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2頁
陳煥利落地將肋排斬成小塊,留出當晚的量,剩下的分裝進保鮮袋放進冷凍室。季溫時在一旁看著,好奇地問:“奶奶的農場現在還養豬嗎?”印象中養豬好像是個挺累人的活兒,聽母親說早年外公在世的時候家裡還養過兩頭,後來只剩外婆一個人,就養不動了。
“沒養,這是我二叔家的。”陳煥拿了個大碗給排骨泡血水,“正經散養的跑山豬,肉比圈養的緊實,很香。”他側頭看見季溫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微彎,“一會兒多吃點。”
等待泡血水的功夫,陳煥開始準備輔料。八角、薑片,還有十來顆酸味明顯,又不會太鹹的話梅。料汁也提前調好,冰糖、白醋、生抽、老抽,攪拌均勻。
排骨的血水倒掉,沖洗乾淨後,得用廚房紙仔細吸乾表面。“這種新鮮的排骨不用焯水,”他邊輕輕摁壓排骨擠出水分邊解釋,“焯了反而不夠香了。”
鍋燒熱,倒油,薑片煸出香氣就撈出,隨即下排骨大火煸炒,直到排骨微微焦黃,鍋裡肉汁和油混合的渾濁汁水變得清亮為止。他沿鍋邊淋入一杓花雕酒,“嗤”的一聲,酒氣蒸騰,又被迅速炒散。這時候就可以下八角,倒料汁,翻拌均勻後加入正好沒過排骨的滾水,大火煮沸後蓋上鍋蓋,然後轉小火慢燉。
等待的時間裡,廚房安靜下來,只有灶上傳來持續的咕嘟聲。
“所以,”陳煥突然抬眼看向她,“既然沒打算去見那個搞金融的,在車上為什麼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季溫時正盯著那口逐漸溢位肉香的鍋出神,冷不防聽他這麼一問,心裡一慌,受驚般抬起頭。
裊裊上升的白色水汽隔在兩人之間,她看不清陳煥此刻的表情。
“你……你怎麼知道我沒打算去?”
“你看了一眼照片就鎖屏了,肯定是不喜歡。”陳煥抱起手臂倚在料理臺邊,“看你吃過那麼多次飯,你看到真正喜歡的東西時眼神什麼樣,我還是知道的。”
季溫時一怔,垂下眼睫:“我確實沒想去,但是……”
“你也猜到了吧,我生日那天回海市,就是跟我媽大吵了一架跑出來的。那之後我們就再沒聯絡過。”
陳煥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我在想,如果我這次……至少表面上應下來,我媽會不會高興一點?我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是也能緩和一些?”她慢慢說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圍裙邊,“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做什麼都希望我媽能開心,能滿意。她一個人把我帶大,真的特別,特別不容易。”
她的聲音逐漸潮氣瀰漫,哽咽裡帶著困惑:“類似的事我以前明明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可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特別難受,特別憋屈,好像……好像怎麼做都不對。”
“別哭。”她聽到男人嘆了口氣,穿越濃厚的蒸汽水霧,抽了張紙巾來小心地給她擦眼淚。
“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事兒,好不好?”他微微俯身,視線與她齊平。季溫時以為他要轉移話題哄自己開心,抽抽嗒嗒地點了點頭。
“大概五歲的時候,家裡出了點事。在那之後,我變得特別……慫。”他聲音平緩,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太想當個讓大人滿意的好孩子,所以幹什麼之前都得先問大人一句。吃飯,睡覺,就連想上廁所的時候,都得先找我奶奶,問她‘奶奶,我能去上廁所嗎?’”
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因為這個還尿過幾回褲子。”
“後來上學了,沒奶奶可問,我就去問班主任。‘老師,我能去玩嗎?’‘老師,我能吃午飯嗎?’就差問老師我該不該喘氣了。老師很快覺得不對勁,問我為什麼連這些都要問,我說,因為想當個讓大人滿意的好孩子啊。”
“她當時告訴我,好孩子也得知道哪些事是自己的。吃飯穿衣,睡覺上廁所,讓自己好好活著,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永遠只想著讓別人滿意,萬一哪天遇上個不讓你吃,不讓你睡的壞大人呢?你是不是就真忍著?”
鍋裡湯汁逐漸粘稠,他掀開鍋蓋用鏟背推推顏色已經濃赤的排骨,放入話梅後轉小火繼續燜。
“從那天起,我就只問自己,陳煥,你餓不餓?困不困?想不想上廁所?再後來,問題慢慢變成想去哪兒讀書,想在哪兒生活,想靠什麼養活自己,想活成什麼樣兒。”
季溫時眼眶還紅著,怔怔地望著他。廚房裡燉鍋持續的咕嘟,抽油煙機輕微的嗡響,混著他低沉緩和的聲音,像是令人安心的白噪音,她聽得入了神,躁動的神經一點點被安撫下來。
“季溫時,我的意思是,很多事說到底是你自己的事。讓別人滿意——哪怕是至親,也可能是個無底洞。”他專注地看進她微紅的眼睛,桃花眼尾溫柔地舒展,“你得問問你自己,想不想,要不要。”
計時器“叮”地一聲響了,話梅排骨到了最後的階段。陳煥沒再多說,轉身大火收汁。想起上次給季溫時做病號餐的時候發現她喜歡湯汁拌飯,就稍微多留了一點兒,沒收那麼幹。臨出鍋前,又沿著鍋邊淋了兩杓白醋,快翻幾下,利落地出鍋裝盤。
“嚐嚐?”他在盤子裡挑了一小塊,輕輕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排骨燒得紅褐油亮,根根形狀規整,裹著一層晶亮粘稠的醬汁。季溫時就著他的筷子低頭吃下那塊排骨。
陳煥挑的這塊大小正適合入口,中間只有一根軟骨,可以連骨帶肉一起嚼。入口先是話梅的酸甜醬汁味,隨即牙齒陷入軟嫩的肉裡,濃郁的肉香這才瀰漫開來。酸甜化解了肉的油膩,又把肉香襯托得格外醇厚。季溫時還沒來得及完全嚥下去就勐勐點頭,發出含煳不清的感慨。
“陳煥,你怎麼這麼好……”
既能提供心靈按摩,又能做出這樣美味的飯菜。喉嚨裡根不上不下的刺,好像也隨著這塊酸甜軟嫩的話梅排骨落肚,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這就覺得好了?某人是不是有點太好哄了。”陳煥挑眉,本來想揉揉她的頭,但看看自己的手又作罷,把整盤排骨遞給她,“去外面吃吧,我再炒個青菜。糖餅看咱倆在廚房待這麼久,都快急瘋了。”
季溫時低頭一看,果然——之前怕油煙散出去,他們把廚房玻璃門關上了,這會兒糖餅整張臉都貼在門上,溼漉的鼻頭壓得玻璃上全是印子,正眼巴巴地往裡瞅。見季溫時看過來,它立刻抬起前爪啪嗒啪嗒一陣撓門,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哼唧,一副被冷落久了的委屈模樣。
季溫時笑出聲,端起盤子用膝蓋挪開玻璃門出去:“小糖餅~姐姐來啦~”
晚飯後,季溫時回502繼續跟文獻作戰,陳煥收拾完廚房,關掉了所有的燈。客廳的投影儀成了唯一光源,他隨手點了部老電影,關掉聲音,躺進沙發裡。
幕布上無聲流動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交替。他望著那片變幻的光,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開導別人的時候話說得那麼通透,輪到他自己呢?面對星銳那攤事兒,不也一樣瞻前顧後,下不了決心。
手機響了,是丁昀打來的。
“煥哥,回來的事兒怎麼說?”丁昀壓低聲音問,“鄒總今天又找我了,問你有沒有跟我透露什麼意願,還是說已經籤別家了……我怎回啊?”
陳煥目光仍落在銀幕上,無聲的黑白畫面裡,一個小男孩舉著風箏在無盡的曠野裡一個人嬉笑奔跑。
“就說我暫時沒打算回去,其他的不用多說。”
“真不回來了?”丁昀急了,“就算你跟鄒總不對付,可‘識食務者’是你六年的心血啊,真能說不要就不要了?我這幾十萬粉的小破號都捨不得扔,那可是一個影片一個影片熬出來的,一個粉絲一個粉絲攢起來的!你以前多愛惜自己的帳號啊,連線廣告都那麼謹慎,可現在被他們弄成那樣……你真忍得了?”
陳煥沒說話。過了很久,久到丁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我明天過去看看。”沒等那邊出聲,他又強調了一遍,像是說給對方聽,也像是提醒自己。
“只是去看看。”
第34章 不正宗的越南河粉和黃金奶
第二天早上,叫醒季溫時的依然是陳煥牌鬧鐘,以及微信上“早餐好了”的開盲盒提醒。
“叫醒服務”是她自己申請的。
之前陳煥也提過幾次說要帶她晨練,都被她一口回絕。直到替他照顧糖餅那幾天,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作息有多混亂——常常一覺昏睡到中午,一天直接從下午開始,白天的學習時間被壓縮得很短,晚上就被迫熬夜趕工,胃也跟著受罪。加上前陣子那場感冒,更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有多虛,一到換季降溫就得生病。未來一年要高強度寫畢業論文,她真有點擔心身體能不能撐住。改變,或許就該從作息開始。
而做早餐,則是陳煥自己要求加上去的。
他言之鑿鑿,說美味的早餐是早起的最佳動力,並且身體力行地證明了這一點——季溫時現在每晚都是懷著對第二天早餐盲盒的美好期待入睡的,夢裡彷彿都能聞見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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