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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你今天怎穿成這樣?白天找工作去了啊?”昏暗的酒吧裡,許銘莫名其妙地看著把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的陳煥。

陳煥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襯衫和休閒褲:“很難看?”

“那倒沒有,”許銘摸著下巴上下反覆打量,“就是不像你的風格,感覺怪怪的。”

說話間,酒吧老闆金哥拿著冰桶和陳煥之前存的那瓶麥卡倫25年過來,樂呵呵地打了個招唿。

這間酒吧藏在市中心一條不算起眼的街角,離陳煥以前住的小區不遠。說是酒吧,其實更像是個小規模的威士忌俱樂部,店裡只有老闆金哥一個人看著,服務全靠自助。不過來這兒的基本也都是圖清靜的熟客,不想社交也不想湊熱鬧,只是找個舒服的地方喝兩杯。

酒吧裡燈光昏沉,爵士樂低徊,空氣中浮動著威士忌的燻甜氣息。

陳煥坐在吧檯邊,垂眸沉思,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檯面,忽然開口:“許銘,問你個事兒。”

“在什麼情況下,你會放著理想型不要,轉而去喜歡一個跟理想型毫不沾邊的人?”

“在我有病的情況下。”許銘起開瓶蓋往杯子裡倒酒,隔空捱了一記眼刀,手一抖,酒液撒出來一小股。

“不是,這邏輯不成立啊!都遇上理想型了,幹嘛還要考慮毫不沾邊的人啊?”

許銘拿紙巾胡亂擦擦吧檯,又從冰桶裡夾了塊巨大的方冰扔進杯子:“就拿我來說吧,我就喜歡活潑鬧騰的女孩兒,如果遇上林妹妹那種,就算是再美若天仙我也不行啊。”

“你倒是挺敢想。”陳煥不溫不涼地瞥他一眼。

“打個比方嘛。”許銘嘿嘿一笑,把杯子裡的冰塊晃得丁零當啷響,“這不就是跟吃飯口味一樣麼,有人愛吃辣,有人愛吃甜,各花入各眼。不過這都是理想情況,大多數人別說跟理想型在一起了,這輩子能不能遇上都兩說。”

陳煥沒說話,端起敞口玻璃杯喝了一口。他沒加冰,淺蜂蜜色的酒液溫順地滑入喉嚨。這支威士忌是他的最愛,入口是濃郁的花香味,接著是飽滿的太妃糖香甜,回味悠長。可今天不知怎的,喝到嘴裡似乎有一絲酸苦。

“就不會有例外麼?”又沉默了半晌,他忍不住問。

許銘琢磨了一會兒:“應該有吧,但肯定少,不然為啥理想型叫‘型別’不叫‘個例’啊?那不就是一次次心動總結出來的規律嘛——”他伸手,隔空點了點陳煥心口,“你這兒早就告訴你,你就好這一口。”

陳煥低嗤一聲,不以為然,仰頭悶了口酒:“以前沒動過心,不知道。”

“裝什麼呢你小子!你不就是喜歡季博士那種型別的麼?”

“不是。”陳煥否認得很快。

許銘愣住:“你不喜歡她?”

陳煥指尖摩挲著杯壁,目光沉沉:“我是喜歡她,不是喜歡她‘那種型別’。”

許銘沉默了,半晌才開口:“行,哥們你也是抱著必出金句的決心在這兒發言了。我都後悔剛才沒錄下來,以後在你們婚禮上放給季博士聽——”

“婚禮?”季溫時手裡正疊著換季的夏裝,聞言動作一頓,“怎麼這麼突然?”

“就你堂哥那情況,好不容易能把人家姑娘騙到手,你大伯一家還不得趕緊生米煮成熟飯?”梁美蘭幸災樂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正好,你一放假就回來,一號參加完你堂哥的婚禮,四號接著給你奶奶過生日,兩場事正好一道辦了。”

說著別人的事,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問:“上次給你寄的靈芝孢子粉吃了沒?這是我那個大客戶送的,她拿出手的都是好東西,說可以增強免疫力。最近海市不是降溫嗎,你記得每天按時吃,別一換季又感冒……”

季溫時抿了抿唇,沒應聲,還在想著那場突然橫插一腳的婚禮。她原本計劃三號再動身回家,奶奶的生日宴一向安排在中午,四號吃完午飯就能啟程回海市。眼下憑空多出這一場婚禮,打亂計劃倒是其次,主要是這意味著,她不得不在那個家裡多待上兩天。

遲遲等不到她回復,梁美蘭有點不耐煩:“小時,聽見沒有?現在就把票訂了。”

季溫時指尖無意識團緊了手邊柔軟的面料,聲音低了下去:“媽,早幾天的票可能……不太好買。”

“那就買商務座,頭等艙!”梁美蘭打斷她的話,“不要怕花錢,有的是辦法。”

手機螢幕停在購票APP的介面,季溫時的手指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媽,”她吸了口氣,聲音很輕,小心翼翼的試探,“其實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我們一定得……”

“季溫時。”梁美蘭再次打斷她。她立刻識趣地噤聲。

“一年到頭就這麼幾回,你就非要給我找不痛快是不是?”聽筒裡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從離婚那天起,你爸那邊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就等著看我的笑話!我辛辛苦苦熬了半輩子,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爭這口氣嗎!現在倒好,外人還沒怎麼樣,我自己親生的女兒,倒先要拆我的臺,落我的面子!書讀得越多,人是越清高了,清高得連媽都可以不要了是不是?!”

“媽,你別生氣……我買,我現在就買票。”她嘴唇顫抖著,心砰砰直跳。從童年起就無比熟悉的恐懼再次席捲而來,整個人像是被迫仰面站在頂噴花灑下,水柱噼頭蓋臉地砸下來,只能死死屏住唿吸,稍一鬆懈,就會被灌滿口鼻,嗆得生疼。她把自己更深地蜷進那堆鬆軟的衣物裡,胡亂點開購票APP。

“……訂好了,9月30號晚上到,行嗎,媽?”

那邊傳來忙音。梁美蘭已經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前一晚喝了酒,陳煥難得睡過了頭。直到夢裡有個溼漉漉的鼻子不住地拱他的手,又聽見床沿邊有小狗哼哼唧唧的抗議聲,他才皺著眉從沉夢中掙扎著轉醒。摸過手機一看,竟然已經中午了,怪不得糖餅要鬧脾氣。

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陳煥快速洗漱完,準備帶糖餅下樓放風。這幾天一直有寒潮預警,出門前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氣,視野裡卻陡然出現一抹刺眼的白。

竹馬哥那輛白色小轎車彷彿挑釁似的,又端端正正停在樓下。

陳煥改了主意,轉身先給糖餅放了飯。在香噴噴的自制雞胸肉菜丸子的吸引下,糖餅立馬顛顛兒地奔食盆而去。陳煥則抱起手臂,斜倚在客廳的窗邊,耐心地盯著那輛車的動靜。

一分鐘。

兩分鐘。

直到糖餅把碗都舔乾淨了,又開始蹭他褲腳鬧著要出去。

窗外的車還紋絲不動。

不知道是要接的人遲遲沒有下樓,還是要送的人久久不捨得下車。

陳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股躁意從心底蹭地竄了上來。他懶得再杵在這兒乾等,彎腰一把撈起腳邊毛茸茸的小傢伙,徑直朝門口走去。

他倒要下去親眼瞧瞧,這位到底唱的哪一齣。

推開單元樓門,那輛白車近在咫尺。這下他看清楚了,副駕上確實有人。

他的心情沉沉地墜了下去。所以剛才,甚至更久之前,他們就一直待在車裡聊得難捨難分?

車門開了,季溫時從車上下來,顯然也看到了他。不知為何,她的眼神有些閃躲,只帶著濃重的鼻音跟糖餅打了個招唿,視線始終沒落在他臉上。

陳煥沉聲喚她,想去捕捉她的視線:“季溫時。”

女孩像受驚的兔子,飛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去。這下看清楚了,她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半顆要掉不掉的眼淚。

她從這個男人的車上下來,而且還在哭?

“怎麼了?”他追問,聲音儘量放得輕緩,“誰欺負你了?”

他冷眼掃過那個正從駕駛座上下來的男人,目光沉冽,渾身肌肉繃緊,像鎖定了入侵者的勐獸,只需主人一聲令下,就會頃刻撲撕而出。

“沒有,沒事。你不是要去遛狗嗎?糖餅看著好著急。”她帶著鼻音催促他,顯然在轉移話題。

他再低頭去看,女孩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他幾乎要懷疑剛才看到的眼淚是自己的幻覺。像是怕他繼續盤問,那單薄的身子輕巧地從他和單元門之間的縫隙擠了過去:“我先上去了。”

她走得很快,沒再看他,也沒看車旁那個男人。

腳步聲逐漸消失在樓道,陳煥這才牽著糖餅徑直走到那人面前。他比對方高出半頭,垂眸看人時帶著天然的壓迫感。

“她剛才在哭。”他開門見山,聲音沒什麼溫度,“你做什麼了?”

“小時只是有點想家。”那人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沒事的。”

呵。這話幾乎把敷衍二字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態度卻誠懇得讓人沒法挑刺。

陳煥沒再說話,只是用目光無聲地警告了他一眼,隨即牽起糖餅轉身離開。

遛狗的路上,冷風吹得他思緒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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