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頁
季溫時握著筷子的手一緊。她擔憂地望向郭奕,為他接下來即將要迎接的暴風驟雨暗自祈禱。
然而什麼也沒發生。
想象中的質問,不滿,甚至夾槍帶棒的貶損都沒有出現。肖阿姨只是“哦”了一聲,替兒子打抱不平:“那是他們沒眼光。咱改改,投別家去。”
“就是,別放心上,兒子。哪有一投就中的?改好了再投唄。”郭叔叔也說。
季溫時轉頭小心地去看郭奕,發現他的表情也很平靜,只是淡淡地應了聲“知道”。一不留神,飯桌上的話題就已經又滑到別處去了,彷彿剛才的事不過是一粒掉在桌布上的飯粒,輕輕一撣就沒了。
她用力抿住唇,筷子碾著碗底幾粒米飯,幾乎用盡了全部力氣,控制住讓自己不要在別人家的飯桌上失聲哭出來。
“小時,怎麼了?”郭奕察覺到她的安靜,轉頭溫聲問。
“沒事。”她立刻抬起頭,微笑著抬手飛快地拭過眼角,感慨道,“太久不吃江城菜了,吃這個滷味都覺得好辣。”
飯後,又坐著陪肖阿姨說了會兒話,季溫時便起身告辭。
郭奕開郭叔叔的車送她。到小區門口後,季溫時道了謝,推開車門,郭奕卻叫住了她。
“小時,如果覺得在家裡覺得悶……”他頓了頓,溫和地笑笑,換了措辭,“如果想來我家吃飯,隨時歡迎。”
“謝謝郭奕哥。”季溫時點點頭,轉身刷開門禁,走進小區。
沒人會不喜歡郭奕家的氛圍。輕鬆,自在,溫暖,說什麼都可以,失敗了也沒關係。那是她從未擁有,也不敢奢望的東西。
可惜她是個在寒冬裡堆起來的雪人,在酷烈的嚴寒中被捏造,在冰天雪地裡被封凍,她幾乎覺得自己要一輩子維持冰冷堅硬的模樣。可是春日暖陽下,身上開始融化的雪水比風雪更讓人恐慌。習慣了梁美蘭的嚴苛與斥責,她至少知道如何用沉默應對,可是面對那些陌生的事物,比如愛和包容,她只覺得手足無措,想要轉身逃回自己熟悉的寒冷裡去。
她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裡,慢慢沿著路燈走回家。銀泰苑是梁美蘭這幾年賺錢後新買的房子,算得上高檔小區,綠化很好,種了很多種叫不出名字的樹。只是大多新移栽不久,枝幹細瘦,在夜色裡更顯伶仃。不像樟園裡那些樹齡超長的樟樹,道路兩邊的樹冠遮天蔽日如同交握的手,把整個天空都覆蓋。
手機在口袋裡突然震動起來,季溫時有些意外地看著語音通話上顯示的名字。
是陳煥。
她遲疑著接起來:“陳煥?”
“吃晚飯了嗎?”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點懶洋洋的鼻音。之前明明每天都能聽到的熟悉聲音,隔著電話,反而被賦予了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季溫時不自覺地把手機貼緊了些,不知道為何,無端有些緊張。
“嗯,吃過了。怎麼了?”
電話那頭人聲短暫地消失了幾秒,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雜音,隱約還有爪子跑在地面的“噠噠”聲,以及幾聲急切的小狗哼唧。
“糖餅聽到你的聲音了,非要湊過來扒拉電話。”她正疑惑,陳煥的聲音重新出現,無奈道,“你走了以後,它飯也不好好吃,遛彎也心不在焉,走到樓下就拽著繩子要往回跑,大概以為回家就能見到你了。”
季溫時腦補了一下陳煥形容的那副場景,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哪有那麼誇張,這才一天。”
電話那頭低低笑了一聲。
“是啊,”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嘆息,“才一天,就想得不行。”
季溫時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站在原地,腳尖來回碾著地上一片落葉。翻來,覆去,直到碾不出清脆的折裂聲。
“……那你跟它說,”她終於開口,聲音努力維持著平時的平靜,“我回來給它買零食和玩具,讓它乖一點,好好吃飯。”
“行,我轉告它。”陳煥笑了一聲,尾音裡還有剛才未散去的柔和,“你在外面?”
“嗯,剛在……一個親戚家吃了飯,正準備回家。”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中午對著母親,她下意識隱瞞了正在聯絡的人是陳煥。此刻對著陳煥,她又下意識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晚飯是在郭奕家吃的。
她一時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麼,只是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淡淡的心虛。
“小時?在樓下站著幹嘛?”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梁美蘭從單元樓門口下來,穿著睡衣,手上還提著袋垃圾,站在不遠處衝她喊。
“啊,有個師妹問我論文的事兒。”季溫時慌亂地捂住手機,提高音量應了一聲。
梁美蘭沒再問,轉身朝垃圾桶走去。季溫時立刻壓低了聲音對著手機說了句:“我媽來了,先不說了。”
“嘟——”通話戛然而止。
陳煥看了眼螢幕上顯示的短短幾分鐘通話時長,挑了挑眉。
“師妹”?他什麼時候成了師妹?季溫時這麼大的人了,怎麼跟男生打個電話還跟……生怕媽媽抓早戀的初高中生似的?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
如果她真是因為這種心思才急著掛電話——
那這通電話掛得,倒還挺讓人高興。
兩天後,奶奶的壽宴上,婚禮那天的尷尬場景再度重演,甚至更糟。
季家小輩們彷彿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間全換了賽道。除了大伯家新娶的媳婦和那對還沒落地的雙胞胎,姑姑的女兒也帶了男朋友回來,二伯的兒子更是剛和女朋友見了家長,年底就要訂婚。梁美蘭平日關於成績和學歷的說辭在這條全新的賽道上,因季溫時的孑然一身,自然徹底失效。
回家的路上,梁美蘭開著車一言不發,季溫時坐在後座緊張得手心冒汗,已經預料到了回家後將要面對怎樣的暴風驟雨。
果然,這次的刺激對梁美蘭而言非同小可。回到家,她甚至沒像往常那樣立刻發作,而是反常地泡了兩杯茶,示意季溫時坐在沙發上,心平氣和地開場。
“小時,今天去給奶奶過生日,有什麼感想?”
季溫時垂下眼,手中握著滾燙的茶杯,可還是覺得指尖發涼。
“……沒什麼特別的感想。”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就是覺得……自己以後還得更努力,更優秀才行。”
梁美蘭對這個答案似乎只有六分滿意。
“是要更加努力,但不是現在這個方向。”她喝了口茶,把杯子不輕不重地擱在茶几上。
“你的書現在已經算讀到頭了,媽媽這些年對你的學習越來越放心,這很好。”梁美蘭話鋒一轉,“可你已經二十六了,小時。季曉峰就比你大半歲,明年孩子都要落地了。韓芙比你還小兩歲,今天帶了男朋友過去,你沒看見你姑姑那副揚眉吐氣的樣子?還有季子駿那個小王八蛋,往年我帶你去,你二伯母哪次不是黑著臉?今天呢?她親口跟我說,讓我到時候去吃她兒子的訂婚酒!”
她語速越來越快,方才強裝的平靜像脆弱的冰面,裂痕迅速蔓延,底下翻湧的激烈情緒再也壓不住。
“這些年你樣樣拔尖,我生意越做越順,那一家子等著看我們笑話,等了半輩子!現在抓著機會了,能名正言順踩我一頭了?我呸!他們做夢!”
季溫時努力讓目光聚焦在手裡的杯子上,彷彿只要跟母親對上眼,她就會瞬間接到一個在一年之內結婚生子的命令。可是梁美蘭沉默著,顯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媽,我覺得……”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這種事情還是要看緣分,不是我努力就可以……”
“現成的緣分不就擺在眼前嗎!”梁美蘭勐地打斷她,“郭奕!你們從小就認識,現在又在一個學校,將來一起在海市安家,逢年過節一起回來——兩個博士,生出來的孩子能笨到哪兒去?我看你奶奶到時候不得氣暈過去!”
“媽!”季溫時覺得像生吞了塊冰冷的石頭,忍無可忍地抬高了聲音,“我跟郭奕哥根本不是那種關係!我們現在也都很忙,他兩年內要出站,我也要忙畢業論文,眼下手頭上還有個論壇要投稿,實在沒時間……”
“什麼階段做什麼事,懂不懂?!在該學習的時候,自然要抓學習,但人家都已經進入結婚生子的階段了,你一個人孤零零,人家怎麼看你?說你找不到男朋友,說我梁美蘭養出來的女兒沒人要?!”
季溫時深唿吸了幾次。這樣不容置疑的命令,這樣無可辯駁的安排,她本該早就麻木了。可今天,胸口那股鬱結的氣卻橫衝直撞,第一次讓她無法像往常那樣沉默地嚥下去。
“媽,我不是一個擺件。”她努力讓自己平靜地說,可是聲音無法遏制地在顫抖,“以前二十多年,你一直跟我說要讓我努力學習,要讓爸和奶奶後悔,我照做了,我拼命了。”
“可是現在你又告訴我,這個階段我不應該只盯著學習,應該去談戀愛,去結婚生孩子。媽,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一個可以隨便擺來擺去的東西?就像這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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