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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手抄的資料,你有沒有給那個師妹看過,或者分享給其他人?”

“沒有。之前為了閱讀方便,只把手抄稿列印了一份。”

“這麼難獲取的東西,偏偏她也弄到了一模一樣的,這就有點巧了。”陳煥垂眸看著手中論文密密麻麻的腳註,“還引用了不少。”

“萬一她說自己也是去檔案館抄的呢?”季溫時有些底氣不足。畢竟師門裡只有辛舒悅跟她的研究方向最接近,既然她能費工夫去手抄,辛舒悅會不會也同樣……

“那就問問她,拿不拿得出預約檔案館的記錄。”

第54章 稻草扎肉和糟缽頭

前一晚幾乎熬了個通宵。

季溫時把論文的大綱、思路、歷次修改版本,以及所有引用過的文獻一一都整理出來。尤其是涉及那份《房山逸聞報》的部分,她甚至在文件裡詳細標註了每一處引用的來源日期——具體到她是哪天在檔案館親手抄錄的,並且附上預約進館的郵件記錄。材料準備得足夠詳盡了,如果這還不能自證清白,那也只能認命。

陳煥陪她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門時,他又要跟著,被她堅決按住了。

“你在家補覺,”她態度難得強硬,努力做出一副輕鬆的樣子,“中午來接我就行,等我好訊息。”

他拗不過,只好叮囑:“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季溫時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這次的讀書會,人來得罕見地齊。曹老師門下的碩士、博士,甚至連閉關寫畢業論文,輕易不露面的博四師姐周敏都到了。

季溫時剛一進門,就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前陣子因為日子過得滋潤,她變得稍微外向了些,和同門的關係也緩和不少。尤其是上次“茶話會”之後,路上遇到師弟師妹們,也會自然地互相打招唿。

今天人多,讀書會改在一間稍大的會議室舉行,像這學期開學第一次時那樣。碩士生和博士生各自扎堆,以會議桌中間的橢圓凹槽為界,涇渭分明。熟絡的自覺在一起,或者順手給晚到的佔個座。

季溫時剛想挨著胡雅琪坐下,對方卻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師姐,這個位子……是給舒悅留的。”

她默默起身,看到靠近主講席的地方,師弟方曉凡旁邊還有個空位。剛要把書包放過去,方曉凡直接把滑鼠挪到上面:“師姐,這兒有人了。”

她攥緊書包提手,沒吭聲,轉身走到對面碩士生扎堆的區域,找了個旁邊空出好幾個座位的地方,把書包重重地一放,坐下。

附近幾個從沒和她打過交道的碩士師妹正聊得熱鬧,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愣了愣,又接著聊她們的。

這時,周敏拎著電腦包從門外進來,看見季溫時,剛想笑著打招唿坐過來,辛舒悅卻恰好從後門快步走進來,一見她就揚聲喊道:“師姐!這兒!給你留了座!”她指了指方曉凡旁邊那個位置。

方曉凡適時把佔座的滑鼠拿開。

周敏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抱歉地衝季溫時笑了笑,朝辛舒悅那邊走過去。

季溫時臉上那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收回目光,掀開膝上型電腦,螢幕支起的屏障恰好隔開了對面談笑風生的景象。她垂下眼,沉默地盯著鍵盤。

曹老師很快也到了。除了慣例的聽取學生們文獻閱讀與論文進度匯報,他還特意強調了一件事。

“最近,我聽說了別的學校一些涉及學術不端的情況。”他隱去了具體細節,語氣嚴肅,“你們要記住,論文寫得不好,只是水平問題,沒有思路,可以來找我,或者和同門探討。但一旦涉及抄襲、剽竊,那就是性質問題,或者說,人品問題——絕不能姑息!”

說到激動處,曹老師屈起指節敲了敲桌子。那幾聲不輕不重的敲擊落在季溫時耳中,卻像驚雷滾過心口。

不知為何,明明自己全然無辜,明明最該理直氣壯,可聽著這番意有所指的話,一股莫名的心虛竟沿著嵴背悄然至耳後,擴散到臉頰。

也許只是心理作用,也許並不是。當曹老師說起這件事時,季溫時分明感覺到許多道目光——或探究,或疑惑,或瞭然,都不動聲色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散會後,季溫時匆忙收拾東西,跟在導師身後一路回了辦公室。

“曹老師,我整理了寫論文期間所有的過程記錄……”她拿出電腦,調出文件,把字型放大,螢幕轉向導師,“您看看。”

曹老師戴上眼鏡仔細看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曹老師邊看邊微微點頭:“記錄很詳實。”他抬起眼看向季溫時,“但小辛那邊也有類似佐證材料,而且她的完稿時間顯示比你更早。這一點你怎麼解釋?”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辛舒悅清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曹老師,您現在方便嗎?”

“進來。”

辛舒悅拿著一疊票據走進來,看到季溫時,眼裡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神色如常地笑著把票據放在辦公桌上:“曹老師,這是這個月大家買書的發票,我都收齊了,放您這兒。”

曹老師點點頭:“正好,你們兩個都在。坐下說。”

季溫時在沙發一端坐下,大衣散開的腰帶不經意碰到了辛舒悅垂在沙發邊的手。她抿唇默默把腰帶攏好,朝另一邊挪開些許距離。

“你們都是很優秀的博士生,我也不相信學術不端的事會發生在你們任何一個人身上。”曹老師語氣凝重,“但你們這兩篇論文重合度實在太高,又都聲稱沒有交流過。這件事,總得有個說法吧?”

辛舒悅率先開口,語氣坦然:“曹老師,我之前跟季師姐聊過,我們研究方向恰好都是近代報刊,又是投同一個論壇……我想,思路有所重疊,也是有可能的。”

季溫時忍不住插話:“那《房山逸聞報》呢?你是什麼時候去抄錄的?”

辛舒悅面不改色:“暑假。”

“預約檔案館的郵件記錄,能看一下嗎?”她追問。

辛舒悅鎮定地迎上她的目光,語氣中的無奈和無辜恰到好處:“之前郵箱被盜過,登入不上,記錄都找不到了。”

於是,這樁懸案的處理結果就成了各打五十大板——兩人要麼大改,要麼重寫,或者乾脆放棄這次論壇的投稿。

用曹老師的話說,寧可錯過一次機會,也絕不能讓自己的學術之路還沒真正展開,就染上爭議和汙點。

季溫時步履沉重地下樓,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如何在一週內趕出一篇全新的論文。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她必須試試。明年就博四了,算上審稿、錄用到正式發表的時間,京大這次論壇很可能是她畢業前在高質量刊物上發文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

“師姐!”

沒料到辛舒悅從後面追了上來。

季溫時停下腳步,冷眼看著她小跑到自己面前:“什麼事?”

“師姐,你打算怎麼辦呀?”辛舒悅滿臉苦惱,“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改才好……另寫一篇肯定也來不及了……”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對方這副情狀,季溫時心裡那股憋悶突然湧到喉嚨口。明明幾乎已經認栽,打算回去加班加點重寫,可被對方這麼一激,她偏就要破釜沉舟地爭口清白氣。

“我不改,就按原稿交。”她平靜地說,“還有我那些記錄,都會一一附上。最後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讓審稿組去裁定吧。”

辛舒悅明顯怔了一下,張了張嘴,顯得有些無措,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選擇。靜了幾秒,才一臉懇切地開口。

“師姐,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吧,萬一審稿組真覺得我們互相抄襲……我才博一,以後機會還多,師姐你明年就要畢業了,出成果要緊呀。”

這話說得體貼又周全,儼然一副為她著想的模樣。

季溫時冷淡地扯了扯嘴角:“那你想怎麼辦?我退出?”

“不是不是,我絕不是這個意思。”辛舒悅連忙搖頭,誠惶誠恐,“我覺得……咱們只要把論文改得別那麼像就好。師姐你之前積累的成果多,隨便找一篇出來修改打磨,肯定都能被接收的。不像我,碩士期間光顧著玩兒,這篇算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季溫時看著眼前這張可憐兮兮,絮絮叨叨的漂亮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語言文字裡轉了這麼多年,此刻才真正體味到什麼叫“軟刀子割頭不覺死”。(注1)原來比直白的辱罵和尖刻的諷刺更具殺傷力的,這種掙不脫,甩不掉,溼漉漉黏噠噠追著往人身上纏的噁心感。

她沒聽完,直接轉身走了。

她覺得自己轉身離開的背影足夠冷酷,瀟灑,像個嫉惡如仇,決意孤身迎戰的俠客。

可一見到陳煥,那口強撐著的氣瞬間洩光,直接破防。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包間裡,季溫時把臉埋在他肩頭,眼淚蹭溼了一大片衣料,“要重寫或者要大改……怎麼可能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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