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頁
他就是在玉蘭樹下撿到的糖餅。
小小一隻狗瘦得不成樣子,一身黃白色的毛混在廣玉蘭泛黃的大片落花裡,不仔細看還真難以分辨。渾身皮包骨,肚子卻大得不協調。明顯是餓狠了,雖然怕得渾身篩糠似的抖,卻還邊抖邊衝他手裡拎的熟食小心翼翼地搖尾巴。
他以為它肚子裡有腫瘤什麼的,用了一塊熟雞胸肉把它哄到車上,帶去許銘那兒做檢查。結果居然是懷孕了,足足四隻。許銘說狗來財,你小子一次撿到大大小小五隻狗,指定是要發財了。他笑笑沒說話。
那是他搬進樟園裡的第一天,也是他跟“識食務者”告別的第三十天。
生活突然像一隻高速旋轉後驟然停下的陀螺,突然就擁有了大把空白的時間。偶爾放空時,他也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和星銳解約,現在會是怎樣。
但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他不是那種會沉溺在“如果當初”裡的人。來時路,他懶得看;想不通的事,他從不死磕;不願意做的事,沒人能勉強。
可是此刻,當驚詫和竊喜緩緩褪去後,絲縷難以言說的遺憾卻升騰起來。
原來他與季溫時的緣分,開始得遠比他知道的要早。早在他還頂著“識食務者”光環的時候。
在他最閃耀,卻也最不像自己的時候。
“……我剛……就變成這樣了……”季溫時不甘的嘟囔和一股輕微的焦煳味一起從半開的廚房門飄出來,陳煥回神,走進廚房。
她果然還是把煎餃煎煳了。底部焦黑,好幾個都破了皮,更別提那個所謂的“冰花”,直接變成了煳在鍋底上厚薄不均的一張餅。
季溫時沮喪地看著那鍋東西,見他進來,抬頭求助:“陳煥,這個冰花到底要怎麼做啊?”怕他不理解,她還特意跑出去拿了平板,把“識食務者”影片裡那幀冰花底的特寫給他看。
“你看,就是這種。他做起來那麼輕鬆,可我剛把料汁倒下去,就瞬間凝固成一坨了!”
澱粉放太多,火開太大,倒下去後沒有立刻轉動鍋子讓它均勻鋪開。陳煥在心裡說。
影片裡那個紋路複雜漂亮的薄脆冰花邊緣太過鋒利,有些刺眼。他移開了視線。
“我也不會。”他語氣很平淡,“只會煎普通的。你們還想吃嗎?”
回到501,糖餅原本在門口墊子上團成一團打著小唿嚕,一聽見開門聲,耳朵就警覺地豎了起來。待陳煥走近,它聞到他身上那股噴香油潤的煎餃味,溼漉漉的黑色鼻頭立刻開始不停地聳動,身子黏煳煳地蹭上來,圍著他的褲腳轉圈圈,尾巴搖得不斷邦邦地抽在他小腿上。
陳煥失笑,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從櫥櫃的密封袋裡取出一根自制的長條牛肉乾給它。糖餅立刻消停了,叼著它的零食心滿意足地趴回墊子上,專心致志地啃了起來。
蹲著看糖餅啃了一會兒牛肉乾,陳煥回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給許銘打過去。
“手術怎麼樣?”
“挺成功。但狗子年紀大了,估計醒麻藥還得一會兒。”許銘應該是剛結束手術,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怎了?”
“沒事。”陳煥略微頓了一下,“晚飯前我問你什麼時候認識季溫時的,那會兒態度不好,抱歉。”
許銘在那頭顯然懵住了,半天才開口:“不是,哥們兒,這有啥的……你突然整這麼煽情,我……”
“但我更早。”陳煥自顧自地說下去,“她關注我……關注識食務者,很多年了。”
“所以,其實我們很早之前就已經遇見了。”
電話那頭一陣死寂。
幾秒後,許銘的咆哮幾乎要震破聽筒:“陳煥你大爺的!老子剛才還真心實意感動了三秒!合著你擱這兒跟我秀呢?零人問!無人在意!滾蛋!”
電話直接被結束通話了。可惜現在已經沒有小時候那種老式座機了,不然他估計能聽到許銘狠狠摔聽筒的聲音。
……
502,蔣冰清正在餐桌邊吃陳煥重新煎的餃子。季溫時煎的那一鍋看起來實在不像能吃的樣子,只能餵給垃圾桶。
她迅速掃光一盤薄脆多汁的煎餃,滿足地癱在椅子上:“小時,我發現你的喜好很明顯嘛。”
“啊?”季溫時正盤腿坐在沙發上覆盤那個冰花煎餃的教程,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看啊,你最愛的那個博主很會做飯對吧?現在這個超酷鄰居哥,顯然也是非常會做飯的型別,煎餃和醒酒茶都很絕。”蔣冰清理性分析,最後擲地有聲地得出結論,“所以,你的XP就是——做飯好吃的男人!”
季溫時又好笑又無語:“先不說我跟陳煥是清清白白的鄰里互助關係,至於那個‘識食務者’,我只是單純喜歡看人家的影片,又不是女友粉!”
“不過……”她嘆了口氣,“以後想看影片也沒得看了。”
她說了帳號換人的事,蔣冰清卻不信邪,覺得這麼大的博主不可能說賣號就賣號,嘴巴一抹就拿起手機坐到她邊上,非要親自搜來驗證。
“我去,這……”幾分鐘後,蔣冰清神色複雜地抬頭看著季溫時,“小時,你喜歡的博主好野啊。”
季溫時也聽到了她手機裡傳來的節奏勁爆的音樂,覺得有些不對勁,湊過去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蔣冰清還在嘖嘖感嘆:“吃這麼好……小時,怪不得你每次都要看他下飯呢,這大扔,這灰色運動褲……”她邊感嘆邊反手點了個關注,“你怎麼不早跟我說識食務者身材這麼頂!不然我八百年前就早吃下你的安利了啊姐妹!”
季溫時難以置信地看著螢幕裡那個刻意全方位秀肌肉的男人。這人上半身真空穿了件黑色圍裙,兩根皮質綁帶繞過脖子,圍裙胸口的位置很低,鼓鼓囊囊的胸肌露出大半。古銅色的皮膚上不知道抹了什麼反光的塗料,肌肉在鏡頭裡顯得油亮油亮的。彈幕也是兩極分化,有些讓他別擦了好好做飯,有些在喊男菩薩摩多摩多。
上次明明還是探店博主小雪呢,怎麼又換人了?呆滯了一會兒,季溫時果斷關掉影片:“不,這不是以前那個人。”
為了證明,她翻出之前下載的舊影片給蔣冰清看:“這個才是。”
影片裡,和煦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明亮的開放式廚房,奶油白的操作檯和原木色餐桌在陽光裡纖塵不染。男人穿著一件輕薄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口規整地挽起,繫著咖色格紋半身圍裙,站在灶臺前用木鏟攪動琺琅鍋里正在咕嘟冒泡的奶油燉菜。他的動作輕緩從容,配上舒緩的鋼琴曲,十足清新又治癒的日系美食番即視感,跟剛才那個伴著火辣勁爆的電音在廚房端著盤子wave的肌肉男完全不一樣。
“可是……”蔣冰清思考了一下,“他之前也沒露臉啊,你怎麼知道這倆不是一個人呢?”
季溫時微怔,繼而更加堅定地搖頭:“我就是知道。”
蔣冰清卻不以為然:“那可說不好,他們搞自媒體的都把流量看得比命還重要,尤其是美食區,獵奇的人不要太多哦。”
她在首頁推薦隨手劃拉幾個影片。
“你看,這個吃蟲子的,這個‘用八萬八的皇后蟹做一頓料理’的,還有這個,穿比基尼在雪地裡做飯的……不都是為了那點流量嘛!連我們都懂的道理,他們吃這碗飯的只會更明白。”
季溫時沉默了片刻,依然固執地重複:“他不是那樣的人。”
“小時,我懂,我都懂,”蔣冰清憐愛地拍拍她的肩,“姐當年追星的時候嘴比你還硬,就算被拍到五百次,只要不親口承認,我家哥哥依然冰清玉潔男德楷模——好了好了我不說了!”她眼疾手快地擋下季溫時扔來的沙發抱枕,“就算他們不是同一個人,行了吧?”
“不過我挺不明白的,人家都沒出鏡過,你怎麼就這麼喜歡啊?”蔣冰清拖動進度條,把“識食務者”的影片翻來覆去看,話題又繞了回去,“莫非……你就是好這一口?喜歡這種斯斯文文,又帶點居家人夫感的溫柔男人?”
季溫時沒作聲,只抿嘴笑了笑。
“還真是啊?!”蔣冰清愣了一下,遺憾地捂住胸口,“看來我只能回頭去嗑你和竹馬哥哥了。本來我是站鄰居哥的,你們倆光是站那兒,那個張力就已經給我香到不知天地為何物……”
季溫時不緊不慢地開口:“蔣冰清,你再亂說話,今天就一個人在外面打地鋪吧。”
蔣冰清瞬間噤聲,麻利地在自己嘴上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
第二天蔣冰清得早起去實驗室打卡,七點多就鯉魚打挺邊喊著要遲到了,邊急急忙忙地往外衝。季溫時被迫跟著一起早起,也不打算睡回籠覺了。曹老師說的那個論壇截稿時間就在下個月底,她得趕緊找一篇有基礎的論文,縫縫補補潤色一番,把稿子投出去參會才行。
在書桌前坐了一上午,窗外的日頭從溫和逐漸變得灼熱。休息間隙,她揉著痠痛的脖子,忽然想起這幾天“海市釋出”一直在提醒廣大市民,國慶前將有一波強勢寒潮,氣溫可能驟降十度。望著窗外尚還晴好的天氣,季溫時決定抓緊機會把被子抱出去曬一曬。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