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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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就是從那時起,她隱約覺得陳煥過去應該早就做過這一行,又或者,還有一個她全然不知的帳號。
這本來也沒什麼。自媒體博主多帳號同時運營,或者開新號從頭再來,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偏偏她順著“小智吃”摸到了星銳,又在星銳官網的簽約博主列表裡發現了“識食務者”的ID。
一切都太巧了,簡直是在引誘著她繼續探尋下去。
儘管前天晚上,她已經在碗筷輕微碰響的間隙中,在陳煥平淡的敘述裡,拼湊出了一個關於曾經擁有又被迫失去的故事。他說得那樣輕,輕得讓她不忍再深問。
可有一件事,她還是想要弄明白。
不僅僅是為了給過去五年那個守著螢幕等更新的自己一個交代,
更是想親眼看看,命運究竟能編織出怎樣一個荒謬又精密的玩笑。
再一次點開影片APP,在“最近常看”裡點進“小智吃”的主頁。
那個等待已久的更新小紅點終於出現了。
“揭秘!藏在洋房裡的好味道,這家臺式羊肉爐香爆了!”
果然是個合作影片,簡介裡@了另一個出鏡博主:“貓狗雙全的小丁”。
她點進那個帳號。頭像和影片封面都很眼熟,正是那天熱情喊著“煥哥”,飯後又追出來找陳煥說話的男人。一個30萬粉的寵物博主。
季溫時複製下他的ID,切到資料查詢平臺,貼上,搜尋。
博主的“所屬機構”一欄顯示著兩個意料之中的小字。
星銳。
她放下手機,慢慢喝了口溫熱的豆漿。
好巧啊,又一個星銳的。
季溫時捧著紙杯,靠進椅背,慢慢思索,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餐桌中央那支香薰蠟燭上。
這是她第一次去陳煥家吃飯時他給的。那天她煮煳了一鍋泡菜肥牛豆腐湯,滿屋焦煳味,他說香薰蠟燭能去去味道。
她當時覺得連吃帶拿不好,想推辭。陳煥怎麼說的來著?
“朋友送的,我用不著。”
她也是從那時候就知道,陳煥有個大博主朋友,總給他塞一些自己用不著的、品牌方送的好東西。後來在他家,她也陸續見過不少這類“朋友送的”物件。
那支香薰蠟燭,她記得在關注的美妝博主影片裡見過。對方說是品牌限定,不對外發售,自己都捨不得點,要拿來當六百萬粉的福利抽獎送給粉絲。
季溫時伸手把蠟燭拿過來細看。她確實喜歡這個清新又自然的味道,寫論文時經常點著。蠟燭已經燒下去一半,淡金色的LOGO在墨綠的陶瓷杯身上泛著細啞的光澤。
忽然心念一動,她拿起手機在微博裡搜了這個品牌名,點進官博,在歷史微博裡輸入“家居限定”。
果然有幾條相關內容跳出來。她一路往下劃,終於在兩年前一條微博的九宮格里看見了這支蠟燭。
那是元旦前的品牌答謝,文案裡列了一串合作博主的名字,“識食務者”赫然在列。
只是因為他沒有開通微博,四個黑色的字突兀地夾在一排可點選的藍色ID之間。
像一塊卡在錯誤位置的拼圖。
……
下午,陳煥正在廚房忙著備菜,忽然聽見幾下不徐不疾的叩門聲。
應該是預訂的花到了。
他擦乾手去開門,卻驚訝地對上季溫時沉靜的眼睛。
“……怎麼提前來了?”他看了眼時間,才三點多。
昨天跟季溫時約好的是下午六點半。今天要做的菜太多也太複雜,眼下廚房正亂著,好幾樣食材才處理到一半。
“不歡迎嗎?”季溫時歪頭。
“不是……”陳煥側身讓她進來,“廚房太亂了,怕你看了笑話。”
“不會。”季溫時自然地走進來,環顧四周,“感覺你晚上要弄大菜,我來看看能不能幫忙。”
家裡顯然被精心收拾過。雖然平時就挺整潔,今天更是處處鋥亮,像加了層柔光濾鏡。黑胡桃木地板光可鑑人,黑色皮沙發連褶皺都筆挺了幾分,茶几、餐桌、櫃架上什麼都沒有,乾淨得跟樣板間似的。
“不用,你在外面陪糖餅玩吧,別進廚房。”陳煥有些無奈,用身體擋住她投向玻璃門的視線,“……真別看了,留點驚喜。”
“好吧。”季溫時從善如流地止住腳步。
糖餅在窩裡不安地嗅聞著,爪子偶爾焦躁地刨兩下墊子。陳煥說它這幾天都這樣,食慾也不好。季溫時在網上查過,這是狗狗臨產前的徵兆。也不知道糖餅什麼時候發動,她想著,總歸得提前把產房佈置好。
“陳煥,之前買的帳篷在哪兒?我想先拿出來。”她拉開玻璃門,探頭進廚房。
“玄關儲物間。已經搭好了,尿墊也鋪了,直接拖出來就行。”陳煥手裡正忙著,轉頭隨口說。
季溫時依言開啟玄關鏡門後的雜物間,果然看到一頂小小的橘色帳篷擺在那裡。這是她之前在網上給糖餅挑的狗狗產房,比紙箱舒適,又比常見的圍欄式產房多一個頂棚,能讓它更有安全感。
她走進去,怕弄亂裡面鋪好的尿墊,只抬起帳篷一角小心地往外平拖。儲物間不大,兩邊還立著幾個高大的置物架,擺了些雜物。快到門口時帳篷底邊不慎勾到了最下層一個凸出的紙箱,嘩啦一聲,箱子裡的東西傾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收拾。小空間裡只有一盞射燈,光線昏黃,直到湊近了她才看清,從箱子裡散落一地的,全是獎盃。
金屬的,水晶的,樹脂的,大大小小,形態各異,滾落在地上猶在晃動著,凌厲的切面直晃眼睛。
其中有一個金色長條形狀的,看著格外眼熟。
她想起來了。陳煥回老家的時候,為了安撫不安的糖餅,她曾經在他床上睡過一晚,在床頭櫃抽屜裡無意發現了一張他倚著機車的照片。照片裡的陳煥,手裡拿的正是這座獎盃。
獎盃底座上刻著字。
心忽然跳得又重又急,她不敢低頭看,把沁汗的手指反覆在衣服上用力擦幾下,然後閉上眼,顫抖著,像辨認盲文那樣,用指尖輕輕摸索上底座那幾個微凸的刻痕。
是四個字。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清是喜是怒。門外隱約傳來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響,那是陳煥現在日復一日安穩平淡的日常。身前黑暗的紙箱裡全是大大小小的獎盃,刻滿“識食務者”金碧輝煌的過去。她獨自蹲在這半明半暗的狹小空間裡,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笑,卻無法調動臉上的肌肉群。
太荒誕了。
儘管之前所有的證據,所有的猜測,全都指向了這個唯一的可能,可是在結果以這樣的方式輕易揭曉的瞬間,她依然覺得——太荒誕了。
季溫時摸出手機打光,仔仔細細去看底座上的內容。
第一行,是她方才摸到的四個燙金的大字。
“識食務者”
第二行字型稍小一些。
“2020年度新人博主TOP1”
是了。怪不得那張照片上,他看起來比現在更年輕,眉眼間盡是未斂的鋒芒,意氣風發,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劍。
地上散落的其他獎盃也都是屬於“識食務者”的。各種平臺,各種名目,時間從2020年持續到2024年。
它們被妥帖地收在這隻紙箱裡。箱子是敞開的,獎盃上卻沒有絲毫灰塵,每一座都乾淨明亮,像是時常被人拂拭。
季溫時靜靜地看著它們,心中洶湧的潮水最終緩緩平息,一切短暫地抽離,清空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把獎盃一件一件照原樣好好地放了回去,把沉重的箱子推回原位,拖著糖餅的帳篷走出了儲藏間。
今晚的菜看來難度不小,數量也多,就算是陳煥,也得在廚房一刻不停地忙碌著。怕她餓著,中途還抽空給她做了兩樣小點心墊肚子。
季溫時整個下午都待在客廳守著糖餅,沒再往廚房去,甚至連目光也沒多瞥一眼。只有外賣小哥送花上門時,她才起身幫著簽收,知會了陳煥一聲。
陳煥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語氣有些懊惱:“我該提前讓他們送來的。本來是給你的驚喜,倒讓你自己簽收了……”
“沒事,是我早到了。”她看著被小哥幫忙抬進客廳的花束——用“束”形容它實在還是太收斂了。那是99朵鋪天蓋地的粉芍藥,每朵都近乎兩隻手掌大,滾圓飽滿地綻開。外層粉瓣鬆鬆裹著內裡疊疊重重的白,像無數粉白的奶油卷擠在一起,又像條倒置的蓬蓬蛋糕裙。
這個季節,這樣多的芍藥……她不敢去猜價格。
如果是為了之前的隱瞞向她賠禮道歉的話,這可真是下血本了。
這人悔過的誠意還挺足。
陳煥仔細留心著她臉上的表情:“不喜歡?上次看你很喜歡草莓杏仁餅,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粉包子似的花。”頓了頓,他放軟聲音好生哄道,“不喜歡也不要緊,以後再送你別的。今晚……其實還有別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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