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營內。

姜予澤僵在原地。

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像是生怕自己認錯了。

又像是怕眼前這一幕只是幻覺。

半晌。

他才緩緩抬起手指著姜青禾。

嘴唇動了動。

聲音都有些發顫。

“……禾禾？”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彎著眼笑了笑。

“二哥。”

這一聲徹底將姜予澤拉回了現實。

......

下一瞬。

他整張臉驟然沉了下來。

方才所有的震驚、茫然，全都化作了怒意。

“姜青禾！”

這一聲怒喝震得整個營帳都是一靜。

就連林懷恩都忍不住抬頭看了過來。

姜青禾下意識站直了些。

“二哥……”

“誰允許你來北境的？！”

姜予澤氣得眼睛都紅了。

“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每天都在死人！”

“你一個姑娘家——”

“你怎麼敢！”

“你怎麼敢跑到這裡來！”

他說著說著。

聲音都變了。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路上的風雪。

山匪。

流民。

戰亂。

還有北狄遊騎。

她才十六歲。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竟然就這麼一路來了北境？

她怎麼敢！

……

姜青禾抿了抿唇。

輕聲道：

“二哥。”

“我是跟著回春堂一起來的。”

“路上很安全。”

“安全？”

姜予澤幾乎被氣笑了。

“你知不知道這裡離京城有多遠？”

“你知不知道這一路要經過多少地方？”

“萬一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萬一遇見北狄騎兵怎麼辦？”

“萬一——”

“二哥。”

姜青禾輕輕喚了他一聲。

聲音依舊很輕卻一下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她望著眼前眼眶泛紅的兄長。

忽然笑了笑。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

姜予澤眼睛更紅了。

“等出事就晚了！”

……

姜予澤深吸了一口氣。

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越想越氣。

“你來多久了？”

姜青禾輕輕抿了抿唇。

“小半個月了。”

“小半個月？！”

姜予澤聲音瞬間高了八度。

“姜青禾！”

“你來北境小半個月了？！”

“你怎麼敢瞞著我！”

“我是你二哥！”

“連這臭小子都知道你來了！”

“我居然今天才知道？！”

......

他說著說著忽然一頓。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

“啪”的一下接上了。

他緩緩轉過頭。

看看蕭策。

又看看姜青禾。

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等等……”

“等等！”

“我早就該猜到了！”

“我就說……”

“這臭小子從小跟在你屁股後頭長大。”

“天天姐姐長姐姐短。”

“怎麼可能這麼快就看上別的姑娘！”

“鬧了半天……”

姜予澤抬起手。

一會兒指著蕭策。

一會兒又指著姜青禾。

氣得手都在抖。

“轉了一圈！”

“原來還是你！”

……

空氣。

忽然安靜了。

蕭策：“……”

姜青禾：“……”

兩人幾乎同時怔住。

隨後耳尖一點一點紅了。

蕭策輕咳一聲。

默默把臉別到了一邊。

姜青禾也低下了頭。

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耳根已是一片緋紅。

……

營帳裡。

眾人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一個個終於反應過來。

“等等……”

“姜校尉的妹妹？”

“寧安姑娘……是姜家姑娘？”

“姜家？”

“京城那個姜家？”

秦姑姑第一個睜大了眼。

“我的天！”

“難怪……”

“我就說寧安的舉止氣度怎麼跟尋常人家姑娘不一樣。”

旁邊幾個年輕軍醫也都愣住了。

“姜家嫡女？”

“就是京城那位第一美人？”

“姜尚書家的掌上明珠？”

……

一時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到了姜青禾身上。

眼裡的震驚越來越濃。

他們來到北境這些日子。

寧安姑娘從未提過自己的身份。

每日與他們同吃同住。

忙起來的時候。

連續幾個時辰站著不歇。

清創、縫合、熬藥、換藥。

哪裡缺人便往哪裡補。

從不喊苦。

也從不喊累。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

眼前這個姑娘。

原來竟是京城世家千嬌萬寵養大的嫡女。

秦姑姑望著姜青禾。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這麼嬌養著長大的姑娘。”

“到了軍醫營。”

“竟比我們這些老傢伙還能熬。”

一旁的老郎中也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

“這些日子。”

“老夫就沒聽她叫過一聲苦。”

林懷恩捋著鬍鬚。

望著站在那裡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姑娘。

眼裡的欣慰越來越濃。

他沒有說話。

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眾人望向姜青禾的目光。

不知不覺間又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這份敬佩無關身份。

只因這些日子。

他們親眼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姑娘。

一步一步。

贏得了整個軍醫營的認可。

......

與此同時。

帥帳內。

風雪輕輕拍打著帳簾。

親兵快步走了進來。

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完好的書信。

“王爺。”

“京城來的家書。”

蕭正曄接過書信。

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簪花小楷上。

唇角不自覺揚了揚。

“夫人的信。”

親兵十分識趣地退了出去。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蕭正曄拆開信封。

緩緩展開信紙。

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神情。

隨著一行行字看下去。

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

“……青禾向我坦誠自己的心意。”

蕭正曄眉梢微微一挑。

嗯？

繼續往下看。

“……她隨回春堂北上了。”

看到這裡。

蕭正曄拿著信紙的手。

微微頓了一下。

姜家丫頭……

來北境了？

他繼續往下看。

“……你見著人以後，記得替我照顧好她。”

“……還有。”

“……那是你未來兒媳婦。”

“……讓策兒收斂些，別一天到晚欺負人家姑娘，更不許胡來。”

看到這裡。

蕭正曄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未來兒媳婦……”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

眼裡盡是笑意。

……

下一刻。

他忽然想起了今早那場鬧劇。

姜予澤衝過來逮著策兒就揍。

嘴裡還不停罵著什麼。

見異思遷。

負心漢。

蕭正曄：“……”

他沉默了一息。

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如此。”

他就說。

姜予澤平日裡再護妹妹也不至於無緣無故把策兒揍成那副模樣。

敢情……

這兩個臭小子。

一個不知道青禾來了北境。

一個知道了卻來不及解釋。

雞同鴨講。

最後直接打了起來。

想到這裡。

饒是向來沉穩的靖北王。

都忍不住低笑出聲。

“這場戲……”

“倒是熱鬧。”

他重新將信紙摺好。

小心收入懷中。

隨即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大氅披上。

……

帳外。

霍振山剛好迎面走來。

見蕭正曄腳步匆匆。

不由一愣。

“王爺。”

“您這是去哪兒？”

蕭正曄腳步未停。

淡淡回了一句。

“軍醫營。”

霍振山眨了眨眼。

“世子傷口又裂了？”

蕭正曄唇角微揚。

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不是。”

“去看看本王未來的兒媳婦。”

霍振山：“？？？”

兒……

兒媳婦？

還沒等他回過神。

蕭正曄已經負著手。

踏著風雪朝軍醫營緩步而去。

……

軍醫營內。

眾人還沉浸在方才的震驚之中。

姜予澤終於緩過神來。

看著自家妹妹。

又看看旁邊那隻耳朵還紅著的小狼崽。

嘴角狠狠抽了抽。

忽然覺得。

自己今天這頓軍棍……

捱得是真冤。

......

林懷恩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捋著鬍鬚。

看著一臉侷促的姜青禾越看越滿意。

只覺得……

這臭小子看著更欠揍了。

老人家沒好氣瞪了蕭策一眼。

“藥上完了。”

“還賴著做什麼？”

“軍醫營不用幹活？”

蕭策立刻一本正經。

“林老。”

“我傷還沒好。”

林懷恩吹鬍子瞪眼。

“嘴角青了一塊也叫傷？”

蕭策面不改色。

“疼。”

“特別疼。”

一句話。

又把營帳裡眾人逗笑了。

姜青禾低著頭唇角始終壓不下去。

她還是第一次見阿策……

這麼會耍賴。

……

就在這時。

一名守營士兵快步跑來。

站在門口抱拳。

“林老。”

“王爺來了。”

一句話。

營帳內所有人都是一愣。

蕭策也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姜予澤神色一肅。

林懷恩則挑了挑眉。

“王爺？”

“來軍醫營做什麼？”

……

還未等眾人回神。

帳外。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已經踏著風雪緩緩走近。

墨色大氅隨風輕揚。

步履沉穩。

每一步。

都帶著靖北王獨有的威勢。

風雪落滿肩頭也掩不住那一身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眾人紛紛起身。

“參見王爺！”

唯有姜青禾。

站在人群之中輕輕攥緊了衣袖。

心裡忽然有些緊張。

她不知道。

王爺……

會不會怪她擅自來了北境。

……

帳簾。

緩緩掀開。

一道低沉含笑的聲音。

先一步傳了進來。

“本王來看看。”

“是哪位姑娘。”

“把本王那個傻兒子迷得天天往軍醫營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