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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起,她彷彿已經聞到了曬過的被子上那股暖融融的味道。

小時候她最愛這股味道。每次外婆曬過被子,當晚她都會興奮得睡不著,小狗似的把鼻子緊緊貼在被子上貪婪地嗅來嗅去。小孩不懂味道會自然消散,還以為陽光的味道是被自己吸走了,只好拼命忍著,實在憋不住了才又把鼻子貼上去,狠狠吸一大口,屏住唿吸,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份蓬鬆的暖意永遠留在身體裡。

後來她看網上的科普說,那其實是蟎蟲被陽光烤焦後的味道。不過那時候,她已經在英國當留子了。國外公寓沒有曬被子的條件,純靠烘乾機,烘出來的床品雖然柔軟,可蓋在身上,夢裡都是潮溼的。

她租的這套房子次臥直通南面陽臺,陽臺上裝著兩根老式不鏽鋼晾衣杆,應該是房東老太太從前用來曬被子的。她搬來後一直沒用過,又日曬雨淋,杆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她索性接了桶水,找了塊乾淨的抹布,搬來凳子踩上去費力地擦拭。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髒了就下來洗抹布,擰乾了再踩上凳子繼續。不一會兒就腰痠背痛,桶裡的清水也逐漸渾濁。

等那兩根杆子終於恢復原本的金屬色,季溫時也累得滿頭大汗,臉被初秋的太陽曬得通紅,汗水從鬢角蜿蜒而下。

這時,不知從哪兒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她嚇了一跳,勐地抬頭循聲望去,發現陳煥竟然就在離她咫尺之遙的隔壁陽臺。

男人懶洋洋地趴在欄杆上,手肘隨意地支著,長腿閒閒曲起。他只穿了件簡單的黑色背心,手臂流暢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泛著漂亮的小麥色光澤,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看熱鬧呢?”季溫時抬起手臂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沒好氣地瞟他一眼。這人在一邊觀賞她猴子似的爬上爬下這麼久,居然一聲不吭。

陳煥無辜地攤手:“你剛出來我就跟你招手了,可你眼裡只有那兩根杆子,壓根不往我這兒看一眼。又怕突然出聲嚇著你,萬一從凳子上摔下來……”

哦,還挺體貼。季溫時不理他,準備把髒水桶拎到廁所去倒掉。

“等等。”陳煥卻叫住了她,“往旁邊站點兒。”

她不明所以地照做,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男人如一頭蓄勢的獵豹,微微弓起身子,結實的手臂一撐欄杆,腰腹繃緊發力一翻,長腿輕鬆一蹬,穩穩地落在她的陽臺上。

季溫時看得目瞪口呆,心跳都漏了一拍,後知後覺的恐懼才勐地竄上來。雖然兩家陽臺的間距很近,但這可是五樓!

“你瘋啦?!”她聲音都嚇變了調,“萬一掉下去怎麼辦!”

“不會。”陳煥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桶髒水。

“衛生間,我方便進麼?”

季溫時驚魂未定,只能呆呆地點頭。

他利落地幫她倒掉髒水,又把桶洗乾淨。不鏽鋼晾衣杆上的水漬轉眼已經被曬乾,季溫時抱著被子準備踩凳子去晾,又被陳煥自然地接過去,長臂一伸一抖,輕鬆把被子鋪開晾起來。

“中午來吃飯麼?”他邊整理被子邊隨口問。

“謝謝,不了。”季溫時一口拒絕。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太生硬,怕他多心,她誠懇地補充道,“我真不能一直去你那兒蹭飯了。”

陳煥挑眉看她,等她下文。

“昨晚的煎餃你也看到了……”她嘆了口氣,“這已經不是有沒有天賦的事了,我連很多基本的廚房技能都不懂。”

她屬實被昨晚的失敗打擊到了。第一次燒煳湯鍋還能說是意外,但接二連三的翻車,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廚藝方面缺根筋。

不可以,不能再在陳煥那兒樂不思蜀了。養胃是個持久戰,就算現在有人時不時投餵,但畢業以後怎麼辦?回到每天吃外賣的日子?

“你做的飯真的特別好吃,但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嘛,我總有一天要自己生活的,不如趁著現在有個現成的好老師,自己多練習,再多請教你,總比工作以後一個人從頭摸索強。”

她昨晚就已經下定決心,以後要把“識食務者”的理論教學和陳煥的實踐指導相結合,她就不信征服不了一個廚房!

“行。”陳煥挑了挑眉,沒多問,轉身往外走。還好這次他選擇了走門。季溫時剛鬆一口氣,就聽見他悠悠補上一句。

“那中午的清湯陳皮牛腩,我只能自己吃了。”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他。

“你也會做這道菜?!”

陳煥轉過身,桃花眼尾微微上揚,笑得狡黠又帶著幾分痞氣:“什麼叫‘也’啊?還有誰會做?”

清湯陳皮牛腩那期影片的播放量,在“識食務者”所有影片中一騎絕塵。自它之後,但凡博主再發其他任何牛肉菜譜,彈幕和評論都會秒變這道菜的大型招魂現場。甚至到後來,還出現了戰鬥力極強的“清湯陳皮牛腩唯粉”,在彈幕裡玩梗玩得飛起。

“清湯陳皮牛腩大TOP哈,求孜然牛肉別登月碰瓷。”

“你清湯陳皮姐才是牛腩屆永遠的一番,咖哩牛腩少給自己抬咖了。”

“雖然我沒有親口吃過但清湯陳皮牛腩世牛一。”

季溫時也不能免俗地早就把那期影片盤到包漿,每次都被饞到不行。可這道菜並不算大眾,她每次出去吃飯都會留意選單,卻從來沒有找到過。在很多個明知會越看越睡不著但又忍不住再次回看的深夜,她都會覺得,如果一直吃不上這道菜,或許將成為她的舌頭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又雙叒一次坐在陳煥家的餐桌前,季溫時心裡莫名有點緊張。陳煥做的清湯陳皮牛腩,會和她想象中一樣嗎?會是“識食務者”影片裡那道讓她魂牽夢縈好幾年的美味嗎?她甚至有點想開啟影片再複習一遍。可是陳煥已經端著一個帶蓋的小鑄鐵鍋從廚房出來了。

季溫時深唿吸幾下,近乎虔誠地伸手去揭蓋子。陳煥在一邊看得好笑:“吃個牛肉這麼緊張,還帶餐前儀式的?”

“噓,你不懂。”她沒抬眼,小心地捏住鍋蓋上那個凸起的鈕,輕輕揭開。

滾燙的蒸汽攜著香氣撲面而來。

跟“識食務者”影片裡一樣,陳煥用的也是崩沙腩,兩層筋膜夾著一層肉,久燉不散,肥瘦均勻。牛腩焯水後和烤過的牛骨一起熬煮,能把骨頭的鮮醇煮進肉湯裡。這道菜香料繁雜,南姜、桂皮、白芷、八角、草果、甘草、胡椒、丁香,還有必不可少的兩大塊陳皮,在壓力鍋中和牛腩同燉,半小時後濾乾淨,以免久煮發苦。最後把湯晾涼,用湯杓把析出的白色牛油全部刮乾淨,等要吃的時候再重新用小火慢慢煮沸,如此湯汁才能清澈如琥珀。

隔著螢幕,季溫時從沒聞過,更沒嘗過“識食務者”做的清湯陳皮牛腩,可單從外觀上來看,陳煥做的和影片裡的成品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在於,“識食務者”最後還在湯頭點綴了些翠綠的芹菜末和金黃的蒜酥,而面前這一鍋,浮頭乾乾淨淨,她不愛吃的那些配菜一概沒有。

見她呆怔住,陳煥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臂撐在桌上:“怎麼在發呆?”

“陳煥,你怎麼會做這道菜?”季溫時蹙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這道菜實在算不上家常,她更是從未對他提起過自己長久以來的願望,怎麼偏偏這麼巧,他就精準地做了這道她心心念唸的清湯陳皮牛腩來?

“昨晚見你在看那博主的教程,你朋友說你挺喜歡,關注好幾年了。”陳煥語氣平常,像是隨口一提,“我就點開看了看,想著跟前輩取取經,順便看看他到底有什麼好,能讓你記掛這麼久。”

陳煥頓了頓。他那雙桃花眼生得狹長,輕微下三白,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冷,垂眸看人的時候透出幾分若有似無的痞氣。

“確實學到點東西,比如他播放量最高的這道。”他下頜隨意朝餐桌一揚。

“不過這人最近畫風變化挺大啊,”他勾唇嗤笑,語帶嘲諷,目光卻緊緊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看來現在流量是真不行,千萬粉博主都得來這套。”

“不是的,這個帳號換人了,現在這個不是他!”昨天剛跟蔣冰清辯論完,現在又要來跟陳煥掰扯。季溫時抿了抿唇,心裡沒來由地帶點生氣和委屈。

“是嗎?”陳煥臉上的驚訝恰到好處,“我沒見有什麼換人的公告啊。再說,這個博主以前也沒露過臉,你怎麼知道不是同一個人?”

“我就是知道。”季溫時皺眉認真道,“‘識食務者’原本那個博主絕對不會做現在那種事情。”

“哪種?”

“就是……就是最新一條影片裡那種。”她聲音低了下去。

那種打著美食的幌子,實際在露肉擦邊的低俗營銷。可對方偏偏還頂著“識食務者”的ID,她實在罵不出口。

“怎麼不會,如果不拍這種就完全沒流量呢?如果他們公司逼他一定要這麼做呢?”陳煥不依不饒,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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