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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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好像一夜之間就來了。今早一起床就收到圖書館的簡訊,說讓她儘快去領取前幾天預約的館際互借資料。路過文學院門口時,季溫時特意留心看了眼院子裡的銀杏,發現葉片前端果然開始轉黃了。植物果然比人要敏感得多。她出門前忘了添衣服,只能咬牙抱緊自己走在冷風裡。
沒想到一轉頭在圖書館門口正好碰上郭奕。也是巧了,她今天正打算跟他說國慶假期回家的事。記得上次一起吃飯的時候,郭奕問過國慶要不要一起回江城,那時候她還沒料到梁美蘭又給她安排了滿滿的行程,就沒有答應他的邀約。
沒想到郭奕驚訝地看著她:“梁阿姨今天一大早還給我打電話讓我幫你買票呢,說你不願……”話說到一半,他緊急剎住車,改了口,“說你最近可能太忙,老忘記這事,讓我直接幫你買好。”
“那你買了嗎?”她問。
郭奕搖頭,說還沒來得及。
“我已經買好了,30號晚上的航班,4號晚上回。”母親的無孔不入讓她覺得羞恥,她只想趕緊結束對話逃開。
“正好我也還沒買,”郭奕自然地接話,“就跟你訂同一班吧,路上有個伴。”
季溫時沒什麼意見,點了點頭。
看著她興致缺缺的樣子,郭奕思忖片刻,突然溫聲開口:“到時候去我家吃飯吧?”
見她眼中露出驚詫,他微笑:“多吃幾頓,四天很快就過去了。到時候我就跟梁阿姨說,我媽太久沒見小時了,一定要多留她在我家多吃幾頓飯。”
郭奕和她小時候是鄰居,對她家的情況多少知道一些。更何況,郭奕是那樣聰明的一個人。
小時候有一次,她期末考試沒有考到滿分。梁美蘭拿著她扣了兩分的數學試卷翻來覆去地數落,她沒忍住小小地頂了一句嘴:“可是我98分也是第一名呀。”
就因為這句話,她在寒冬臘月被暴怒的梁美蘭趕出家門。母親一邊掰開她緊緊抓住門框的手狠命往外推搡,一邊歇斯底里地哭喊:“我沒你這種女兒!你去跟你爸住!”
門在她面前被“砰”地一聲重重關上,她赤著腳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凍得渾身發抖,連哭都忘了。
家屬大院的舊筒子樓隔音向來很差。樓上的門突然開啟,郭奕從樓梯欄杆縫隙裡探出頭,又很快跑回去。不一會兒,他拿了雙棉拖鞋跑下來,溫熱的手輕輕拉起她的手:“小時,去我家吧,我媽燉了排骨。要是梁阿姨來找,我就說是我把你藏起來了。你放心,梁阿姨不會罵我的。”
到現在她還記得那雙拖鞋,藍色的,上面有歪歪扭扭的棕色小熊頭,比她的腳大了很多,穿起來像兩艘船,可是很暖和。那天晚上她真的在郭奕家吃了排骨,味道怎麼樣已經記不得了,但以肖阿姨一貫的手藝,想必是不錯的。
郭奕的父母是如何去勸解和寬慰梁美蘭的,她並不清楚。只記得那晚被接回家後,母親沒有再罵她,一切風平浪靜,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直到下一次,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多少年過去了,郭奕還是和以前一樣,知道她不想待在那個家裡,又想把她藏起來。
她很輕地說了聲謝謝。
毫無疑問,她對這份善意從來都是感激的。可是郭奕太聰明瞭。有時候她甚至有點恨他這份過人的敏銳。她的窘迫和難堪在他面前無處遁形,可他偏偏總是這樣,體貼地維持著一無所知的表象。她甚至寧願他露出驚訝或同情的表情,也好過現在這樣,彼此心知肚明,卻要共同努力粉飾太平。
她偶爾會想,自己是不是太過卑鄙。在那段灰暗的童年裡,當那些噼頭蓋臉的斥罵和推搡如暴雨般落下時,她確實曾無數次在心底祈求能有神明從天而降,把她從冰冷的絕望裡拉出來。可當那個神明真的出現,她又忍不住埋怨他太過洞悉,太過了然,將她所有極力掩藏的羞恥與狼狽照見如同雪上苔痕,清清楚楚,無處可藏。
郭奕看出她情緒不高,便沒再多聊,只是臨近中午時發了條訊息,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簡單吃點。季溫時同意了。
飯後,郭奕還是照舊送她回去。沒想到剛上車,他的手機就響了。手機自動連上了車載藍芽,他順手點了接聽。
“郭奕啊,你給小時買了票沒有?阿姨把錢轉給你啊。”
是梁美蘭的聲音。
郭奕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季溫時,想關擴音又覺得不妥,只好含煳應道:“梁阿姨,已經買好了。錢不用了,沒多少的。”
梁美蘭卻一再堅持:“那不行,要給的!哎呀,郭奕啊,你在海大就太好了,多幫阿姨看著點小時。阿姨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跟小時又是從小到大都熟悉……”
她換了種熱絡而意味深長的語氣:“你們現在啊,都到了該考慮個人大事的年紀了,都是拔尖的孩子,可不能在這一步落後!小時她堂哥只比她大半歲,下個月一號都要結婚了!到時候不知道又有多少親戚要問她談沒談朋友,什麼時候定下來……哎,你看我,扯遠了。”
“總之呢,阿姨的意思就是,你跟小時很般配的,知道嗎?你要是對小時有意思,就主動一點,平時約她出來玩一玩,阿姨給你報銷經費!按她那個死性子,跟她爸一模一樣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還不知道要當老姑娘到什麼時候……”
“梁阿姨!”郭奕實在聽不下去了,打斷滔滔不絕的梁美蘭,“我在開車,等放假回去再去看您,先不說了啊。”
結束通話電話,車內安靜下來,靜得可以聽見身邊潮溼的唿吸。他不敢直接轉頭,只能微微側過臉去看季溫時。
她垂著眼,睫毛在抖,肩膀微微縮著,手指放在膝蓋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小時……”他忍不住開口喚她。
“別說話。”她的語氣很平靜,可是聲音在輕微地戰慄,“什麼都別說,好嗎?”
手上傳來尖銳的刺痛,季溫時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無意識地攥著一件疊好的毛衣。那上面有個銀色蜻蜓胸針,翅膀尖銳的邊緣深深陷進了她掌心的肉裡。她鬆開手,掌心留下幾點發白的深印。
耳邊隱約傳來糖餅興奮的吠叫,把她的思緒喚回人間。這是糖餅每天迎接陳煥回家的固定節目。這小傢伙在熟悉的人面前愛叫愛鬧,遇上生人反倒慫成小啞巴。
不過糖餅的叫聲倒還真提醒了她,在回家之前,還有件事得跟陳煥說清楚。
站在501門口,她敲了敲門。
裡面很快傳來腳步聲,卻在門後停住了。貓眼的光線暗了一瞬,似乎是有人湊近看了一眼,隨即腳步聲又匆匆遠去。
……搞什麼?她疑惑地又敲了兩下。
幾分鐘後,門開了。
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門口站著的男人,穿了件……她下意識地抬頭認真看了眼那張臉——硬朗的輪廓,熟悉的眉眼,嗯,確實是陳煥沒錯。
一件黑色高領毛衣。
怎麼說呢,這種衣服其實還挺挑人的。胖一分顯臃腫,瘦一點又顯伶仃。高領更是苛刻地考驗著頭肩比和脖頸線條……可就是這麼一件難以駕馭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居然恰到好處。
男人正盯著她,目光灼灼。
在等什麼?她被看得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誠心誠意地誇了一句:“換風格了?好帥。”
今天真是見了鬼了。話音剛落,陳煥那張慣常保持著生人勿近表情的臉上,竟然緩緩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是嗎,我新買的。”
新買的?還一下換了這麼不一樣的風格?
季溫時的腦子飛速運轉著。臨近國慶長假,他突然一反常態地打扮起來……
一個合理的推測在腦海中靈光一閃。她眨眨眼,試探著問。
“你要去相親?”
第18章 離別前的蜂蜜脆皮小蛋糕
在陳煥成年以後,他已經很少吃過這種忍不住,吞不下,又不好發作的啞巴虧了。
季溫時這人簡直天生克他。
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咬緊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不是。”
陳煥側身把她讓進門,玄關狹窄,他高大的身影幾乎佔滿視線。
季溫時跟在他身後,腦子裡還在猜測著他風格大變的原因:“那你是國慶要回家?叔叔阿姨審美比較傳統,所以你穿這樣讓他們開心點?”
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一頓,卻沒有回頭,語氣隨意得彷彿在討論天氣,淡淡地扔下一句話。
“我只有奶奶。”
季溫時瞬間收聲,呆立在原地。糟了。
“對不起,我不……”
陳煥卻無所謂地走到餐桌前,語氣如常地招唿她:“今天在商場看好多人在排隊買這個,說是什麼網紅小蛋糕。嚐嚐?”
季溫時不知所措地挪過去。她想更加鄭重地道歉,可陳煥完全已經是一副輕描淡寫揭過話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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