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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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明在她眼睛裡看到了眼淚。
他不想要她難過,尤其是為了這種根本沒必要去追憶的,關於他的陳年舊事難過。
她的眼淚太珍貴,這些事又太不值得。
“沒事。”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陌生的乾澀,聽著不像自己的。
“剛才看糖餅不舔小黑,我還以為……”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它媽媽也不要它了。”
季溫時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產房前,蹲下身朝裡望去。
隨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聲叫:“快來看!”
陳煥走過去,學著她的樣子蹲下,屏住唿吸朝裡看。
糖餅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小崽們從浴巾下一隻只叼了出來。此刻,幾個小傢伙正擠在媽媽溫暖柔軟的腹毛裡,拱著,急切地喝著奶。而糖餅雖然疲憊虛弱,卻側過頭,溫柔而耐心地用舌頭逐一舔過每隻幼崽身上尚未乾透的絨毛。
當然,也包括那隻最後出生的,小小的黑狗。
“糖餅沒有不要它。”季溫時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它愛它的每一個孩子。”
陳煥喉結滾了滾,勉強牽起嘴角:“嗯,那就好。”
季溫時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
“之前為了準備幫糖餅接生,我看了幾部動物紀錄片。裡面說,動物界有些媽媽有時候會吃掉剛出生的孩子,可能是因為受到驚嚇,或者幼崽沾了陌生氣味,也可能只是因為它自己也營養不夠,養不活。”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人也是動物,陳煥。我們只是更擅長用‘責任’或者‘母愛’這樣的詞,來確保幼崽活下來,所以族群才能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可人也是基因的載體,是激素的奴隸。”她望著他,安靜又輕柔地說著,“丈夫去世,難產,你媽媽那時候……一定也很不好過。可能那時候她討厭你,不想繼續養你,是因為激素控制了她,是因為她自己也快撐不住了,本能在告訴她,只有丟下這個孩子,才能保全自己。”
“但是,你媽媽……她那樣做是不對的。”她皺著眉頭,強調道。
“她選錯了生活,這是她的不幸。作為一個成年人,這種不幸或許有很多原因——可能是那時太年輕,被愛情衝昏了頭,也可能錯估了生活的艱難……無論是什麼,她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一部分責任。”
她往他身邊靠了靠,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小臂,帶著安撫的意味,像在小心梳理一匹烈馬的鬃毛。
“可你那時候還只是個孩子。被拋下的不幸,你沒有一點責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只能被迫全部接受。是她用她的錯誤,導致了你的痛苦。”
她眉頭越皺越緊,像是真的很生氣,努力在腦海裡翻找合適的詞句,最後終於選出一個她覺得足夠嚴重的形容。
“這是特別壞、特別壞的行為。”
她又碰了碰他的手臂,像締結盟約般向他承諾道。
“以後我跟你一起討厭她。”
陳煥悶悶地笑了一聲,起身直接把她攬進懷裡。
他的笑聲低低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如釋重負般瀉了出來。
他身上的溫度透過衣料熨過來,熟悉的苦艾薄荷味籠罩而下,前有未有的濃,讓她有點暈乎乎的。
“罵人都不會,”他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微啞的聲音裡還沾著一點潮溼,“還說我笨。”
季溫時猶豫了一下,第一次沒有跟他鬥嘴,只是小心地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在感受到被她觸碰的那一瞬,他整個人驟然繃緊,喉嚨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哽咽。
“季溫時,”他彎下身子,把頭埋進她的頸窩,“你選我好不好?別人都不要我也沒關係……你選我,行嗎?”
季溫時輕輕搖了搖頭。
他錯愕而絕望地抬起頭。
“只有物品才需要站在那裡被人挑選,但你不是。陳煥,你不是被人選擇的東西。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他喉結動了動,眼眶紅得厲害,卻執拗地換了個問法。
“季溫時,我喜歡你。”他聲音低啞,虔誠得像在唸一句禱詞,“你可以……也喜歡我嗎?”
他俯下身,低下頭。明明他比她高大那麼多,此刻卻心甘情願地彎下嵴背,像個等待神諭的信徒。
在模煳的淚光裡,他看見她點了點頭。
“你可以是‘識食務者’,也可以是‘糖餅廚房’,也可以僅僅只是我的鄰居。”
神明低語,拆解他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你是誰,或者你曾經是誰,都沒關係。”
“只要你是陳煥,我就會喜歡你。”
如同懸河決堤崩裂,二十多年來的淚與痛被壓縮成的渾濁的洪流,裹挾著所有泥沙和碎石的巨大能量傾瀉而來,誓要毀天滅地,將一切沖刷成廢墟。
他荒唐地想,自己這一生,應該就是為了這個瞬間而活。
……
許銘氣喘吁吁推門進來時,天邊已透出薄薄的晨光。
“怎麼樣?還順——”他話沒說完,就被陳煥一個噤聲的手勢止住。
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臥室門緊閉著。許銘會意,壓低聲音:“你們倆守了一夜?”
陳煥點點頭,眼底有淡淡的血絲。
“你去歇會兒,我來盯著。”許銘走到產房前蹲下,看了看裡面擠在一起熟睡的一大四小,“喲,四隻花色都不一樣,還挺好認。取名了嗎?”
“取了。”陳煥說。
都是季溫時取的。
黃的叫蛋餃,黃白相間的叫麻團,純白的叫湯圓,黑的那隻……叫珍珠。
“珍珠?”陳煥當時挑了挑眉,“它是黑色的。”
“誰說珍珠只有白色的?大溪地黑珍珠知道嗎,可貴了。”
他了然地點點頭:“喜歡?下次給你買。”
“……不是!”她瞪他一眼,隨即聲音軟下來,望著那隻蜷縮的小黑糰子,“我的意思是,它是我們的珍寶。從來都不是被丟掉的那一個。”
推開臥室門,季溫時已經在他床上睡熟了。今晚她太累了,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張著,粉而圓潤的唇珠可愛地翹著。
他盯著看了很久,終於還是移開眼,拿出今晚還沒來得及送出的禮物,輕輕系在她的腕間。
正想將她的手重新掖回被子裡,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因為她的手動了動,無意識地鬆鬆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陳煥無聲地笑了。
他忍不住俯下身,很輕,很虔誠地,在她虛攏的掌心印下一個吻。
從此,他的韁繩就在她手裡了。
第44章 海鮮砂鍋粥和滷味拼盤
季溫時不知道自己這一覺睡了多久。她是被隱隱飄進房間的香氣喚醒的。
費力地睜開眼,渾身有種通宵後的痠軟疲憊,喉嚨也幹得冒煙。
自己躺在陳煥的床上。臥室門關著,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辨不清晨昏。
她伸手去摸床頭的壁燈開關,手腕上卻傳來什麼東西晃盪的觸感,涼涼的。
摁亮燈,抬起手,她發現腕上多了一串手鍊。
白金色的細鏈串著五朵清透的淡紫玉髓四葉草,襯著她冷白的皮膚,仙氣又溫柔。
……好漂亮。
她輕輕晃了晃手腕,幾片四葉草順著細瘦的腕骨翻滾了幾圈,白金和淡紫在昏暗中交替流轉著細碎的光。
這就是陳煥昨晚說的“別的禮物”嗎?
昨晚發生了太多太多事,她原本只是以為,他想要對她坦白身份而已。
季溫時擁著被子坐起來。地暖開得很足,她沒穿外套也不覺得冷,反而覺得臉頰發熱,身子輕飄飄的,心也跳得有些快。
就像一場愉悅的低燒。
她忍不住抬起手腕,用冰涼的手鍊貼了貼發燙的臉頰。忽然意識到這動作有點傻氣,抿了抿唇,垂下眼睛笑起來。
食物的香味越來越濃,她知道陳煥一定在廚房做什麼好吃的。她卻有點不敢出去,不知道該怎麼用新的身份,對他說出第一句話。
可心裡又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燒得她坐不住,想立刻跑出去見他,恨不得連外套都不穿,拖鞋也顧不上踩,就這樣光著腳就一路跑進廚房,跑到他身邊。
但顯然有人比她更心急。
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陳煥輕手輕腳地探身進來。見她已經坐在床上,他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浮現笑意。昨天他比她熬得更晚,此刻眼底雖然還有淡淡的倦色,但心情似乎很好。
“醒了?”他順手拿起疊放在床頭櫃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餓不餓?”
季溫時搖搖頭:“有點渴。”
陳煥轉身去倒了杯溫水回來。眼看他端著杯子就要湊到她唇邊,季溫時下意識地伸手:“我自己來……”
陳煥挑挑眉,由她把杯子接過去。
她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才想起問:“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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