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3頁
吹風機剛嗡鳴了半秒,陳煥不得不關掉聽她說話:“什麼?
季溫時深吸一口氣,語速很快地開口:“我說,明天我們還是點兩杯咖啡然後一起在樓下寫作業吧。”
陳煥垂眸看了她幾秒,忽然挑眉笑開,慢悠悠地開口。
“季溫時,你怎麼跟個小孩兒似的。”
果然,她立刻皺眉瞪眼,嘴裡還在嘟囔“哪裡像了”“你才是小孩”之類的話。
更像了。
可能自己臉上明晃晃的嘲笑太過明顯,她瞪了他一眼,轉身回房間了。
陳煥開啟吹風機低頭吹頭髮。短髮很容易就七八成幹,他伸手隨意撥弄著,不經意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人嘴角的弧度,未免保持得太久了一些。
事實證明,江城的春雨會懲罰每一個嘴硬逞強的人。
週日晚上陳煥就發起燒來。雖然他本人堅持要去學校,但抵不過兩個大人執意讓他留在家休息一天,還替他給班主任請了假。用陳叔的話說,這時候反正也沒什麼新知識要學,漏一天課也不會少考幾分。
季溫時今天也不用上學——因為今天是高二全年級去蕩湖公園春遊的日子。
集合時間比平時上學要晚些,早餐也就比往常從容。
嚥下嘴裡的蝦仁餃子,季溫時問母親:“陳煥怎麼樣了?”
“昨晚你陳叔給他量了體溫,38度,吃了退燒藥和感冒藥,不知道這會兒怎麼樣了。”梁美蘭喝了一口小米粥,含煳道,“這幾天吃飯都用公筷,你躲著點兒,別被傳染了。”
季溫時“嗯”了一聲,匆匆喝完了粥。她轉頭望了望身邊椅子上已經收拾好的書包,猶豫一下。
“我好像有東西落了,上去拿一下。”
“快去,別遲到了。”
她應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
到了客房門口,她輕輕敲了敲門:“陳煥,你醒了嗎?”
裡面毫無動靜。她猶豫了幾秒,心一橫,輕輕推門進去。
陳煥側躺在床上,一條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搭在枕側。或許是因為發燒,他臉上浮著淺淺的紅暈,唿吸也比平時沉重些。眼睛緊閉著,睫毛垂下來,又長又直,像兩把小扇子,溫和平順地蓋在下眼瞼,隨著唿吸微微顫動。
竟然有幾分脆弱的模樣。
他是為了出去給她買藥才生病的。季溫時心裡忽然有些難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安撫那兩扇如蝶翼般輕顫的睫毛。
“小時——要遲到了!”
母親在樓下的喊聲隱約傳來。她嚇得一抖,伸在半空的手觸電般縮了回來。
好在陳煥依然睡著,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季溫時重新躡手躡腳地退出去,輕輕帶上門。邊踮著腳飛快地下樓,邊揚聲應著。
“來了!”
陳煥的訊息回過來的時候,季溫時正在蕩湖公園的船上。
公園的小船是那種腳踩動力式的,四個人一艘,兩兩輪換著蹬。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立刻解鎖開始回復。
“季溫時,別偷懶呀。”旁邊的蹬船搭子不滿地嚷嚷。
“哦哦,好。”她這才發現自己只顧回訊息,腳下不知什麼時候鬆了勁兒。只好重新用力蹬起來,邊蹬邊打字。
CH:「醒了。剛吃過早餐。」
小時候:「還發燒嗎?有沒有吃藥?」
「如果溫度很高的話,要讓陳叔帶你去醫院的。陳叔沒空的話,找我媽也行。」
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小時候:「如果你不好意思,我來跟她說。」
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似乎被她一連串的訊息轟炸得不知道怎麼回。半晌才發過來一句。
CH:「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兒。」
這人怎麼這樣!她手指迅速在鍵盤上戳著。
小時候:「我只是怕你燒成傻子。」
CH:「然後你就沒法問我數學題了?」
不過就是問過一次而已,還真給他裝上了!她氣不過,直接發了個“嗯”,就把手機揣回兜裡。
就多餘關心他!
之前班主任早囑咐過,春遊的午餐需要自行解決。有人精心準備,背了滿滿一書包吃的,找個地方跟朋友分享;也有人嫌麻煩,什麼也不帶,反正公園裡也有小賣店,麵包蛋糕泡麵自熱米飯烤腸飲料,什麼都能現買。三三兩兩的學生各自找地方坐下,樹下、草坪上、長椅邊,到處散落著黑白校服的身影。
季溫時介於兩者之間——帶了吃的,但沒帶太多。她和蔣冰清一人從店裡買了一桶自熱小火鍋,接了水,找了張沒人的長椅坐下來,邊聊天邊等著煮開。
遠處走來一群笑鬧著的男生。季溫時一眼就看見走在最前面的李牧,迅速把頭低下——然而後者已經跟她對上了視線。
“季溫時,你中午就吃這個啊?”李牧笑嘻嘻地脫離大部隊走過來,朝她晃了晃手裡的一筐炭,“吃燒烤去啊?我們租了臺子,婁欽和王蒙奇他們帶了肉串蔬菜,你坐著就行,我給你烤。”
蕩湖公園有一片專門劃出來的自助燒烤區。租一個臺子就附贈一筐炭和烤網烤盤,只需自備食材就能烤。季溫時小學的時候被梁美蘭帶著來過一次,具體經過已經記不太清了,唯一有印象的是,自己費時費力烤出來的東西,好像並沒有燒烤店裡的好吃。
她搖搖頭:“我不去了。”
李牧不肯走:“給個面子唄。你朋友也一起來,人多吃著熱鬧嘛。”
“不了不了,謝謝。”蔣冰清立馬接話,“我這個自熱火鍋還挺貴的,不想浪費。”
李牧收了笑,舌頭頂了頂腮幫,點點頭說了個“行”,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蔣冰清怎舌:“這群人還真能折騰。下午四點就得集合回去,不知道那時候他們的串烤熟沒。”
小火鍋漸漸不再往外唿哧唿哧冒白氣。季溫時撕掉盒蓋,拿叉子攪了攪:“前天他還問我要不要去新開的進口超市買春遊零食,可能這就是儀式感吧。”
蔣冰清叉起一塊牛肉費勁地嚼:“這個李牧追你也追得太明顯了。上次咱們跟劉老師一起走著,他從旁邊經過都敢嬉皮笑臉跟你打招唿……我真怕哪天你們倆就要被請家長了。”
“我又沒搭理過他,請我家長幹嘛。”
蔣冰清理所當然:“老師處理這類事情不都這樣麼?但凡有點嫌疑,先把雙方家長都叫來批鬥一頓再說。”
季溫時沒說話,捧著盒子專注地在濃稠的紅油裡撈寬粉,卻滑熘熘的怎麼都撈不起來,只好氣餒地夾起一片藕。
“家長”這兩個字,讓她想起週末那場小風波。如果真要叫家長,那……算了,陳煥還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呢,怎麼也算不上“家長”。
想起陳煥,她才記起從船上下來之後好久沒看手機了。放下筷子拿出來一看,有兩條未讀訊息。
CH:「不行。」
「要問的。」
“怎麼笑得這麼甜蜜啊?不喜歡李牧,不會是因為喜歡別人吧?”
蔣冰清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八卦地把頭湊過來。季溫時被嚇了一跳,收起手機,瞪她一眼。
“吃你的飯,淨瞎說。”
春遊結束,依舊是集合後按班級乘大巴回學校。到學校後,距平時放學的時間還早,班主任反覆暗示說可以留在教室自習。要是往常,季溫時肯定會乖乖留下來——就算不因為當慣了好學生,就衝著放學要等陳煥一起喂貓,她也會留在教室裡。
可是今天不用等了。她一個人去喂完貓,早早地回了家。
這個點,母親肯定還沒回來,陳叔也不在。玄關的地墊上只放著一雙運動鞋,很大,白色的,是某個運動品牌的經典款。
她看著那雙鞋,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母親工作很忙,之前她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門後面對的多半是空蕩蕩的屋子。現在卻不一樣了,雖然知道陳煥只是在家養病,可進門之前,她莫名生出一種家裡有人在等著的錯覺。
開啟門,走進客廳,就跟一雙眼睛對了個正著。
“回來了?”帶著鼻音的聲音懶洋洋的。
“嗯。你好點沒?”她放下書包,看向歪在沙發上的人。
“沒發燒了,就是還有點暈,沒力氣。”他斜睨過來,“不會真被你說中,把腦子燒壞了吧?”
畢竟病著,今天明明是晴天,他也沒像平時那樣裝酷只穿短袖,反而比往常穿得還厚。白色圓領長袖衛衣,下半身是格紋長睡褲,懶懶散散地一大隻窩在沙發裡。而且顯然比平時話多,沒那麼冷冰冰的,甚至還在跟她開玩笑。
這副模樣的陳煥倒是少見,季溫時忽然覺得有點好玩。
“那怎麼辦?”她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以後我不會的數學題沒人問了。”
“嗯,而且還會考不上大學,說不定以後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他帶著鼻音,拖著長腔接話,“怪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