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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溫時被他問住了。昨晚蔣冰清也問過這樣的問題,她當時全憑一股直覺和倔強頂了回去。可此刻被再次追問,那份篤定底下,竟也生出了一絲猶疑。她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是不是根本沒考慮過對方在現實裡的處境和壓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陳煥遲緩地垂下眼睫,低聲催她:“先吃飯吧。”

“不,他就是不會。”她突然抬起頭,眼神執拗,“我關注了他五年,每一個影片都看過無數遍。他一直在踏踏實實地做家常菜,出實用教程,教人好好吃飯。如果他想走捷徑,早就可以去走更吸睛,漲粉更快的路子,為什麼要這麼多年一條道走到黑?”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眼眶有點發熱,卻還是堅持說完:“也許美食區,甚至整個平臺,很多創作者都會因為流量,資料或者觀眾的看法改變初心,偏離自己的航線,但他不會。你可能覺得我是把自己的想象強加給他,覺得我純粹站在粉絲角度才會說出這種假清高的話,但……我就是這麼相信的。”

她仰起臉看向陳煥,眼裡因激動而泛起的那層薄薄水汽讓她看不清男人此刻確切的神情,只朦朧地感覺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後知後覺的羞恥感這才慢騰騰地爬了上來。她對“識食務者”那點單方面的淵源與執念,陳煥全然不知,可自己卻在他面前如此失態,還說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中二話。他會不會覺得她是個很奇怪的人啊?

她垂下眼睫,不知所措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筷。剛才激動的尾音還回蕩在屋子裡,她不知道此刻該如何攪動這一室由自己莫名高漲的情緒所帶來的,略顯凝滯的空氣。

“嚐嚐。”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自然地端走她的碗。酥爛的牛腩沉在清亮的湯汁裡,小碗被盛得滿滿當當,又輕輕放回她面前。

心裡那點兒尷尬還沒散,季溫時沒好意思抬頭,只盯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碗,含煳地低聲道了句謝。

她先夾起一塊牛腩放進嘴裡。牛腩已經被燉得完全軟爛,卻還因為筋膜的包裹,堪堪維持著完整的形狀,只是剛被牙齒上下一碾磨,就在嘴裡軟爛化渣。兩層肉皮在齒間滑動,滿口軟糯膠黏。牛肉的味道非常濃郁,但更突出的是那股清淡又強勢的獨特香味——陳皮的味道。經過長時間燉煮,陳皮的清香已經完全溶進湯裡,帶著點橘絡生前的果香,還有經過陳化後的藥香,把肉類的豐腴油膩化解得丁點不剩。她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等回過神時,只剩碗底一口湯。

“是你想象中的味道嗎?”

她總算抬起頭來,侷促地點點頭。其實在此之前,她對清湯陳皮牛腩根本沒有過具體的想象。一道沒嘗過的菜,光看影片怎麼可能想象得出它的味道?可當陳煥做的這碗牛腩吃進嘴裡那一刻,那個模煳了多年的念想忽然就變得具體起來,踏踏實實地落在她的舌尖上。

陳煥此刻的神情是罕見的放鬆,眉宇間那層慣常的冷意褪得一乾二淨,連眼梢都帶著笑意。他順手又給她添了半碗湯,像是閒聊般隨意提起。

“聽你這麼說,我都對那個博主有點好奇了。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能讓你這麼喜歡,這麼護著。”

“你真沒見過他本人?”

季溫時搖了搖頭。別說她了,“識食務者”紅了這麼多年,全網硬是一張照片都沒被扒出來過。評論區裡常年為他的長相吵得不可開交,一派堅信他帥得驚天動地,另一派則咬定他是醜得不敢見光。任憑外界猜測紛紛,正主卻巋然不動,就連其他博主擠破頭都想露臉的年度紅人頒獎典禮,他也從來都是讓公司的人代為領獎,或者乾脆連面都不露。

沒見過,不代表沒有在心裡想象過。

她拿起杓子喝了口新添的湯。湯色清澈,因為加了陳皮的緣故,呈明亮的深琥珀色。或許是終於圓夢了惦念已久的菜,又或許是陳煥沒有質疑她對“識食務者”那番略顯激動的辯護,她心情鬆快許多,話也願意多說幾句。

“雖然沒見過,但感覺應該是個性格挺溫柔,氣質也很斯文的人。”

對面的男人身形頓時一僵。

“影片拍得很漂亮,BGM好聽,衣品也很好。”她回憶了一下“識食務者”每次的出鏡穿搭。

“他好像一年四季都穿襯衫,做飯的時候會把袖子挽起來。夏天是淺色的薄襯衫,秋冬就在襯衫外面搭針織開衫,給人感覺特別清爽乾淨,是那種很有書卷氣的暖男風格。不知道在你們男生眼裡算不算好看,但女生應該都會喜歡。”

陳煥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隨意到不能再隨意的黑背心,黑色工裝褲,黑色金屬腰帶。

剛開始做“識食務者”這個帳號,是在六年前,大學剛畢業的時候。那時候美食區正流行“一人食”主題,走的都是治癒系的日系小清新風,跟星銳簽約以後,編導要求他從影片風格到出鏡穿搭都往這個風格靠,所以他特意買了不少只在拍攝時穿的衣服。至於他平時的穿衣風格——

夏天T恤背心,秋冬皮衣夾克,萬年不變工裝褲和牛仔褲,偏愛各種靴子,手腕和脖子上偶爾搭點金屬風的小配飾,怎麼隨性怎麼來。

跟什麼“溫柔斯文書卷氣的暖男”差著十萬八千里。

季溫時無知無覺,還在雪上加霜:“昨晚蔣冰清看了他的影片,說他特別有人夫感,一看就是脾氣很好,在家裡會溫聲細語叫你吃飯的那種型別。”她認同地點點頭,“我覺得她說得挺對。”

陳煥低下頭,從喉嚨裡滾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嗤。

他被氣笑了。

每一個詞,都跟他,完全相反。

而且這些形容,他怎麼聽怎麼覺得,都像是為學校裡遇見的那個竹馬哥量身定製的一樣。

所以季溫時喜歡的,是這種型別的男人?

他向來不是會把自己憋死性子,乾脆直接問了出來:“你喜歡這種型別?”

“欸?”季溫時被他問了個措手不及,眼睛從湯碗裡抬起來,睜得圓圓的。

“剛才聽你對他評價挺高,”他看著她,把話挑得更明白些,“我是說,假如那個‘識食務者’現在就出現在你的生活裡,你會喜歡他嗎?”

季溫時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陳煥有些意外:“怎麼,怕他長得難看?”

“不是。”她一口否認,“我只是喜歡看他的影片,喜歡那種氛圍和感覺。可是真要在現實中喜歡上一個人,這些肯定遠遠不夠。對方的性格,愛好,三觀,生活習慣……都是需要深入接觸才能瞭解的。如果只是因為喜歡一個人在影片裡的樣子,就說會喜歡上現實裡的他,那這種感情也太草率了。”

陳煥默不作聲地盯著眼前的季溫時。

她講得煞有介事,頭頭是道,冠冕堂皇,宛如一個成熟理性的情感大師。

可嘴上一本正經地否認著,臉都快要跟特辣鍋底一個顏色了。

明明就是會喜歡!還喜歡得不得了!

“道理說得挺好。”他抱臂靠回椅背,垂眸冷眼睨過她隨著話音越來越紅的臉頰和耳尖,最後攝住她躲閃遊移的眼神。

“就是下次說謊的時候,儘量忍住別臉紅。”

第16章 威士忌和理想型

中午那頓飯,季溫時幾乎是落荒而逃,陳煥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很顯然,季溫時就是對“識食務者”那種型別的男人有好感。

好訊息是,“識食務者”就是他。

壞訊息是,那個“識食務者”的人設,和他本人,除了廚藝之外,其他方面根本毫無關係。

人甚至不能共情過去的自己。此刻陳煥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要是能回到幾年前,他絕對不會聽從公司的安排,尤其是不會穿那些所謂的書卷氣暖男,治癒系人夫風格的衣服!他是什麼樣,“識食務者”就得是什麼樣。

現在倒好,挖坑把自己埋了,套話套出個不定時炸彈。

難道要親口告訴她,“識食務者”的形象只是人設?

而更大的壞訊息是,眼下,季溫時身邊還真就有那麼一個跟“識食務者”的人設極為相似的男人。

臥室的穿衣鏡前,陳煥眉心擰出深痕。

這已經是他換下來的第六套衣服。

性格使然,他穿衣不算講究,怎麼舒服怎麼來。雖然衣服不多,排列組合一下,倒也能形成風格統一的穿搭。在外面有時候會被來要聯絡方式的女孩子紅著臉誇“很酷”,兄弟間也常說他這身隨性勁兒挺帶感。

怎麼以前從沒發現,這些衣服長得都這麼不順眼?

當時覺得那些專為拍影片買的戲服就該和那個帳號一樣,永遠留在過去,他才能繼續往前走,所以做“識食務者”時穿的那些襯衫,開衫,毛衣,搬家時他一件也沒留。翻了半天,總算從衣櫃深處找出一件不常穿的黑色短袖襯衫。版型是寬鬆的,面料挺括,依舊帶著點他平日裡那種不羈的影子,但好歹是件襯衫——已經是他衣櫃裡最正經的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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