還真有點冷。
洗完出來,卻看見季溫時坐在浴室門口不遠的地方,一見他,巴巴地湊過來。
“急著用浴室?”他邊擦頭髮邊問。
季溫時舉起手裡的吹風機:“給你拿這個。之前我用完順手放我房間了,怕你找不到。”
“你放洗手檯邊上就行。”
她乖乖放下電吹風,卻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陳煥停下動作,轉頭看她:“怎麼?”
“我剛剛上好藥了。”她把食指伸給他看,指腹敷著厚厚一層白色藥膏。
陳煥失笑:“要我誇你?”
他以為她會跟他拌幾句嘴,或者羞惱地否認。沒想到她真的就這樣定定地仰著臉看他,滿眼期待。
還真要他誇?
雖然有點不敢相信,他還是努力斟酌了一下措辭:“……很好。睡前再塗一次。”
她似乎是滿意了,嘴角微微翹起,眼睛也跟著彎了彎。下一秒卻又憂愁地看著他:“你不會感冒吧?”
“就這點雨,我哪有那麼脆弱。”他把吹風機插進插座。
季溫時猶猶豫豫地要轉身離開,又轉回來,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
“明天我請你喝咖啡吧。你想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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