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瘦了
三石原失守後的第三日。
拒北城依舊戒嚴。
大戰雖然停了,可整個北境卻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白天,斥候營不斷遊走於拒北城與三石原之間,刺探軍情、繪製地形,每隔兩三個時辰便會有新的軍報送入帥帳。
夜裡,雙方遊騎也時常在雪原遭遇,短兵相接後迅速分開,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受傷,也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再也回不來。
拓跋野沒有繼續攻城。
蕭正曄也沒有急著反攻。
兩人像兩名最耐心的獵人,隔著三石原彼此對峙,都在等對方先露出破綻。
整個拒北城,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
驍騎營。
校場上,槍影交錯,寒風捲雪。
兩道身影再次狠狠撞在一起。
“鐺——!”
長槍與長刀相擊,震得霍景川虎口發麻。
他借力退開半步,抬眼一瞧,臉都黑了。
蕭策左肩的繃帶,已經隱隱透出血色。
“停!”
霍景川直接把刀一收。
“不打了。”
蕭策眉頭微蹙。
“繼續。”
“繼續個屁。”
霍景川瞪著他。
“你是練槍還是練流血?”
“再陪你打兩刻鐘,林老能把我一起剁了。”
蕭策垂眸看了眼肩頭,像是這才發現傷口裂了,卻只是漫不經心地抬手按了按。
“沒事。”
霍景川差點氣笑。
“你沒事,我有事。”
“你爹回來要是知道是我陪你練裂的,我還能活?”
他說著把刀往肩上一扛。
“換人。”
“誰愛陪你誰陪。”
……
就在這時,福生抱著藥箱一路小跑過來。
“爺!”
“換藥了!”
蕭策倒也聽話,把長槍往來喜懷裡一塞,徑直坐到木凳上。
福生拆開布條,嘴角狠狠一抽。
“果然。”
“又裂了。”
他已經連嘆氣都懶得嘆了。
動作熟練地重新清洗傷口,一邊上藥,一邊忍不住嘀咕。
“爺。”
“您跟這傷口是不是有仇?”
“好不容易長上一點。”
“您一天裂三回。”
來喜在旁邊補了一句。
“它都快長出感情了。”
霍景川終於沒忍住。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傷口也是倒黴。”
“攤上這麼個主人。”
……
蕭策壓根沒搭理三人。
任由福生重新包紮,目光卻一直越過校場,落向遠處的軍醫營。
福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彎了彎嘴角。
“爺。”
“您今天這是第幾回看了?”
蕭策耳尖一熱。
“誰看了。”
“我是在……”
話說到一半。
自己都編不下去了。
霍景川、福生、來喜三個人齊齊看著他,誰也不說話。
空氣安靜了兩息。
蕭策終於繃不住了,輕咳一聲。
“看看天氣。”
霍景川:“……”
福生:“……”
來喜:“……”
三個人同時抬頭望了一眼。
萬里無雲。
……
福生憋著笑,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剛剛去軍醫營送藥。”
“我見著姜姑娘了。”
蕭策幾乎是瞬間抬頭。
“姐姐怎麼了?”
快得連霍景川都愣了一下。
福生眨了眨眼,笑意慢慢淡了幾分。
“姜姑娘……”
“瘦了。”
一句話,蕭策臉上的神情瞬間變了。
“瘦很多?”
“嗯。”
“有沒有按時吃飯?”
“睡覺呢?”
“是不是又守著傷兵一整夜?”
一連串問題,把福生都問懵了。
他認真想了想,老實回答:
“聽藥童說。”
“姜姑娘如今負責甲字號營。”
“幾乎沒怎麼離開過。”
“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會兒。”
“飯……也都是放涼了才想起來吃。”
蕭策沉默了。
他低著頭,許久沒有說話。
……
福生還以為他終於冷靜了。
誰知下一瞬,那隻小狼崽忽然站起身,一把抓起披風,抬腿就走。
“爺!”
福生急忙追上去。
“您去哪兒?”
“軍醫營。”
“我看看姐姐。”
“您可別添亂了。”
福生苦口婆心。
“姜姑娘如今忙得腳不沾地,您過去,她還得分心照顧您。”
一句話,蕭策腳步硬生生停住。
整個人頓時蔫了。
像只被雨淋溼的小狼。
過了半晌,才悶悶應了一聲。
“……哦。”
……
福生剛鬆了一口氣。
便見蕭策忽然又抬起頭。
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忙。”
“我不忙。”
“我去幫忙。”
“我不找姐姐。”
“我搬藥。”
“搬水。”
“搬傷兵。”
“什麼都行。”
霍景川:“……”
福生:“……”
來喜:“……”
三人默默對視了一眼。
得。
繞了一大圈。
還是要去。
福生和來喜相視一眼。
最後還是認命地跟了上去。
反正,他們家世子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
軍醫營。
比前幾日安靜了些,卻依舊忙得腳不沾地。
院子裡,一筐筐藥材整整齊齊晾曬著。
藥童抱著藥箱來回穿梭。
有人熬藥,有人配藥,有人抱著藥一路小跑。
整個軍醫營,像一架不停運轉的機器,沒有一刻停歇。
……
蕭策站在營門口。
目光下意識往裡面望去。
左邊。
沒有。
右邊。
還是沒有。
……
姐姐呢?
他正準備往裡走,忽然,一個抱著藥箱的小藥童迎面撞了過來。
藥箱幾乎擋住了整張臉,眼看就要摔倒。
蕭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藥箱。
“送哪兒?”
小藥童抬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世……世子!”
蕭策沒接話,只是又問了一遍。
“送哪兒?”
“甲……甲字營。”
“林老急著要。”
話音剛落,懷裡忽然一輕。
整箱藥已經被蕭策接了過去。
“帶路。”
……
一路上,小藥童偷偷瞄了他好幾眼。
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
“世子。”
“您是來找寧安姑娘的嗎?”
蕭策腳步微微一頓。
耳尖悄悄紅了一點,嘴卻還是硬的。
“不是。”
“順路。”
“幫個忙。”
小藥童眨了眨眼。
“哦……”
那一聲“哦”,拖得意味深長。
蕭策:“……”
……
甲字營。
比別處安靜許多。
這裡住著的,幾乎都是重傷將士。
就連呻吟聲,都比別處輕了許多。
……
蕭策剛走近,便聽見帳內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別亂動。”
“藥一天換兩次。”
“今晚若發熱。”
“立刻告訴我。”
依舊溫溫柔柔,卻藏不住幾分疲憊。
……
蕭策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站在帳外,輕輕掀開一角帳簾。
……
帳內。
姜青禾正半蹲在榻邊,低頭替一名傷兵重新包紮。
不過短短几日,那張原本白皙的小臉已經明顯瘦了一圈,眼下也添了淡淡青影。
可她像毫無察覺。
動作依舊輕柔細緻。
包紮完,還輕輕拍了拍那名傷兵的手背,笑著道:
“恢復得很好。”
“再養幾日。”
“就能自己下地了。”
那年輕士兵眼眶頓時紅了。
連連點頭。
“多謝寧安姑娘……”
……
蕭策站在帳外,久久沒有出聲。
只是靜靜望著她。
握著藥箱的手,不知不覺收緊了幾分。
……
福生站在後面。
看看帳裡的姜青禾。
又看看自家世子。
輕輕嘆了口氣。
……
就在這時,姜青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抬起頭,朝帳外望了一眼。
可帳簾已經輕輕落下。
門外,空無一人。
她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替下一名傷兵診脈。
……
營帳外。
蕭策已經默默轉過身。
低聲問了一句。
“福生。”
“姐姐……”
“這幾天都這樣?”
福生點點頭。
“嗯。”
“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會兒。”
“醒了繼續忙。”
“飯送來了。”
“常常放涼了才吃兩口。”
……
蕭策沉默了。
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有再掀帳簾,也沒有進去叫她。
只是抱著那箱藥,轉身朝藥庫走去。
……
福生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去。
“爺?”
蕭策沒有回頭。
聲音悶悶的。
“還有藥嗎?”
“有。”
“還有多少?”
“還有好幾箱。”
“那就搬。”
他頓了頓,抱著藥箱繼續往前走。
聲音很輕。
“我多搬一點。”
“姐姐就能少搬一點。”
……
福生鼻尖忽然一酸。
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來喜望著自家世子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輕聲道:
“爺還是那隻小狼崽。”
“只是……”
“如今終於知道。”
“怎麼心疼姐姐了。”
……
那一天。
軍醫營裡的人都發現,靖北王世子不知怎麼突然轉了性。
一句話也不多說。
只知道悶頭搬藥、搬水、搬擔架。
藥童讓他往東,他便往東。
讓他往西,他便往西。
整整一下午,沒有喊過一聲累,也沒有踏進甲字營一步。
只是偶爾,會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朝那頂營帳望上一眼。
然後又默默收回目光。
繼續彎腰,搬起下一箱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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