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郊迎三十里
永康二十二年。
二月初十,冬末。
天色尚未大亮,奉天亭外已是燈火通明。
禮部官員披著厚氅,手持禮冊,低聲核對著一應儀程。
玉案早已依制設好,香鼎、金樽、御酒、帛書依次陳列,半點不敢錯亂。
鴻臚寺官員立於亭側,身後數名小吏垂手聽令。兵部調來的禁軍則沿官道兩側列陣,玄甲肅立,長戟映雪,一眼望去,黑壓壓延伸至朱雀門方向。
風從北面吹來,卷著未化的殘雪,掠過旌旗,發出獵獵聲響。
今日,是天子郊迎三十里。
迎的不是私情,不是宗親,而是替大周守住北境的凱旋之師。
所以,從朱雀門到奉天亭,三十里官道,皆依大禮佈置。
無一人敢輕慢。
......
卯時初,朱雀門緩緩開啟。
九龍御輦自宮門而出,前有儀仗開道,後有內侍隨行。
謝明璋身著十二章紋袞服,端坐御輦之上,神色沉穩。
御輦之後,太子謝承淵一襲玄色太子冕服,騎馬隨行。再往後,謝承安、謝承允等幾位皇子亦按長幼序列隨駕而行。
文武百官隨駕而出,依品秩列隊。文臣朝服端肅,武將披甲佩劍。
長長的隊伍自朱雀門一路向南,緩緩朝奉天亭而去。
沿途百姓早已等候在官道兩側,無人喧譁,只在御輦經過時,齊齊跪地行禮。
......
奉天亭外,百官隨駕站定。
禮官上前躬身稟道:“啟稟陛下,郊迎諸禮已備妥。”
謝明璋微微頷首後下了御輦,緩步登上奉天亭。他沒有落座,只靜靜立於亭前。
謝承淵隨侍帝側,幾位皇子依序立於其後,文武百官分班而列,禮官、禁軍各司其職。
官道之外,百姓越聚越多。不少人昨夜便已趕到奉天亭附近,只為佔一個能看清官道的位置。
天子親迎三十里,儲君奠酒洗塵,文武百官盡出京畿。如此禮遇,大周立國以來,亦屈指可數。
謝明璋靜靜站了許久,忽然開口:“淵兒。”
謝承淵上前一步,躬身道:“兒臣在。”
謝明璋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身側幾位皇子聽清。
“你可知,朝廷為何設郊迎?”
謝承淵沉默一息,鄭重答道:“迎功臣。”
謝明璋搖頭道:“郊迎,迎的不是功,而是人心。朝廷親迎三十里,天下將士才會知道,大周,不負功臣。”
“蕭正曄是朕的妹夫,也是你的皇姑父。可今日站在奉天亭外,他首先是大周的靖北王,是統率三軍的主帥。”
“而你,是大周儲君。”
“這一樽酒,由你奉。敬的是他收復三石原、平定北境之功,更敬的是靖北軍浴血兩載、守土衛國之忠。”
“待他接酒之後,自會率諸將向你行禮。”
“這一禮,行的不是私禮,而是軍禮。守的不是親疏,而是君臣之分,是我大周的禮制,也是朝廷綱紀。”
“你奉酒,是朝廷敬功臣。”
“他行禮,是三軍敬朝廷。”
“禮不可廢。”
“因為禮在,君臣有序;禮在,三軍方知所敬;禮在,大周江山才能長治久安。”
他說完,目光掃過身後的幾位皇子。
“你們也記著。”
幾位皇子同時俯身。
“兒臣謹記。”
......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有快馬踏雪而來。
“報——”
一騎斥候疾馳至奉天亭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靖北軍距奉天亭,僅餘五里!”
話音落下,謝明璋緩緩抬眸。謝承淵、幾位皇子、文武百官以及官道兩側翹首以盼的百姓,不約而同望向北方。
風雪盡頭,天地蒼茫。
起初,只見官道盡頭緩緩浮現出一道模煳的黑影。隨著距離漸近,那抹黑色越來越清晰。
一面黑色"靖"字帥旗,迎著凜冽北風獵獵翻卷,率先映入所有人的眼簾。
緊隨其後的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甲大軍。鐵甲覆雪,長槍如林。數萬靖北軍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自風雪中緩緩而來。
所有人只是靜靜望著那支緩緩歸來的黑甲大軍。像是怕一出聲,便驚散了這一刻的莊重。
謝明璋望著那面越來越近的靖字帥旗,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
兩年,這支大軍終於回來了。
......
大軍終於在奉天亭外停下,黑色“靖”字帥旗迎風獵獵。
蕭正曄翻身下馬,霍振山、趙平等諸將緊隨其後。蕭策亦隨在父親身側,十四歲的少年郎,一襲銀甲覆身,身姿修長挺拔。北境兩年的風雪,將他眉宇間最後一絲稚氣悄然磨去。遠遠望去,已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數萬靖北軍止步於官道之上,軍陣整肅,無一人擅動。
蕭正曄抬步上前,於御駕十步之外停下,撩袍單膝跪地,身後諸將齊齊跪下。
“臣蕭正曄,率靖北軍凱旋,叩見陛下。”
下一瞬,數萬黑甲將士同時行禮,鐵甲碰撞之聲,如雷滾過官道。
“叩見陛下——”
聲浪沉沉,震徹奉天亭。
謝明璋望著跪在眼前的靖北王,又望向他身後那支滿身風雪的大軍,良久,才緩緩開口。
“靖北王。”
“諸位將士。”
“平身。”
蕭正曄沉聲應道:“謝陛下。”
禮官適時上前,躬身提醒:“請太子殿下奉酒,為靖北軍洗塵。”
謝承淵接過金樽,一步一步走向蕭正曄。
蕭正曄亦上前半步,神色端肅。
謝承淵雙手奉酒,聲音清朗而鄭重:“靖北王鎮守北境,收復三石原,逐北狄退回草原,護我大周山河。孤奉父皇旨意,以此酒,為王爺與靖北軍洗塵。”
蕭正曄雙手接過金樽。
“臣,謝陛下隆恩。”
他舉樽飲盡御酒,將金樽緩緩交還禮官,而後退後半步,抬手抱拳,朝謝承淵行了一記端正肅穆的軍禮。
身後諸將動作整齊如一,同時抱拳躬身。
鐵甲輕鳴,數十位將領齊聲開口:
“臣等,謝太子殿下。”
禮成,鐘鼓聲終於緩緩響起。沉厚、莊嚴,迴盪在奉天亭外。
......
謝明璋緩步上前,親自扶住蕭正曄的手臂。
謝明璋望著他,聲音終於帶了幾分壓抑許久的情緒。
“正曄,辛苦了。”
短短三個字,比任何封賞都更重。
蕭正曄眼底微動,卻仍恪守君臣之禮,低聲道:“臣不敢言辛苦。”
謝明璋看著他,又看向他身後的靖北軍。
他緩緩開口:“這兩年,諸卿辛苦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奉天亭內外。
“靖北軍浴血北境,收復三石原,驅逐北狄,護我大周山河無恙。”
“這一戰,你們打出了我大周的國威,也守住了萬千百姓的太平。”
說到這裡,謝明璋目光緩緩掃過奉天亭外的文武百官,又望向官道兩旁密密麻麻的百姓。
“今日,朕率儲君、文武百官郊迎三十里。”
“不是恩賞,是朝廷迎功臣。”
“是大周——迎英雄歸家。”
這句話語落下,官道兩側無數百姓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風雪之中,黑色靖字帥旗獵獵翻飛。
......
御駕前方,禮官高聲宣禮。
“凱旋禮成——”
“迎靖北軍入城——”
朱雀門方向,禁軍再次列陣開道。
謝明璋轉身登上御輦,謝承淵隨行在側。
蕭正曄率諸將重新上馬,數萬靖北軍在鐘鼓與百姓山唿聲中,再一次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朱雀大街兩側早已人山人海,無數百姓擠滿長街。酒樓之上,屋簷之下,就連街邊的大樹上,都爬滿了看熱鬧的孩童。
“回來了!”
“靖北軍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下一刻,整條朱雀大街徹底沸騰。
“靖北王!”
“靖北軍萬勝——!”
歡唿聲一浪高過一浪,鮮花不斷從兩側酒樓撒落,漫天花瓣伴隨著漫天飛雪,緩緩飄落在黑甲將士肩頭。
......
隊伍一路穿過朱雀大街,最終停在了承天門外,禮部官員緩緩上前,高聲宣讀聖旨。
“奉陛下旨意——”
“靖北軍凱旋歸朝!”
“普通士卒、基層武官依軍功造冊,賞銀、賜田,準歸家省親三日!”
“謝陛下隆恩——!”數萬將士齊齊抱拳,聲音震天。
下一刻,軍陣緩緩散開,將士們沒有喧譁也沒有停留,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名老兵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靖字帥旗,笑著拍了拍身旁年輕士卒的肩。
“走。”
“回家。”
年輕士卒咧嘴一笑,用力點頭。
“回家。”
另一邊,禮官再次高聲宣讀:
“請靖北王及此番有功將領,隨陛下入宮受賞——”
眾將齊齊翻身下馬,整了整衣甲,在禁軍引領下,緩緩朝巍峨宮門走去。
一道道目光默默追隨著那幾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今日受封的不只是幾位將軍,也是整個靖北軍。
因為這份榮耀,屬於每一個活著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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