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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越來越短了,這會兒太陽已經西斜。兩人並肩往校門口走,經過一座小橋。海大校園裡水系縱橫,這樣的橋有很多。天邊鋪著金紅的晚霞,倒映在水面上,像把一幅完整的油畫裁成了兩半。一半在天邊巋然不動,一半在水面隨風輕晃,於是天邊的雲,水邊的樹,橋上的人都被吹皺在柔潤的波光中。

她忽然想起那幾句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裡的豔影,在我的心頭盪漾。”(注1)

只不過此刻在她心頭輕輕盪漾的,好像不止眼前的景色。

“笑什麼呢?”身邊傳來詢問。

“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很開心。”她指了指遠處的晚霞,“你看,好漂亮。”

作者有話說:

注1:引自詩歌《再別康橋》,徐志摩,1928年11月6日。

前幾章有點沉重,這一章純甜!要堅信這是一本甜文[可憐]

第33章 話梅排骨和心靈按摩

從海大開回家不過二十分鐘,陳煥點開車載音樂,正好隨機到一首外國小眾樂隊的歌。餘光瞥見季溫時對著螢幕探頭探腦,他隨口道:“想聽什麼?連你手機。”

季溫時正要連藍芽,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稱唿。

持續一整天的好心情,突然就像往熱火朝天,油香火旺的炒鍋裡潑了一大瓢冷水,剛被烹炒出的香氣瞬間偃旗息鼓,煙消雲散了。

車載音樂已經停了,手機的震動在安靜的車內突兀地持續。陳煥轉頭瞥了一眼她緊繃的側臉:“不接嗎?”

季溫時盯著螢幕,猶豫著,手指遲遲沒落下。

震動停了。還沒等她鬆口氣,卻又響了起來,像個偏執的人在不肯罷休地敲她的門。

以她對母親的瞭解,這通電話是非接不可的。她終於咬牙按下接聽。

“小時,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梁美蘭的聲音傳來,一陣子沒聯絡,此刻聽著竟有些陌生。沒等季溫時回答,那邊很快換了語氣,變得格外溫和,“上次你說的那個論壇論文,準備得怎麼樣了?別太累,身體最重要。”

季溫時無意識地咬著嘴唇,下唇的一點死皮被牙齒拉扯得很長:“媽,會議延期了,可能得到下個月底。”

“哦,那就是不著急了是吧?那好,那好。”那邊語氣明顯鬆快起來,“你慢慢來,別熬夜。”

季溫時低低“嗯”了一聲,等待著母親的下文。

果然,短暫的沉默後,梁美蘭的聲音再度響起,懇切又柔和:“小時,媽媽上次也是一時心急,話沒說好,不是要逼你。我當然知道婚姻大事得看你自己心意,你不喜歡郭奕,咱們就不提他了,好不好?”

季溫時心裡湧起不妙的預感,急急要打斷:“媽,我現在有點事情,先不——”

“就聽媽媽說一句,很快。”梁美蘭搶在她前面,語速加快,卻仍維持著那種溫柔的腔調,“媽媽不會害你。小時,你各方面條件都這麼優秀,不能在年齡上耽誤了。媽媽是怕你現在不上心,等過兩年想穩定了,條件好的人早就被別人挑走了。”

季溫時儘量把身子貼向車門方向,祈禱不要被陳煥聽到,可是母親的聲音偏巧又激動地高了個八度,不容置疑地繼續:“我前陣子聯絡上個老同學,她兒子也在海市,搞金融的,現在是管理層,收入很好。雖然學歷比你差一點,只是碩士,但男人嘛,能力強就行。照片我一會兒發你,他週末可能加班,你抓緊跟人約個時間見見,啊?”

為了儘快結束通話,季溫時含煳地應了幾聲,終於結束通話電話。

幾乎同時,母親在微信上發來一張照片。她匆匆掃了一眼——西裝革履,面目模煳,然後飛快地鎖屏。

將手機塞進口袋,她有些忐忑地悄悄看向駕駛座的陳煥。

他仍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神情如舊,彷彿完全沒聽到剛才那通電話。

她在心裡鬆了口氣。

爬上五樓,季溫時一眼就發現501門口放了個半人高的大泡沫箱,上面貼著冷鏈空運的標識。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問。

“奶奶給你寄的吃的。”陳煥開啟門,從玄關抽屜找出小刀直接蹲在門口拆箱子。

“給我寄的?”季溫時有些意外。

“嗯。”陳煥利索地沿著箱子蓋劃開膠帶,“上次你給她買的鈣片收到了,吃了兩天就說是靈丹妙藥,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逢人就炫耀說是——”他頓了頓,把老太太掛在嘴邊的某個稱唿嚥了下去,忍笑道,“逢人就誇你買得好。”

“那也是冰清推薦的……”季溫時有點不好意思,探身去看開啟的泡沫箱。

箱子裡塞得滿滿當當,紅紅白白的塑膠袋裹了一層又一層。陳煥一樣樣往外拿:一大包蜜棕色的紅薯幹,兩條肥瘦勻稱的鹹肉,兩大袋真空封好的松子,一串短胖油亮的香腸,埋在穀糠裡防震的土雞蛋,最後居然還有小半扇完整的豬肋排。

季溫時看得目瞪口呆:“這些……都是給我的?”

陳煥把清空的箱子推到一邊,抱起滿手的食材往廚房走:“老太太電話裡跟我說的原話是,‘你給人小姑娘換著花樣做,不許偷吃啊,這可不是給你的。’”

季溫時拎起他沒拿得下的那桶雞蛋跟上,忍不住笑:“騙人,肯定是你自己編的。”

“真沒編。”陳煥拉開冰箱冷凍層騰挪著空間,回頭瞥她一眼,無奈地笑,“如今你在她心裡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

季溫時站在冰箱前,看著陳煥把那些沉甸甸的土產一樣樣填進凍櫃。霜氣一陣陣撲出來,她卻覺得手心熱乎乎的。

很多年前,外婆也是這樣疼她。幾個孫輩裡,外婆最偏愛季溫時,每次她去鄉下,外婆總要殺只雞,兩個雞腿都夾到她碗裡。臨走前還要再宰一隻,仔細去油剝皮斬塊,叮囑母親回去燉湯給她喝。雞蛋也是,外婆攏共就養了十來只母雞,天熱的時候雞不愛下蛋,她自己捨不得吃,一個個攢在鋪了乾草的籃子裡。攢夠幾十個,就打電話來讓梁美蘭回去取,說是小時讀書用功,得多吃點補補腦子。

那時候還沒有什麼有機綠色食品的概念,這些土產按市價算,或許算不上多麼金貴。可是老一輩心裡都認定自家養的雞,下的蛋,喂的豬,種的菜吃著就是最放心,也更香。

可惜外婆已經走了很多年了。

時間久了,最痛的那部分都漸漸淡去,只剩下一些溫吞的遺憾,時不時像漲潮一樣靜默地漫上來,比如現在。

如果外婆還在,知道有陳煥這麼個人,一定也會像陳煥的奶奶給她寄吃的一樣,恨不得把自家所有的好東西都一股腦兒地塞給他。

“晚上做話梅排骨?酸甜口的,你應該喜歡。”陳煥翻揀著那扇豬肋排詢問季溫時的意見,見她沒反應,又問了一次。

季溫時這才回神,點點頭:“好,我幫你打下手。”

“不用,”陳煥拎起排骨往料理臺走,“別弄髒衣服。”

季溫時不肯走,看到池邊放著的青菜,便挽起袖子:“那我洗菜。”

“水涼。”陳煥手上沾著東西,不由分說地直接用身體側擋在她和水池之間,高大的身軀把水池遮了個嚴嚴實實。

季溫時沮喪地垂下眼睛:“那我總得幫你乾點什麼嘛……不然每次都在外面等著開飯,多不好啊……”

“有什麼不好的……”陳煥剛想跟她說道幾句,見眼前的人垂頭喪氣的樣子,有點無奈:“去櫥櫃最上層把那件新圍裙拿下來。”

季溫時踮腳夠到了那件還沒拆封的圍裙,抖開看了看。

跟陳煥那件半截式的簡款圍裙不同,這件簡直是全副武裝,上半身也嚴嚴實實地包裹住,還帶兩隻袖子,與其說是圍裙,更像件罩衣。長得也挺可愛,白底淡粉色小碎花,胸口印了只尾巴系蝴蝶結的小貓。就是……不太像真能鑽進廚房沾油煙的,倒更像用來拍照的漂亮道具。

季溫時不太熟練地套上這件圍……罩衣,不確定地伸出胳膊打量自己:“這顏色也太不耐髒了……”

“本來也沒打算讓你動手。”陳煥把肋排擺上砧板,沿著軟骨縫隙沉刀斬斷,“我一做飯你就往廚房鑽,說了油煙重也不聽。那就穿上圍裙安分在這兒陪著我,不許幹別的。”

季溫時還想再爭取點任務,陳煥已經轉過身背對她,語氣裡有縱容的笑意:“好了,先請我們勤勞的小時同學幫個忙,把圍裙給我係上。”

她取下掛在門後的那條咖啡色圍裙,手臂環過他的腰,低頭在身後打結。指尖不經意掠過他腰側的衣料,能感覺到底下緊實的肌肉瞬間繃了一下。

……腰還挺細。

她腦子裡莫名閃過這個念頭。

“好了麼?”陳煥微微側過一點臉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氣息也重了一瞬。

她趕緊撇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飛速繫了個蝴蝶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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