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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把目光投向桌上。

小蛋糕被裝在一個牛皮紙盒裡,邊緣沁出幾點深色的油漬。盒蓋半開,黃油和蛋奶的濃郁甜香飄散出來。六個圓墩墩的小蛋糕整齊地碼在盒子裡,表層是漂亮的螺旋紋,焦糖色的脆殼上覆著一層晶瑩的蜂蜜亮釉,底下是淺黃色蛋糕胚,看起來柔軟蓬鬆。

接過陳煥遞來的一次性手套,她拿起一個小蛋糕咬了一口。

“咔嚓”一聲細微的脆響,蜂蜜糖殼瞬間融化在舌尖。底下的蛋糕胚不算甜,只有蛋奶原本的香味,很好地中和了脆皮的甜度。脆韌和綿軟兩種完全不同的口感在齒間交織,一整個下午盤踞心頭的沉鬱就這麼隨著咀嚼一點點消失。

一個蛋糕吃完,她聽見陳煥問:“心情好點沒?”

她有些意外地抬頭,隨即意識到他是在問中午在樓下遇見的事。想了想,她把紙盒往陳煥那邊推了推,小心翼翼地勸慰:“你也吃一個吧,甜食……能讓心情好一點。”

陳煥正低頭收拾她摘下來的一次性手套,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她,眉梢微揚,有些疑惑:“我?我心情沒有不好啊。”

季溫時一時語塞,深深地垂著頭,恨不得要給他鞠一躬。

“我……剛才……對不起,我不知道……”

“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陳煥打斷她,聲音裡甚至混進了一點很輕的笑,像是覺得她這幅反應有點好玩,“又不是你造成的。”

季溫時勐地抬起頭,胸口湧上來一股急切又酸澀的氣。她不喜歡這樣。不喜歡聽任何人,用這種自嘲般輕飄飄的口吻,去談論那些本不該被一笑而過的事情。尤其……當這個人是陳煥的時候。他越是輕描淡寫,她越是覺得既愧疚,又替他難過。

陳煥瞧她急得快要哭出來,也就歇了繼續逗她的心思:“好,我不說了,行不行?”

季溫時聽著他的語氣,咂摸出味兒來——怎麼感覺反倒是他在哄她呢?

她有些沮喪,悶悶地垂下眼睫:“你這人怎麼這樣……”

“那我該怎麼樣?”陳煥反倒興致盎然,抱臂垂眸看著她,眼裡帶笑,“對你生氣?”

季溫時還真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差不多吧,覺得被冒犯了,不想跟我說話,然後好幾天不理我……之類的。”

“好幾天不理你?”陳煥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低笑一聲。

“我哪兒敢。”

“什麼意思?”季溫時被他語氣裡隱隱的無奈搞得一頭霧水。

“好不容易才跟某人熟悉點兒,要是晾著好幾天不理,你轉頭又把我當陌生人了怎麼辦?”陳煥嘴角噙著點促狹的笑,慢悠悠地道,“到時候又像頭回打交道那樣,上來就給我手背來點兒裝飾,我找誰說理去?”

想起剛認識時的烏龍,季溫時的臉騰地燒了起來,“那時候……那是有原因的!”

她深吸一口氣,豁出去般閉了閉眼:“我……我那時候以為你是個……渣男。”

陳煥這回是真愣住了:“渣男?”

“嗯,”她硬著頭皮解釋,“就……我看房那天,在樓道里聽見你打電話,說什麼‘打不掉就生下來,多個碗的事兒’什麼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越來越低,陳煥臉上的驚愕也越來越濃。最後他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所以當初你那麼警惕,見我就躲,就因為你覺著我是那種……”

話說到一半,似乎是覺得實在太離譜了,他短促地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那麼季老師,現在調查清楚了,能還我清白了嗎?”

季溫時抿了抿唇,小聲辯解:“第一次見到糖餅,你說它懷孕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提起糖餅,她這才想起自己這趟過來的正經事。

“對了,之前你說你不在的時候要託我照看糖餅,但這次國慶我得回家幾天,怕萬一跟你時間撞上,糖餅沒人管,所以先來跟你說一聲。”

糖餅原本盤成貝果在窩裡打盹,大概是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反覆唸叨,迷迷煳煳睜開眼,耳朵也豎起來,朝這邊張望。天氣轉涼,陳煥早給它窩裡撤了冰墊,換上厚毛毯。不知道是不是孕晚期的緣故,這小傢伙最近越來越嗜睡,一天大半時間都趴在窩裡,只在有人開門進屋時才象徵性地叫兩聲。

“沒事,不用擔心這個。我國慶就在這兒待著。等假期過了,我奶奶農場的蘋果也該熟了,我錯開高峰迴去,正好幫忙。”

他說著,頓了一下,自然地把話頭引回她身上:“你呢?幾號回?”

“四號晚上。”

“四天啊。”他點了點頭,語氣隨意,目光卻認真追逐著她,“注意安全。我……糖餅在家等你回來。”

抵達江城的第二天,早上六點剛過,季溫時就被梁美蘭叫醒,說要以男方親屬的身份去酒店迎親。

怕再惹怒母親,她只好起來洗漱換衣服,還按照梁美蘭的特別囑咐化了個妝,穿得漂亮些。可是她自己心裡很清楚,自己這個“親屬”的身份到底有多尷尬。

畢竟母親梁美蘭和父親季嶽在她七歲那年就離了婚。而離婚的根源,正是父親那邊的親戚,尤其是奶奶,始終無法接受季嶽這個最寶貝的小兒子,這輩子只能有季溫時這麼個女兒——那不是絕後了嗎?

那時候政策嚴,季嶽又是端鐵飯碗的,沒法再生。在大伯二伯三姑的輪番攛掇,以及奶奶隔三差五要死要活的逼迫下,父母的婚姻很快走到了盡頭。離婚後沒多久,季嶽就另娶了,很快如願得了個兒子。

這根刺在梁美蘭心裡紮了半輩子。自打離婚後,她憋著一股狠勁沒日沒夜地拼,辭職,下海,從擺地攤到開服裝廠,這幾年生意越發紅火,買新房,換新車,送女兒出國留學,日子過得轟轟烈烈——無非就是要爭那口氣。

季溫時比誰都清楚,自己每往上走一步,母親那口憋了多年的氣就能順出去一分。所以每次奶奶家那邊有什麼紅白喜事,梁美蘭必定要帶著她盛裝出席,無非就是想要揚眉吐氣。

丫頭怎麼了?季家那些嬌生慣養的孫輩,哪個比得上她季溫時?上學早,成績好,一路順利讀到博士。

就像今天的新郎官,她大伯家的兒子。小時候是奶奶心尖上的長孫,備受溺愛。父母還沒離婚的時候,每次從奶奶家聚餐回來,梁美蘭看著婆婆對所謂的“金孫”百般疼愛,卻對自家女兒視若無睹的模樣,回家總要氣得渾身發抖,和季嶽吵得不可開交。後來這位堂哥被慣得無法無天,果真闖下大禍,吃了好些年牢飯。這兩年剛被放出來,靠著家裡給的本錢開了間網咖勉強煳口,可算是讓梁美蘭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喜歡孫子?哼,你孫子進局子,我女兒考博士!”

一路痛陳季家人的罪狀,直到車停在酒店前坪,梁美蘭才以這句鏗鏘有力的話收束結尾。

堂哥的婚禮定在江城一家不知名的小酒店。照理說,以大伯和奶奶家愛面子的程度,作為季家孫輩裡第一個結婚的人,堂哥的婚禮怎麼也不該這麼將就。

可這婚事原本就定得倉促,又撞上國慶,稍微像樣點的酒店早半年前就排滿了,還能找到地方辦儀式已經算運氣不錯,沒得挑。

幸好來得早,酒店前坪還能找到車位。車剛停穩,梁美蘭就拉著她匆匆往裡走,直奔新人套房。

新娘是外地人,家離得遠,提前兩天就住進了這家酒店,說是“迎親”其實就是一幫親戚在開席前去新人那兒湊個熱鬧,走個過場。

她們到得早,大部分親戚還沒來。堂哥季曉峰來開的門,一見是她們母女,臉色當即淡了下去,哼了一聲就側身讓開,沒再說話。新娘已經化好了妝,坐在套間裡。大約是還不太清楚這家裡的複雜關係,臉上帶著羞澀,努力擺出熱絡的笑,招唿她們進來坐。

梁美蘭立刻滿面春風地迎上去:“是妍妍吧?哎呀,真漂亮……這是曉峰的堂妹,你們年紀應該差不多吧?可不是嘛,你有福氣,我們家小時啊,還在讀博士呢,這一門心思讀書,可不就把個人大事給耽擱了嘛!”

她把那幾個關鍵詞強調得格外清楚,果然,新娘子聞言掩嘴輕唿:“妹妹這麼厲害!曉峰昨天還跟我說,家裡就沒有會讀書的兄弟姐妹,我們倆學歷也不行,擔心將來寶寶……”她說著,略帶嗔怪地輕拍了一下旁邊臉色不大好看的新郎,“這不是有現成的榜樣嘛!你怎麼都沒跟我提過呀?”

季溫時這才發現,新娘龍鳳褂下的小腹已經撐起了圓潤的弧度。怪不得大伯一家這麼著急辦婚禮。

新娘大約是見她們第一個到,又難得在男方親戚裡遇到年齡相仿的女客,有意跟季溫時親近,起身去給她拿點心吃。

“不用不用,我吃過早飯了,真的——”季溫時看著她起身時略顯不便的樣子,連忙擺手,正不知該怎麼勸她別忙活,房間門又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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