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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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幾道精緻的菜餚還冒著熱氣。陳煥今天特意提前訂了這傢俬房菜館,本想等她出來慶祝“沉冤得雪”,卻沒料到等來的是更糟的訊息。
“就不能跟她硬剛到底嗎?”陳煥心疼地用指腹擦她哭紅的眼角,“沒抄就是沒抄,證據都擺在那兒了,還能冤枉人?”
“哪有那麼簡單。”季溫時聲音悶悶,“我證據是更全,可她提交時間更早,一般人都會先入為主,覺得是後寫的抄先寫的……要是我被退了稿,或者我們倆一起被退,那我恐怕就再也說不清了……”
陳煥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這種事……找律師有用嗎?我幫你問問。”
季溫時反而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下,鼻音還重著:“別高射炮打蚊子了。就算有用,這論壇我也鐵定去不成了。”
她不情不願地從陳煥懷裡退出來,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吸了吸鼻子,努力打起精神:“先吃飯吧,吃完回去再趕工。”
陳煥今天訂的是一家海派本地菜館子,有道稻草扎肉很特別。油亮紅潤的四方肉塊盛在黑色砂鍋裡,被稻草像捆禮物似的規整地扎著,旁邊還配了把專門剪草繩的小剪刀。
季溫時舀了一塊到碗裡,還沒動剪刀,只用筷子輕輕一夾,軟糯的肉就從草繩的間隙裡滑出來。上層近乎融化的肉皮裹著下層酥爛的瘦肉,顫巍巍地堆在米飯上,湯汁把米飯都染成了醬紅色。
海市菜本就偏甜,這道稻草扎肉更是經典,濃油赤醬,燒製時加了大量冰糖,每一縷肉絲裡都滲著鮮甜。好吃是真好吃,但也容易膩。陳煥適時將另一碟菜轉過來。
“嚐嚐這個解膩。”
季溫時眼睛一亮。是糟缽頭,也可以叫做糟滷拼盤。夏天她總愛在食堂冷盤視窗打上一點。
眼前的糟缽頭是毛豆、鳳爪、門腔和鴨胗的拼盤,清鮮爽口,恰好解了扎肉的甜膩。鴨胗和鳳爪保留了脆韌的嚼勁,毛豆和門腔醃透了滋味。花雕酒的醇香完全滲進了食材裡,糟滷的鹹鮮中透著淡淡的話梅酸甜與陳皮清香。包廂裡暖氣足,這一口涼浸浸,香沁沁的糟貨下肚,解了唇齒間的油膩,也散了身心的燥意。
飯後回到家,季溫時沒睡午覺,直接就坐到了書桌前。開啟電腦的瞬間,她卻對著螢幕發起愣來。這個動作和角度,讓她忽然想起上午在讀書會上,自己也是這樣用電腦螢幕隔開那些微妙的視線,掩飾自己孤立無援的尷尬。
陳煥端著剛做好的咖啡進來,見她出神,以為她還在為論文糾結:“怎麼了?還在糾結到底改不改嗎?”
季溫時搖搖頭,有些落寞地垂下眼:“不是……就是想起早上讀書會的事了。”
她把當時的情形簡單說了,困惑又低落,溼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他:“是不是因為我平時太獨來獨往,沒注意跟人搞好關係,所以這種時候才完全沒人站我這邊?”
陳煥在她身邊坐下,把她的手攏進掌心。或許是剛從外面進屋的緣故,她的手掌很涼。一面摩挲著她的指尖,他思忖片刻才開口。
“寶寶,其實我當年在公司的時候——就是你知道的那個‘星銳’,人緣挺好的。帶過不少小博主,跟幾個副總也都稱兄道弟,到處都有人喊‘煥哥’。那時候我真覺得,自己朋友挺多的。”
“後來和公司鬧翻,想爭帳號打官司那會兒,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句話。甚至有個之前關係不錯,專門做健身輕食的博主,主動去找老闆說想接手我的帳號,理由是他身材練得夠好,可以露臉出鏡。”
季溫時忍不住問:“可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站在對的那邊呢?你的同事是這樣,我的同門也是這樣……”
“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對’的那邊,尤其當這件事跟他們自身無關的時候。”陳煥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就像某個小傻子剛搬過來,以為隔壁住著個渣男——大部分人都不會因此跟鄰居起衝突,畢竟獨居的女孩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只有那個小傻子,會替那個不存在的女孩子打抱不平,對我橫眉冷對,防賊似的。”
季溫時臉一熱,羞惱地跳起來捂他的嘴:“都說了是誤會……不許再提了!”
陳煥卻笑著親了親她捂過來的手心,順勢將人拉回懷裡。
“所以啊,我才會這麼喜歡那個小傻子。”
第55章 玻璃脆皮乳鴿和滑蛋叉燒飯(上)
下午三點,季溫時毫無頭緒地一一關掉電腦上開啟的無數個資料夾,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這些年攢下的小論文是有幾篇,可除去已經發表的、跟這次論壇主題不搭界的,就只剩下一篇碩士期間寫的小論文。那篇東西……真有點上不得檯面。畢竟是好幾年前稚嫩的習作,現在真要改起來,跟重寫一篇也差不了多少。
要不還是硬著頭皮大改已經交過去的那篇?她又一次點開文件,從頭到尾仔細捋了一遍。其實她之前已經嘗試過,無論是修改分論點,還是換個角度闡釋,都行不通。
這篇論文的核心論點很明確:透過對《房山逸聞報》這份近代報刊上所載文章的分類細讀,考據特定歷史時期語言呈現的書面白話與文言雜糅面貌,從而為近代文學語言的演變研究提供一份更具體的實證材料。
可問題就在於,辛舒悅那篇論文,連這個核心論點,以及從《房山逸聞報》上摘錄用以論證的關鍵文獻都和她的一模一樣。除非推翻重來,否則光靠修修補補,根本沒法降低重合度。
季溫時蹙著眉,滑動滑鼠滾輪,機械地快速又瀏覽了一遍那些早已爛熟的字句。
她還是想不通。
雖說整個師門只有她和辛舒悅研究這個相對冷門的方向,但她很確定,自己從未向辛舒悅透露過這篇論文的具體思路,更沒提過《房山逸聞報》這份刊物。
這份報紙即使在當年,也屬偏門消閒類,上面的文章在那樣一個思潮碰撞、筆戰紛飛的年代並不起眼,研究價值有限,她也是偶然得知其存在。至於研究角度——從語言層面切入——她在做文獻綜述時就確認過,學界幾乎無人關注,相關成果接近空白。
除非腦電波同頻,否則這樣一個冷門中的冷門選題,撞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也百分之百確信,這篇論文從選題、構思到撰寫,都由她獨立完成,絕無抄襲可能。
那麼只剩下一種解釋。是辛舒悅抄了她的。
可這同樣令人費解。辛舒悅的提交時間更早,她投稿的時候,自己還沒寫完呢,對方怎麼可能抄得到?
門外傳來糖餅幾聲興奮的吠叫,緊接著是陳煥壓低的訓斥聲。隨後外面安靜下來,只剩下食盆的細微響動。
糖餅產後胃口不佳,陳煥就改成少食多餐,這會兒是下午的加餐時間。聽那動靜,大概是它最愛的蒸鱈魚。
季溫時眼睛盯著螢幕,思緒卻有些渙散。兩個螢幕上,一邊是論文大綱,一邊是正文,她仍在焦灼地尋找任何可以下筆修改的縫隙。
忽然,她的目光頓在大綱裡一處相當明顯的筆誤上。
“1899年六月初八,《房山逸聞報》“時事”版刊載的“西郊爆炸”一事……”
她記得這處筆誤。《房山逸聞報》在1889年就已停刊,此後從未復刊。這顯然是她摘抄的時候寫錯了數字。撰寫正文時她已經發現並修正了,只是大綱還一直沒來得及回頭去改。
她心念一動,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迅速把辛舒悅的那份論文拿出來,屏息翻到相同的那處引用。
果然,上面寫的也是1899年。
怪不得。
怪不得辛舒悅能“提前抄襲”。
怪不得兩篇論文的行文措辭截然不同,核心思路與材料卻高度雷同。
怪不得她拿不出預約市檔案館的證據,卻能大段引用《房山逸聞報》的內容。
原來她抄的是原始大綱和那份辛苦整理出來的文獻。
原來這不是抄襲,是剽竊。
“陳煥!陳煥!”季溫時激動地衝出書房,正好撞進聞聲開門的男人懷裡。
“怎麼了?”陳煥單手攬住她,穩住腳步。
“我找到證據了!我師妹抄襲——不,是剽竊的證據!”她拉著陳煥回到電腦前,“你看,這是我的大綱,上學期末就寫好了,那時候她還沒入學——這裡,我寫錯了一個年份,結果她的論文裡也跟著錯了一模一樣的地方!”
陳煥俯身,仔細對比著螢幕上的大綱和攤在一旁的紙質論文。片刻,他直起身瞭然地點頭:“這就完全說得通了,她肯定沒去過檔案館。要是真翻過原件,這麼明顯的錯誤,自己就該發現了,至少也會順手改過來。更何況,她也根本拿不出預約記錄。”
季溫時用力點頭:“我跟她約過兩次自習,中間我去倒水或者去洗手間的時候,她肯定有機會動我電腦……”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僵住,電光石火間一個畫面勐地撞進腦海。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