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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季溫時跟在他身後,斟酌著開口,“我現在看‘糖餅廚房’比看‘識食務者’多多了。你最近更的影片,我覺得比他的還好。”她聲音軟下來,明顯帶著點哄人的意味,“看你漲粉那麼快,冰清和我上次還在開玩笑呢,說要不我們也去勇闖自媒體,拍拍博士生牛馬日常什麼的……”

陳煥手上動作一頓,轉過頭,神色認真:“別做這個。”

“欸?”季溫時一愣,“為什麼?”

“累。”他簡短地說,開啟水龍頭繼續手裡的活兒,“每天不是拍就是剪,還要焦慮資料,你學習已經夠耗神的了,別想這個。”

“那倒也是。”季溫時想了想,“不過,要是籤個公司是不是會好點?我看好多博主都有團隊。”

陳煥關掉水龍頭,整個身體都轉過來,眉頭擰緊:“你從哪兒看的這些?”

“就……小綠書上刷到的啊。”季溫時晃晃手機,“上面說單打獨鬥很難,基本都得籤公司。”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剛想起來這個問題似的,“對了陳煥,你籤公司了嗎?”

“沒。”

“不打算籤?”

“簽了是有好處,推流、資源、起步快。”陳煥把碗放好,擦乾手,語氣很平淡,“但不自由。很多人的帳號都不在自己手裡,一旦解約,帳號歸公司所有,過去所有的心血全部白費。”

季溫時詫異地睜大眼。

“還有,你喜歡的那個‘識食務者’,最近風格是不是變了很多?”他看向她。

季溫時下意識點頭。

“如果博主換人了,那就是我剛才說的情況。人能走,號留下,換人繼續運營。”他的語氣淡淡的,人很安靜地站在水池前。

“如果人沒換——”他頓了頓,突然低嗤一聲,似是自嘲,可臉上的表情分明更近似憐憫。

“你覺得現在影片裡那種不穿上衣做飯的風格,真的是他自己願意的麼?”

季溫時張口結舌地愣在了原地,忘了出聲。

頭頂的燈光打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扭曲地投在櫥櫃和地板上,落在她眼裡,竟像一道骨頭被強行掰折後還沒有完全長好的斷裂傷。

她原以為這只是一場縝密的考據。像對待文獻那樣,檢索、比對、試探、推敲,只想求得一個確切的答案。

卻沒想到,她掘出了一道傷口。一道猙獰的,未愈的傷口。

長在她最不願意看見他受傷的那個人身上。

她突然就不想繼續探尋下去了。

見她半天沒說話,陳煥以為是自己剛才的話太重,走過來揉了揉她的發頂。

“所以啊,好好上學,知道嗎?”他語氣溫和下來,長輩似的叮囑她,“你看你最近忙開會的事兒,飯都顧不上吃,哪還有精力想別的?”

季溫時低下頭,忍住鼻尖的酸意:“明天……你有空嗎?”

“有,怎麼了?”

“想吃你做的飯了。”尾音悶在毛茸茸的領口裡,軟軟的。

陳煥一怔,隨即笑了:“行,給你送。你們那個會到幾號能開完?”

“這週末就開完了。”想了想,她又補充道,“其實前期準備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幾天沒那麼忙,至少晚飯能回來吃。”

“可我想的是……”陳煥咀嚼著她的話,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若有所思,“每一天的每一頓飯,都能跟你一起吃。”

第40章 烤青椒和香煎章魚腿

週末的跨學科會議如期舉行。

這次季溫時不僅是會務,也作為參會者提交了一篇尚未發表的舊文。匯報時反響不錯,幾位外校專家在點評環節還誇她文獻紮實,觀點也有新意。

這次會議規格雖不如下月的京大論壇,但獲評優秀的論文依然能在海大學報發表。茶歇時,辛舒悅特意跑來找她。

“師姐,我剛才在後面聽你匯報了,那篇寫得真好!”她語氣雀躍,“我什麼時候才能寫到這種水平啊!”

季溫時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岔開話頭:“京大論壇的論文你寫完了嗎?”

“寫完了呀,我都投出去啦。”辛舒悅說。

“投了?”季溫時有些意外,“你沒先給曹老師看看?”

“啊?還要給曹老師看嗎?”辛舒悅愣了一下,臉上立刻浮現慌亂的神情,“我聽曹老師說讓我們趕緊寫趕緊投,寫完就直接自己投了……師姐,老師會不會罵我啊?”

“不會的,”季溫時趕緊安慰她,“要罵也是罵我,我還沒寫完呢,他之前就老說我太拖延。”

好不容易哄好憂心忡忡的辛舒悅,茶歇時間也結束了。回到會議室,季溫時發現手機上有陳煥剛發來的訊息。

陳煥:「中午幾點散會?」

季溫時嘴角微揚,低頭回復。

季溫時:「今天不用送飯啦,有會議餐。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飯。」

那邊回得很快。

陳煥:「行啊。什麼好事?」

季溫時:「保密,晚上告訴你。」

下午的會一直拖到六點半才散場。專家們合完影,陸續上車前往酒店用餐,會務組的同學們終於鬆了勁兒,一個個像繃斷了的皮筋,東倒西歪地癱在會議室裡。

季溫時正在洗手檯前洗手,師妹胡雅琪從隔間出來,隨口問:“師姐,一會兒一起去吃飯嗎?歷史系和哲學系那幾個在群裡吆喝呢。”

最後一天的會議按專業分了三個會場,看來這會兒都散了。這會兒“牛馬會務”群裡訊息跳個不停,都在商量去哪兒好好吃一頓。都是年輕人,一起搬了好幾天磚,苦中作樂,好些原本不認識的也都混熟了。

季溫時抱歉地笑笑:“今天有點事,已經約了別人吃飯。明天讀書會我請大家喝奶茶吧?”

胡雅琪一愣,下意識應道:“啊……好,謝謝師姐。”她原本只是客氣一問,畢竟季師姐以往從不參加這類活動,也不怎麼解釋缺席的原因,時間長了,大大小小的聚會都默契地不算上她。可今天,她居然從師姐臉上看到了一點歉疚的神色?而且還主動說要請奶茶?以前大家一起拼單點奶茶的時候她都不參與的!

她忍不住試探著開口:“師姐,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欸……”

正在扎頭髮的季溫時動作一頓:“有嗎?”

“也不止今天,”胡雅琪擠了一泵洗手液在手上打泡泡,“感覺你這陣子都挺開心的,雖然忙,但狀態很好。”

也比以前愛跟我們說話了。她在心裡悄悄補了一句。

季溫時微微一怔,餘光瞥向鏡中——裡面的女孩也正望著她。

依舊是那副深刻的眉眼,冷白的皮膚。只是臉頰似乎豐潤了些,透出被好好滋養過的血色。唇角不再習慣性地緊抿或下垂,此刻正微微上揚著,牽出一點若隱若現的梨渦。

這段時間開心嗎?

開心的。從未有過的開心。

吃得很好,睡得很多,想得很少。好像只需把手頭的事一件件做好,外界的風雨,內心的拉扯,就都自動離她遠遠的。

原來人活在安穩的日子裡,是真的不會再胡思亂想。心有了存放的地方,甚至那個人比她自己更會保管那顆不安的,跳動的,容易內耗的小東西。

她忽然想起小學思想品德課本上的一幅畫,左邊是一頭唿唿大睡的豬,右邊是一個衣著破爛,眉頭緊鎖,頭頂掛著巨大問號的人。

旁邊的配文是:“你想做一隻快樂的豬,還是一位痛苦的哲學家?”

老師讓他們回去跟自己的父母討論這個問題。

那時候她很誠實地對梁美蘭說:“我想做快樂的豬。”

母親當時很不滿意:“你怎麼能這麼沒追求?要做就做快樂的哲學家!”

有出息,有思想,還得心理健康,簡直是個不可能三角。

於是越長大,她越覺得自己好像長成了一頭痛苦的豬。出息不大,毛病不少,不喜歡這個世界,也不喜歡自己。

可是現在,她慶幸自己在幾個月前搬進了樟園裡,慶幸當初為房東老太太減掉的五百塊租金忍下了與“渣男”為鄰,也慶幸那個慣於緊閉的自己,竟允許那個人一點點走進她的生活,留下痕跡。

不管之後的結局如何,至少這些改變是實實在在發生了。

她感謝陳煥,也感謝允許這些改變發生的自己。

胡雅琪見她沉默許久,以為自己失言了,連忙小聲找補:“師姐,我沒有別的意思……”

“沒事。”季溫時回過神,朝她笑了笑,眸光溫軟,“我最近確實挺開心的。謝謝你提醒我。”

胡雅琪先走了,季溫時從書包裡摸出一支口紅來,對著鏡子薄薄地點了一層,這才走出洗手間。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接近七點,深藍的夜幕已經籠罩整個校園。剛走到人文學院門口,庭院的路燈突然亮起,映亮了坐在長椅上的熟悉身影。

“郭奕哥?”季溫時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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