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有喜歡的人
帳簾掀開。
一陣寒風捲著雪花灌了進來。
蕭正曄負著手緩步走入營帳。
霍振山緊隨其後。
嘴裡還樂呵呵地說著:
“王爺,您說這臭小子——”
話音戛然而止。
霍振山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一雙牛眼越瞪越圓。
視線越過眾人直直落在那道素青色的身影上。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下一瞬。
一道震耳欲聾的大嗓門響徹整個軍醫營。
“姜……姜丫頭?!”
“你怎麼會在這兒?!”
“不是!”
“你爹知道嗎?!”
姜青禾連忙起身朝兩人規規矩矩福了一禮。
“見過王爺。”
“霍將軍。”
隨後才輕聲答道:
“父親、母親都知道。”
霍振山:“???”
知道?
居然知道?!
他勐地回頭望向蕭正曄。
“王爺!”
“姜大人真捨得?”
蕭正曄神色如常淡淡點了點頭。
“捨得。”
霍振山還是一臉不可思議。
“那您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蕭正曄瞥了他一眼。
唇角微微揚起。
“因為。”
“本王比你早知道半刻鐘。”
說著。
輕輕拍了拍胸口。
“夫人的家書。”
霍振山:“……”
得。
敢情整個北境。
就他一個人還矇在鼓裡。
……
直到這時。
蕭正曄的目光才緩緩掃過營帳。
鼻青臉腫的兒子。
屁股還沒緩過來的姜予澤。
還有……
站在蕭策身邊,手裡還拿著藥膏的姜青禾。
他沉默了一瞬。
忽然笑了。
“本王來得倒巧。”
“人都齊了。”
他先走到姜予澤身旁。
淡淡瞥了他一眼。
“如何?”
“軍棍滋味不錯吧?”
姜予澤抱拳。
“末將認罰。”
蕭正曄輕輕“嗯”了一聲。
“小子。”
“這二十軍棍。”
“沒白挨。”
“至少。”
“替整個拒北城。”
“添了不少樂子。”
姜予澤:“……”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
隨後他才慢悠悠走到蕭策面前。
低頭看了眼他嘴角那塊青紫。
又看了看姜青禾手裡的藥膏。
最後意味深長地望著自己兒子。
“所以。”
“這就是你近來日日往軍醫營跑的原因?”
蕭策耳尖一熱。
“父王……”
蕭正曄卻像沒聽見。
繼續一本正經道:
“本王還以為。”
“你小子終於長本事了。”
“如今看來。”
“還是老樣子。”
蕭策:"……"
下一刻。
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
“噗——”
笑聲一下子傳開。
蕭策整張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姜青禾也輕輕低下頭,耳尖紅得幾乎滴血。
……
霍振山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
勐地一拍大腿。
“哎喲!”
“林老!”
“您這眼光可真夠毒的啊!”
林懷恩正捋著鬍鬚。
聞言一愣。
“什麼?”
霍振山指了指姜青禾笑得直咧嘴。
“認個幹孫女兒。”
“一挑。”
“就挑中了人家的心肝寶貝。”
林懷恩先是一怔。
隨即下意識看向姜予澤。
又順著霍振山的目光。
瞥了一眼旁邊那隻耳朵紅透、眼睛卻死死黏在姜青禾身上的小狼崽。
老人家頓時樂了。
“那是。”
他捋著鬍鬚一臉得意。
“老夫看人的眼光。”
“什麼時候差過?”
“就是不知道。”
“你說的這個心肝寶貝。”
“到底是誰家的。”
……
一句話落下。
營帳裡眾人的目光。
齊刷刷在三個人之間來回打轉。
看看姜青禾。
又看看蕭策。
最後又看看姜予澤。
一時間誰也分不清。
霍將軍嘴裡的"心肝寶貝"。
到底說的是靖北王府。
還是姜府了。
只有蕭策默默抿了抿唇。
耳朵更紅了。
心裡卻悄悄應了一句。
是我的。
只是……我不敢說。
......
連日風雪。
前線難得迎來了幾日喘息。
軍醫營也終於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忙得腳不沾地。
營帳外積雪已經堆了厚厚一層。
火盆燒得正旺。
雪球正趴在姜青禾腳邊。
姜青禾坐在小木凳上。
手裡拿著一小包肉乾。
掰成一小塊一小塊。
慢悠悠喂到它嘴邊。
“慢一點。”
“沒人跟你搶。”
雪球叼住肉乾。
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尾巴搖得飛快。
吃完還嫌不夠。
腦袋一個勁兒往姜青禾腿邊拱。
“嗷嗚——”
姜青禾失笑。
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腦袋。
又輕輕撓了撓下巴。
“怎麼越來越會撒嬌了?”
雪球舒服得整頭狼都快化了。
乾脆把腦袋往她腿上一放。
眯著眼睛一臉享受。
……
不遠處。
蕭策剛掀開營帳腳步便頓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一人一狼身上。
久久沒有挪開。
姐姐……
在喂雪球。
還摸它。
蕭策看看雪球又低頭看看自己。
沉默了。
雪球有肉乾。
雪球還能枕姐姐的腿。
雪球還有姐姐摸腦袋。
他什麼都沒有。
蕭策抿了抿唇。
忽然覺得有點酸。
……
雪球正舒服得直哼哼。
餘光忽然瞥見自家主人。
尾巴依舊搖得歡快卻絲毫沒有挪窩的意思。
甚至還故意往姜青禾身邊又蹭了蹭。
蕭策:“……”
臭雪球。
平日白疼它了。
他輕咳了一聲。
慢悠悠走了過去。
雪球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隨即又把腦袋放回姜青禾腿上。
一副"這裡已經有人了"的模樣。
蕭策嘴角微微一抽。
第一次覺得。
養狼。
好像也不全是件好事。
......
姜青禾其實早就發現他了。
只是故意沒有開口。
依舊慢悠悠喂著雪球。
時不時揉揉它的大腦袋。
像是完全沒有察覺身後多了一個人。
蕭策磨磨蹭蹭走了過來。
在她身旁坐下。
手撐著膝蓋。
低著頭。
一句話也不說。
一會兒看看雪球。
一會兒又看看姜青禾。
耳尖紅得厲害。
偏偏嘴巴像是被縫住了一般。
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笑了。
偏過頭看他。
“怎麼了?”
“是有話想問姐姐嗎?”
蕭策眼睛一下亮了。
“可……可以問嗎?”
姜青禾笑著點頭。
“嗯。”
“姐姐什麼時候騙過你?”
......
得到這句話。
蕭策反倒更緊張了。
他抿了抿唇。
沉默了許久。
像是在心裡反覆演練了很多遍。
才終於鼓起勇氣小聲開口。
“姐姐……”
“你...你為什麼……沒有進東宮?”
風雪靜靜飄落。
姜青禾望著眼前這個連唿吸都放輕了幾分的少年。
眸光一點一點柔軟下來。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輕輕撓了撓雪球的下巴。
雪球舒服得直哼哼。
過了片刻。
她才轉頭看向蕭策。
眼底盛滿了笑意。
“因為……”
“姐姐發現。”
“自己有喜歡的人了。”
……
這一句話。
彷彿一道驚雷在蕭策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心臟像是突然漏跳了一拍。
連唿吸都忘了。
姐姐……
有喜歡的人了?
是誰?
他張了張嘴。
喉嚨卻乾澀得厲害。
半晌。
才艱難擠出一句。
“那……”
“是誰?”
姜青禾望著他卻沒有回答。
只是眉眼彎彎地笑著。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
像是藏了漫天星光。
蕭策看得愈發慌了。
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
......
就在這時。
姜青禾忽然站起身朝他走近了一步。
蕭策怔怔抬起頭。
還沒反應過來。
少女便俯下身。
柔軟溫熱的唇瓣輕輕落在了他的側臉。
一觸即離。
快得彷彿一場錯覺。
蕭策徹底愣住了。
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腦海一片空白。
只聽見少女帶著笑意的聲音。
輕輕落進耳畔。
“你猜呢……”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望著那雙早已呆住的眼睛。
終於笑盈盈地喚出了那個許久未曾出口的稱唿。
“阿策。”
話音落下。
姜青禾轉身便跑。
風吹起她的裙襬。
笑聲清脆。
“嗷嗚——”
雪球眼睛一亮。
撒開四條腿便追了上去。
一人一狼。
轉眼便跑遠了。
很快便消失在紛紛揚揚的大雪裡。
只留下原地的小狼崽。
……
雪地裡。
蕭策一個人呆呆坐著。
久久沒有動。
連肩頭漸漸落滿了雪都渾然未覺。
姐姐……
親他了?
少年緩緩抬起手。
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側臉。
那裡。
彷彿還殘留著少女唇瓣柔軟溫熱的觸感。
輕輕的。
卻像一簇火一路燒進了心裡。
是真的。
不是做夢。
……
下一瞬。
某隻小狼崽忽然低下頭。
肩膀輕輕抖了抖。
嘴角一點一點揚起。
怎麼壓都壓不住。
最後終於忍不住。
一個人坐在雪地裡。
傻乎乎地笑出了聲。
“嘿……”
“嘿嘿……”
“嘿嘿嘿……”
越笑越開心。
笑得耳尖通紅。
眼睛亮晶晶的。
像個偷偷藏住了全天下最大秘密的孩子。
……
不遠處。
福生和來喜抱著剛領回來的東西。
正往回走。
遠遠便瞧見雪地裡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兩人腳步同時一頓。
“……爺?”
沒人應。
走近了幾步。
眼前的一幕直接把兩人看傻了。
自家世子低著頭。
一會兒摸摸自己的臉。
一會兒又忍不住咧嘴笑。
笑著笑著。
還自己點了點頭。
不知道在樂些什麼。
福生:“……”
來喜:“……”
兩人默默對視了一眼。
來喜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壓低聲音。
“福生……”
“爺這是……”
“受刺激了?”
福生神情凝重。
盯著蕭策看了半天。
緩緩點了點頭。
“……像。”
來喜頓時急了。
“那怎麼辦?”
福生認真想了想。
一本正經道:
“去請林老。”
“腦子壞了。”
“應該也能治。”
……
話音剛落。
雪地裡的蕭策忽然抬起頭。
望著兩人。
笑得眼睛都彎了。
“福生。”
“來喜。”
“姐姐親我了。”
福生:“……”
來喜:“……”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
兩人才默默走過去。
同時抬起手。
一左一右。
摸了摸自家世子的額頭。
“不燙啊……”
“怎麼開始說胡話了?”
蕭策一把拍開兩人的手。
抱著膝蓋笑得比剛才還開心。
“真的。”
“姐姐親我了。”
“就在這兒。”
他一邊說還一本正經地指了指自己的側臉。
眼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福生沉默了。
來喜也沉默了。
兩人再次默默對視一眼。
隨後十分默契地點了點頭。
“走。”
“去哪兒?”
“找林老。”
“趕緊的。”
“再晚一點。”
“世子怕是真沒救了。”
……
兩人抱著東西。
頭也不回地跑了。
身後。
蕭策卻絲毫不在意。
只是望著姜青禾離開的方向。
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側臉。
又一個人傻笑起來。
笑得像個終於吃到糖的小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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