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帥帳
帥帳內。
一片死寂。
炭火依舊燃著,卻驅不散帳中的寒意。
沙盤靜靜擺在中央,三石原的位置,那面代表靖北軍的黑旗已經被拔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色狼旗,孤零零插在那裡,格外刺眼。
……
沒有人說話。
霍振山死死盯著那面狼旗,額角青筋一點點暴起。
忽然,他勐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砰——!”
整張桌案狠狠一震,沙盤上的旗子都跟著晃了晃。
“是老子!”
“是老子中了他們的計!”
他聲音沙啞,一雙虎目佈滿血絲。
“完顏烈那個狗東西!”
“從頭到尾都沒想打鷹嘴峽!”
“他就是拖著老子!”
“老子還真他娘陪他狠狠幹了一天!”
越說,霍振山越覺得胸口發堵,最後竟一腳踹翻了木凳。
木凳翻滾出去,撞在帳柱上,發出沉悶一聲。
“周慶……”
“是替老子捱了這一刀。”
說到最後,這個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聲音竟低了下來。
……
趙平緩緩閉上眼,輕輕搖頭。
“不是完顏烈。”
“是姬玄朔。”
一句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趙平望著沙盤,緩緩開口:
“從他出現在北境那一天起,就在布這盤棋。”
“鷹嘴峽不能丟。”
“絕北口不能丟。”
“所以。”
“無論王爺如何調兵。”
“三石原。”
“都會變成最薄弱的一環。”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牽制。”
“而是決戰。”
……
劉文山苦笑一聲,望著沙盤,眼裡盡是苦澀。
“我們一直覺得,是我們守著北境。”
“直到今日。”
“才發現。”
“原來一直都是他們。”
“在逼著我們落子。”
一句話,帥帳再次陷入沉默,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
就在這時,帳簾掀開。
親兵快步入帳,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
“戰損已經統計出來了。”
沒有人催促。
帳內靜得只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
親兵低著頭,聲音越來越低。
“三石原一戰。”
“陣亡兩千一百八十七人。”
“重傷一千九百四十二人。”
“輕傷一千三百餘人。”
“另有三百餘人……”
“至今失蹤。”
……
五千多人。
一天。
便沒了。
……
霍振山緩緩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才低低罵了一句。
“他孃的……”
這一句,再沒有往日的豪氣。
只剩壓抑。
......
親兵繼續道:
“另外。”
“周將軍傷勢極重。”
“左肩骨碎裂。”
“斷肋三根。”
“失血過多。”
“林老說……”
他說到這裡,喉嚨忽然一哽,竟說不下去了。
蕭正曄終於抬起頭,聲音依舊平靜。
“說。”
親兵咬了咬牙。
“林老說。”
“若再晚送回來半個時辰。”
“神仙難救。”
……
霍振山緩緩低下頭,雙拳攥得發白。
趙平閉上眼,久久沒有說話。
帳中眾將神色皆是一暗。
周慶,是他們之中最沉得住氣的人,也是守城最穩的人,如今卻險些把命丟在三石原。
沉默許久,蕭正曄終於緩緩開口。
“此戰。”
“責任在本王。”
眾將齊齊抬頭。
“王爺!”
蕭正曄抬起手,止住了所有聲音。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三石原,緩緩說道:
“本王沒有輸給拓跋野。”
“也沒有輸給姬玄朔。”
“本王。”
“輸給了自己的判斷。”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沒有人反駁,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王爺說的是事實。
……
蕭正曄緩緩伸出手,將那面狼旗拔了下來握在掌心。
五指一點一點收緊,木製旗杆竟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拓跋野敢賭。”
“姬玄朔敢算。”
“這一局。”
“他們贏了。”
“本王認。”
他停頓片刻,緩緩抬起頭。
那雙沉寂了一夜的眼睛,終於露出令人心驚的鋒芒。
“可他們只有一次機會。”
“下一局。”
“輪到本王了。”
一句話。
霍振山勐地抬起頭。
趙平眼神也是一亮。
……
蕭正曄重新將狼旗放回沙盤,卻沒有插在三石原,而是隨手丟到了一旁,淡淡開口:
“傳令。”
“全軍休整三日。”
“傷兵優先救治。”
“另外。”
“斥候營全部撒出去。”
“三石原。”
“本王要知道那裡的一草一木。”
“每一道壕溝。”
“每一座營帳。”
“每一支巡邏隊。”
“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最後,他望向三石原。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拓跋野既然住進去了。”
“本王。”
“就親自請他出來。”
……
眾將抱拳退下,帥帳重新安靜下來。
炭火輕輕燃燒,偶爾傳來一聲細微的爆響。
蕭正曄仍站在沙盤前,久久未動。
三石原的狼旗依舊插在那裡,他沒有去碰,只是扶起了一旁那面倒下的黑色將旗。
旗上寫著兩個字。
——周慶。
蕭正曄拂去旗杆上的沙土,低聲道:
“這一仗。”
“你已經盡力了。”
面對拓跋野與姬玄朔聯手,周慶能將大半將士帶回拒北城,已是拼盡了所有。
蕭正曄這才抬眸望向那面狼旗。
片刻後,伸手將它緩緩拔起,握在掌中。
“五千條命。”
“本王記下了。”
聲音平靜,卻冷得徹骨。
“拓跋野。”
“下一次。”
“該本王了。”
......
軍醫營外。
夜已經很深。
營帳裡的燈卻一盞都沒有滅。
一盆盆血水端出來,又一盆盆熱水送進去,濃重的藥味混著血腥氣瀰漫了整座軍醫營。
遠處,呻吟聲、哭聲、唿喊聲交織在一起,整整一夜沒有停過。
……
姜予澤坐在石階上。
身上的甲冑還未來得及脫,肩頭只胡亂纏了一圈布條,鮮血早已重新洇透。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是低著頭,望著自己滿是血汙的雙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
帳簾終於被掀開。
林懷恩緩緩走了出來。
老人臉色蒼白,額頭盡是汗水,腳步都比平日慢了幾分。
姜予澤幾乎是彈了起來。
因為起得太急,眼前勐地一黑,踉蹌了一下,還是快步迎了上去。
嘴唇動了半天,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林懷恩看著他,只說了四個字。
“死不了了。”
……
姜予澤怔住了。
“真……真的?”
林懷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老夫騙你做什麼?”
“命保住了。”
“不過。”
“肩骨碎了。”
“肋骨斷了三根。”
“沒有三五個月。”
“別想下床。”
……
姜予澤卻像根本沒聽見後半句。
只是怔怔站在那裡,眼眶越來越紅。
過了許久,忽然低下頭重重抹了一把臉。
那口憋了一路的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活著……”
“就好。”
林懷恩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又回了營帳。
裡面,還有更多的人等著他去救。
……
沒過多久,一陣腳步聲傳來。
“姜二。”
“還喘氣呢?”
那道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欠揍。
姜予澤緩緩抬起頭,便看見蕭策和霍景川並肩走了過來。
兩人身上都已經重新包紮過。
霍景川右臂吊著布帶。
蕭策肩上的傷顯然又裂開了,白色繃帶隱隱透著血色,嘴角那塊淤青倒是淡了些。
霍景川見姜予澤一直盯著他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別看了。”
“我們也沒比你好到哪兒去。”
……
蕭策跟在後面。
他望了一眼營帳,輕聲問道:
“周將軍怎麼樣?”
姜予澤低聲道:
“救回來了。”
蕭策緩緩點頭。
一直攥緊的拳頭,終於慢慢鬆開。
“那就好。”
……
三人誰也沒有離開。
就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隔著營帳,還能聽見裡面林懷恩一聲聲沉穩的指令。
“止血。”
“針。”
“壓住。”
……
霍景川忽然吸了吸鼻子,低頭踢開腳邊一塊小石子。
“今天。”
“老子認識的人。”
“少了十七個。”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報數,可聲音卻越來越低。
“以後喝酒。”
“又得少擺一桌。”
姜予澤握著膝蓋,久久沒有說話。
蕭策忽然開口。
“趙虎。”
霍景川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記得。”
蕭策望著遠處漆黑的夜色,聲音很輕。
“昨天晚上。”
“他說等打完這一仗。”
“就回去娶媳婦。”
霍景川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嗯。”
“他媳婦還沒娶。”
“人先沒了。”
……
寒風吹過。
三人都沒有再說話。
只有軍醫營裡仍不斷有人被抬進去,也不斷有人蓋著白布出來。
許久,霍景川忽然低低罵了一句。
“他孃的。”
“老子以後。”
“再也不笑他們怕死了。”
沒有人接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沒有誰不怕死。
更怕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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