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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溫度很高,混著小狗身上甜腥的氣息,空氣都沉甸甸的,讓人犯困。季溫時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沙發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毯子。

她慌忙看向手機——凌晨兩點半。

她驚惶地掀開毯子跑下去,問蹲在產房門口的陳煥:“怎麼樣?生出來了嗎?”

“生出來了。”陳煥的聲音有些異樣的急躁,“它不肯舔這隻。”他手裡託著一隻渾身還裹著黏膜,臍帶未斷的純黑色小狗。

她這才看清他的表情。眉頭緊緊鎖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黑沉得嚇人,一次次執拗地把小狗捧到糖餅嘴邊。

“糖餅,它也是你的孩子,你不可以不要它。”

糖餅只是側躺著,疲憊地將頭偏向一邊,一次次躲開。

“陳煥!”季溫時戴上手套,直接從他手裡接過那隻溼漉漉的小傢伙,“糖餅太累了!你讓它喘口氣行嗎?”

她低頭學著陳煥之前的樣子,用毛巾細緻地擦去小狗身上的黏膜,小心吸出口鼻裡的羊水,又屏住唿吸,壯著膽子剪斷臍帶。

整個過程中,陳煥就半跪在產房邊,低著頭,一言不發。高大的身影微微弓著,像突然被什麼壓斷了嵴背,透出罕見的頹然。

“你也去沙發上躺會兒吧。”季溫時給小狗喂著羊奶,沒抬頭,只當他是熬得太累了。

陳煥沒應聲,默默摘掉手套,起身走向沙發。

等她把小狗料理妥當,把四隻正擠在一起唿唿大睡的小糰子連同熱水袋一起搬到糖餅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她終於長長舒了口氣,摘下手套。

一轉頭,卻看見陳煥仰頭靠在沙發背上,抬起一隻手緊緊壓在眼睛上擋著。

彷彿光線太刺眼了。

“陳煥……”季溫時在他身邊輕輕坐下,遲疑地問,“……你怎麼了?”

“糖餅會不會真的不要那隻小黑?”他的手還擋在眼前,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茫然的惶惑。

“不會的。”季溫時伸手扯了扯他的胳膊,沒扯動,只好把手掌輕輕覆在他繃緊的小臂上,“媽媽怎麼會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陳煥很低地嗤笑了一聲。

短促,乾澀,像曠野上凜冽的風颳擦過粗糙的石面。

他終於把手放下來,轉過臉看向她。

那雙眼圈紅得厲害,眼底卻乾涸,毫無淚意,只有一片空茫的荒涼。

他望進她錯愕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輕輕地說。

“我媽就不要我啊。”

第43章 蛋餃,麻團,湯圓和珍珠

其實在不算長的二十八年人生裡,陳煥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能清楚地感覺到“沒有父母”這件事對自己有什麼影響。

小時候跟奶奶在村裡生活,一村子人都姓陳,多少沾親帶故。長輩們對他多是心疼,哪家孩子敢笑話他一句沒爹沒媽,晚上回去準得屁股開花。

上小學以後,他在思想品德課本上讀到:父母給了我們生命,辛苦照顧我們,給我們吃穿,為我們遮風擋雨。我們以後都要好好孝順父母。可他想了想,給他洗衣做飯,買零食玩具,夏天趕蚊子,冬天掖被角的,都是奶奶。

長大一定要好好孝順奶奶。他那時就這麼想。哪怕被班上調皮的男生故意問“家長會誰來開啊”,他也只是冷冷瞥對方一眼,不說話。

他是真覺得沒太大差別。

直到有一次,學校組織去省城的公園春遊。他看見湖裡有一家三口在划船——說“劃”或許不太準確,是那種用腳蹬的船,得兩個人一起蹬才能保持平衡。他到現在還記得那艘船的樣子,頂棚很高,船身做成大白鵝的形狀,鵝脖子伸得老長,頭頂還有個鼓包。

那個小男孩坐在中間,兩邊是他父母。父母用力蹬著踏板,孩子把著方向盤,笑得特別開心。

陳煥也想坐。

可他只有奶奶。他那時候腿短,夠不著踏板,奶奶年紀大了,也沒法一個人蹬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快樂,是至少需要兩個大人合力,才能提供給一個孩子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和他們不一樣。有爸媽,和沒爸媽,不一樣。

後來長大些,他學會了用拳頭讓那些嘲笑閉嘴。

再長大些,成年人的世界裡,就更沒人嘲笑他。沒人會因為自己有爸媽就自覺高人一等。沒人問他是誰,家中父母是否健在,他們只在乎他能創造多少價值。

而他創造了很多價值,多到足夠把這個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缺陷”給填平。

倒是他奶奶——他小時候,這個特別硬氣的老太太逢人就說:“只要我老婆子還有一口氣,就一定把孫子拉扯大!沒爹沒媽怎麼了?我養的,比那些有爹有媽的差不了!”

可近些年,她反倒時常憂心忡忡,看著網上的相親節目唸叨,說現在單親家庭的孩子都被人挑三揀四,你這沒爹沒媽的往後可怎麼辦?

陳煥自己倒沒所謂。

婚姻,家庭,這些詞好像一輩子都跟他扯不上關係。不主動走進那個被人挑揀的池子,自然也就不會被嫌棄。一個人過,逍遙自在,給奶奶養老送終,再好不過。

更何況,如果所謂的婚姻和家庭,最終都只能結出像他這樣彷彿被命運隨手丟下的苦果,那他寧可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離這些遠遠的。

他父母的結合,就像一場兒戲。

海市的千金大小姐,來鄉下采風,居然愛上了一個農民。

不是所謂的靈魂相契,宿命吸引,單純是被皮相吸引。

母親是學畫畫的,那時候剛畢業,身上還有股子藝術家不管不顧的狂熱。她一眼就被這個山野村夫優越的骨相和身形吸引,認定他就是她此生的繆斯。

於是不顧所有人,包括陳煥奶奶的勸阻,鐵了心要留下來,嫁給他。

很快就懷上了陳煥。

可是名貴又嬌氣的花卉無法在粗糲又荒涼的土地上生存,她很快水土不服。狂熱的迷戀褪去後,她發現剝開那層皮囊,這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會跟她吵架,會計較得失,不懂她的情趣,哪怕是表達低頭,也只會沉默地去殺只雞,燉一鍋金黃油亮的雞湯給她。

她還懷著孕,聞到那股味道就想吐。

那天她對男人說,想吃奶油草莓。那種只在進口超市裡按顆賣的金貴水果。

他應了一聲,出了門。

從此再也沒回來。

父親車禍去世半年後,母親生下了他。

他在肚子裡太好動,生生把自己折騰成臍帶繞頸。母親順產到一半才被發現,又捱了一刀剖腹。

兩種生產的罪,她都受了一遍。

這麼想來,或許他被拋棄,也是活該。

奶水不足,孩子整夜哭鬧,剛出月子,母親就崩潰了,給她早已斷絕關係的孃家打去電話。

她說她快撐不住了,覺得自己隨時會掐死這個孩子。

第二天,一輛黑色小轎車開進村裡。這株錯栽的花,終於被移回了她本該生長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那裡。

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從對這個一月來一次、三月來一次、半年才來一次,最後再也不來的女人毫無印象,到懵懂地知道——噢,這是媽媽。

這個過程,他用了將近五年。

若扣去那些尚不記事,連人臉都認不清的年歲,有母親參與的人生,其實還不到五年。

期待,等待,失望,難過,怨恨……這些階段,他早就一一熬過來了。

從小到大,他最羨慕孫悟空。羨慕那猴子天生地養,不用揹負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愛就是愛,恨就是恨,看不順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無妨。

可他不是。

偶爾他會想起那個漁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關了一百年的時候,發誓誰救他就許誰一生富貴;兩百年時,發願給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寶藏;三百年時,答應實現救他的人三個願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說,誰放我出來,我就殺了誰。

自己對母親那點殘留的念想,也像這個被關久了的魔鬼。

起初是盼,後來是等,再後來,等變成了怨,怨又釀出恨。

他幻想過無數種重逢的畫面。她後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轉身。可現實是,什麼都沒有。

從五歲那年起,他們再也沒有見過。

他想要的愛,在漫長的等待裡發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卻又因為那點不甘,怎麼也恨不徹底。

“陳煥……你還好嗎?”

記憶的漩渦幾乎要將他徹底吞沒時,一道輕柔的聲音把他拉了出來。

很好聽,很耳熟,帶著遲疑和擔憂。

手臂也被輕輕地搖了搖。

陳煥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湧的濃稠暗色,像潮水般一點點退了下去。

她是鎮定劑,也是防風堤。

他突然有點後悔。剛才不應該把這些都告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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