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4頁
英區留子少有完全不沾酒的。超市的酒水種類實在太多,口味也豐富,聚會的時候,寫不出論文的時候,或者失眠的夜裡,來幾杯低度數的小甜水是常有的事。
陳煥挑了挑眉,沒多話,由著她去客廳角落的小酒櫃裡挑。
酒櫃裡基本都是威士忌,季溫時蹲在酒櫃前挑來挑去,挑了瓶山崎12。
“行啊,挺會喝。”陳煥懶懶地倚在一邊笑。
季溫時有點心虛。她其實對威士忌一竅不通,之前喝得最多的也不過是低度數的葡萄酒,只是覺得這個瓶子好看,隨便挑的。
陳煥起開酒問她:“想怎麼喝?”
季溫時茫然眨眼。陳煥見狀也明白了,勾了勾唇:“能喝冰的麼?”
見她點頭,他拿了個修長的玻璃杯,從冰箱製冰格里夾出幾塊方冰放進去,倒了約莫三分之一杯的威士忌,然後加滿蘇打水。最後放入兩顆話梅,杯口嵌上一片檸檬。
至於他自己,拿了個古典杯,加冰,按1:3的比例兌入水和威士忌。水割的喝法能讓酒體更柔和,很適合這支日本威士忌。
季溫時在旁邊好奇地看著,見他往酒裡摻水,很是體貼地小聲說:“沒關係的,你酒量要是……不用勉強陪我喝。”
陳煥一愣,輕嗤一聲笑開:“這話可說早了啊。”他把那杯調好的酒推到她面前,“給你兌了很多蘇打水,量力而行,別逞強。”
“瞧不起誰呢。”季溫時接過那個長玻璃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陳煥怕她不適應純飲的刺激,特意用了接受度高的Highball調法。蘇打水沖淡了酒精感,話梅和檸檬又增添了酸甜風味。果然,她嘗過後,像模像樣地點點頭:“嗯,不錯。”
重新在餐桌邊坐下,季溫時舉起杯子,很認真地看向身邊的人:“陳煥,真的很謝謝你。”
陳煥也舉杯跟她輕輕一碰:“生日快樂,季溫時。你說不喜歡有期待,那我就只祝你,今晚吃得開心。”
季溫時微微一怔,隨即唇邊漾開一個明亮俏皮的笑。她主動湊過去,用力與他碰了下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噹啷”一聲脆響。
“喝得也要開心!”她補充道。
就像一張素淨幽深的山水畫突然活了過來,遠處的山,近處的水,天邊的雲突然都有了顏色。陳煥被她臉上從未有過的明媚晃了神,隨即眼裡的縱容漫開,笑著頷首。
“行。”
放下酒杯,季溫時第一筷子就伸向了最讓她好奇的那道黃油蜜糖煎金蠔。
這也是她在“識食務者”的影片裡曾見過的菜。她其實不太愛吃生蠔,總覺得那股滑膩微腥,半軟不硬的口感有點怪。但眼前這盤經過日曬和慢煎的金蠔卻完全不同,每隻大概半個手掌大小,表皮被煎出一層脆韌的焦糖殼,口感是韌而幹香的,一口咬下去,內裡竟然軟糯爆汁,完全沒有腥味,只有濃縮提純後的濃郁鮮香。
“好神奇啊……”吃完一整個,季溫時舌尖似乎還有回甘,“這個真的比普通生蠔好吃太多了。”
“金蠔每年只有特定時間能曬,海市不太好買,這是我之前專門去南港買的。也就剩這麼一盤存貨了。”陳煥說。
南港是南海邊一個小城,從海市過去就算是坐飛機也得三個鐘頭。
“你為了買食材特意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季溫時有些驚訝。
“嗯,之前為了拍——”他突然嚥下話頭,只是催她,“多吃點,涼了腥氣。”
陳煥今天做的這一桌子海鮮基本都沒有用到蔥薑蒜,足夠新鮮的海鮮原本也並不需要那些。
季溫時吃的心滿意足。她最愛那道鹽焗小海鮮,羅氏蝦,蟶子,花螺,白蛤洗淨,吸乾水分,平鋪在跟香料一起炒過的粗鹽堆裡,蓋上蓋子焗10分鐘。等蝦殼變得赤紅,貝類和螺肉微微探出頭,鹹香撲鼻的時候,就可以吃了。
或許是酒精讓神經放鬆下來,這是她在陳煥家吃飯最自在,最無拘束的一次。到最後,她乾脆丟了筷子直接上手剝蝦拆蟹,吃幾口菜,抿一口酒,忘乎所以。陳煥見她臉頰泛紅,眼神都開始有點飄,在她又一次去夠酒杯時,按住了她的手。
“可以了。蛋糕還沒吃呢,別醉倒了。”
“蛋糕?”她朦朧的眼神晃了晃,慢慢聚焦,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小燭火,“還、還有蛋糕?”
“有。”陳煥看她這副又懵又期待的樣子,無奈地起身把人扶到沙發上,“好好坐著,我去拿。”
季溫時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喝多了。
腦袋暈乎乎的,身體軟軟地陷在沙發靠背裡,輕飄飄的,感覺自己像只浮在溫吞的海水裡的水母。她仰起頭,視野裡是陳煥客廳那盞熟悉的復古風扇燈,黃銅葉片懸停著,只有中間燈盤發散著暖黃的光。她緩慢地而用力地眨了眨眼——咦,陳煥的臉……怎麼印在燈罩上了?
“感覺怎麼樣?小醉鬼。”
是陳煥的聲音,很近。
她不滿地皺了皺眉,因為那個突然靠近的身影擋住了光。於是下意識伸手扯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服,想讓他走開。陳煥本是俯身檢視她的狀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扯,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前傾去。他反應極快,手臂勐地撐在她腦後的沙發靠背上,才堪堪穩住。
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被壓縮到了極致。
他俯身,她仰頭。距離近得不能再近,唿吸幾乎交錯,如同緊密相接的榫卯。
熟悉的氣息驟然變得清晰而濃郁。迷濛中,她想起早上把臉埋進那件外套時舒服的觸感,於是本能地想一頭扎進那個清冽氣息的源頭,讓此刻因為烈酒而滾燙的血液冷卻一些。
“季溫時。”
那個源頭髮出了陳煥的聲音,很沙啞。他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氣。
“別動。”
“……嗯?”她發出一個迷煳的單音。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重新亮起來——陳煥已經單臂用力將自己撐了起來,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下。他沒看她,而是順手撈起旁邊一個沙發抱枕蓋在腿上,指節微微收緊,手背上青筋浮現。
“你冷嗎?”季溫時有些困惑地看著他。屋子裡明明暖烘烘的,又喝了酒,她甚至有點出汗。
陳煥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好幾下,保持著僵硬的坐姿,目光示意她看向茶几。
“蛋糕。”
她努力撐開沉重的眼皮,看向面前的茶几。上面放著一個……非常難形容的蛋糕。
“陳煥,這個蛋糕好像要倒了哎。”她盯著這個由於側面奶油塗抹不均,狀似比薩斜塔的蛋糕,憂心忡忡。
陳煥的臉色瞬間黑了。
“這上面兩坨……是什麼?”她歪歪扭扭地坐起來湊近了些,手指都快戳到蛋糕上。
“是……”男人的聲音罕見地遲疑,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季溫時努力睜大眼睛辨認著,遲鈍的思緒泡在酒精裡沉浮,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我知道了!這是糖餅修煉成人之後的樣子!”
陳煥:“……?”
她還在興奮地繼續解讀這件先鋒藝術:“你看,這是它垂下來的兩隻耳朵……”
“那是辮子。”陳煥的聲音悶悶的。
“哦哦……那這個翹起來的是尾巴?”
“這是手裡拿的一束花。”
季溫時不敢再猜了。她眨了眨眼,指尖小心翼翼地挪到剛剛被正名的奶油小女孩旁邊那坨奶油上:“那……她牽著的這個,是糖餅吧?”
陳煥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是、我。”
他又指了指長得像假山背景的另一坨奶油:“那個才是糖餅。”
空氣安靜了幾秒。
季溫時眨了眨迷濛的眼睛,真心實意地道歉:“對不起啊,我可能真的喝多了,都出現幻覺了。”
陳煥的手藝一定沒有問題。
“不是幻覺。”陳煥挫敗地抬手捏了捏眉心,“我做得確實挺難看的。這是我第一次做蛋糕。”
昨天他昨天翻了很久的菜譜,篩選了一輪又一輪,最後才決定做一個伯爵紅茶草莓蛋糕。
細細的伯爵茶末攪進奶油裡,會透出一股淡淡的微澀茶香,能讓口感更有層次。配上酸甜多汁的草莓,正好解了奶油的膩。他看中的那個方子裡,中間還夾了一層滑熘熘的奶凍。她應該會喜歡。
只可惜烘焙這事兒,到底不是一天就能速成的。
季溫時愣住了,轉頭重新仔仔細細地看向那個蛋糕。
撇開那三團頗為抽象的奶油裝飾不談,蛋糕邊緣規整地圍著一圈鮮紅的草莓,間或點綴著幾小枝翠綠的百里香。整體的奶油是米黃色,聞起來除了草莓的酸甜,還隱隱有紅茶的清香。奶油抹面確實不平整,有很多反覆修補的痕跡,能看出製作者曾多麼努力地想讓它變得光滑——雖然確實失敗了。
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叉子,直接戳進蛋糕側面,挖了滿滿一坨塞進嘴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