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靜候歸來
京城。
一場初雪剛停。
宮牆覆上一層薄薄的銀白,簷角垂落的冰稜,在冬日暖陽下泛著點點寒光。
御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
謝明璋放下手中的硃筆,目光緩緩落在御案旁那幅北境輿圖上。
這兩年。
三石原、拒北城、邊河……
那一處處標記,他幾乎日日都會看上一遍。
從北狄南下,到周慶兵敗,再到蕭正曄率軍收復三石原……
每一封軍報送來,他都會親手將那枚代表靖北軍的黑色軍旗,重新挪動一寸。
如今,那面黑旗終於重新立在了三石原。
謝明璋望了許久,這才緩緩將輿圖捲起。
以後總算不用日日盯著它了。
他轉頭看向於得全,聲音也比往日輕鬆了幾分。
“算算日子,靖北軍也該啟程了吧?”
於得全笑著躬身。
“回陛下,已經啟程了。”
“若一路順利,再有半月左右,便能抵達京城。”
謝明璋輕輕點頭,眉宇間終於浮起一抹久違的笑意。
“禮部準備得如何了?”
一旁,謝承淵上前一步,拱手回稟。
“回父皇。”
“禮部、兵部、鴻臚寺皆已準備妥當。”
“獻捷儀典、百官迎駕、凱旋宮宴,兒臣已命人反覆核查數遍,絕不會有半分疏漏。”
謝明璋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年,北境在打仗。
京城,也在成長。
曾經需要他時時提點的太子,如今也足以獨當一面了。
他緩緩開口。
“傳朕旨意。”
“命太醫院提前準備。”
“此次凱旋的是我大周的功臣,也是浴血兩年的將士。該治傷的治傷,該調養的調養,一個都不可怠慢。”
謝承淵鄭重抱拳。
“兒臣遵旨。”
御書房重新安靜下來,謝明璋緩緩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良久,輕輕笑了一聲。
“朕……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
慈寧宮內,暖意融融。
高太后坐在暖榻上,顧容瑛與謝雲昭一左一右陪在身側,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宮裡的瑣事。
殿外腳步聲漸近,蘇嬤嬤笑著走了進來。
“娘娘,北境送訊息回來了。”
謝雲昭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高太后更是立刻坐直了身子。
“快說。”
蘇嬤嬤笑意滿面。
“回娘娘,靖北軍已經啟程回京了。”
一句話落下,高太后怔了片刻,眼眶瞬間便紅了。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她輕輕拍了拍胸口,像是終於將壓了兩年的那塊石頭放了下來。
顧容瑛握住她的手柔聲笑道:“母后,這是大喜事。”
高太后笑著點頭,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意。
“哀家知道。”
“哀家這是高興。”
說著,她又看向謝雲昭,忍不住笑了起來。
“策兒這一回來,可別再讓他往北境跑了。”
謝雲昭聞言也笑了。
“母后,策兒如今長大了,兒臣可管不住他。”
高太后當即擺了擺手。
“那就讓他早點成親。”
“你管不住,自有人能管住。”
顧容瑛立刻笑著接話:“母后這是惦記未來孫媳婦了。”
“可不是。”
高太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未來媳婦兒都陪著去北境了。”
“依哀家看,這小子在北境的日子,怕是比咱們想的舒心得很。”
謝雲昭聽得直笑,順勢打趣起自己兒子。
“那倒也是。”
“有禾兒在,只怕早把兒臣這個做孃的忘到腦後去了。”
顧容瑛忍不住掩唇失笑。
“皇妹這是吃未來兒媳的醋了?”
謝雲昭眉梢輕揚,笑著打趣道:
“臣妹可不敢。”
“回頭策兒知道了,還不得說我這個做母妃的欺負他的姐姐。”
一句話落下,高太后和顧容瑛頓時笑出了聲。
整個慈寧宮,都隨著這一陣笑聲,添了幾分久違的暖意。
……
姜府。
姜敬謙剛下朝回來,便徑直去了花廳。
林瓊玉正在翻看賬冊,柳婉容陪坐一旁,時不時幫著理一理年後府裡的各項事務。
兩歲的姜逸舟穿著厚厚的小棉襖,抱著一個木馬,在花廳裡跑來跑去。
瞧見祖父回來,小傢伙眼睛一亮,邁著兩條小短腿便撲了過去。
“祖父——”
姜敬謙彎腰將他抱了起來,眉眼間滿是笑意。
林瓊玉抬頭望了一眼丈夫,見他神情輕鬆,心裡頓時便有了猜測。
“老爺,是不是北境來訊息了?”
姜敬謙點了點頭,笑意漸濃。
“靖北軍已經啟程回京。”
林瓊玉手裡的賬冊輕輕一合,眼眶頓時紅了幾分。
“真的?”
“真的。”
姜敬謙望著她,聲音溫和。
“他們回家了。”
林瓊玉怔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白芷快,去看看棲禾院,若地龍滅了就再燒旺些。”
“還有窗邊那盆水仙,也該換新的了。”
柳婉容忍不住笑了。
“娘,前兩日您不是才親自去看過嗎?”
林瓊玉輕輕笑了笑。
“那是前兩日,如今知道囡囡真要回來了,總想再瞧一遍才安心。”
一句話,屋裡眾人都笑了起來。
懷裡的姜逸舟歪著腦袋,奶聲奶氣地問道:
“祖父,姑姑回來?”
姜敬謙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
“對。”
“姑姑和二叔,都快回家了。”
小傢伙雖然聽得懵懵懂懂,卻還是高興得直拍小手。
“姑姑回家!”
“二叔回家!”
“舟舟等姑姑!等二叔!”
清脆的笑聲,很快傳遍了整座姜府。
......
訊息傳開之後,整個京城,也漸漸熱鬧了起來。
禮部開始籌備獻捷儀典。
工部調派匠人修整朱雀大街,重新粉刷沿街宮牆
兵部則命禁軍整肅儀仗,日夜操練迎駕禮儀。
就連往日清閒的鴻臚寺,也忙得腳不沾地。
所有人都知道。
靖北軍,就快回來了。
長街之上,人來人往,茶樓酒肆,比往日熱鬧了數倍。
“聽說了嗎?靖北軍已經過雁回關了!”
“真的假的?”
“還能有假?我表哥就在兵部當差,訊息早傳開了。”
“照這個腳程,最多再有幾日,就該進京了。”
“聽說陛下還要親自出城相迎呢!”
“那可是收復三石原的大功,這樣的榮耀,放眼大周百年也沒幾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整座酒樓都在議論著同一件事。
高臺之上,說書先生一身長衫,手中摺扇輕輕一收。
“啪——”
驚堂木重重落下,滿堂頓時安靜。
他環視四周,朗聲笑道:“諸位,這一回,咱們大周,贏了!”
短短一句話,瞬間點燃了整座酒樓。
“好——!”
滿堂喝彩,掌聲四起。
有人激動得站起身,高高舉起酒杯。
“敬靖北軍!”
立刻便有人接道:“敬靖北王!”
越來越多酒杯舉了起來。
“敬北境英雄——!”
酒香四溢,笑聲滿堂。
……
傍晚。
謝雲昭自宮中回到靖北王府,剛踏進府門,便發現府裡比往日熱鬧了不少。
下人們來來往往,抱著被褥、木箱、炭盆,不斷朝著聽雪軒的方向走去。
謝雲昭微微一怔。
“這是做什麼?”
忠伯剛從庫房出來,懷裡還抱著一摞新做好的錦被,聞言連忙笑著行了一禮。
“回王妃。”
“世子快回來了。”
“老奴想著,先把聽雪軒重新收拾一遍。”
謝雲昭聞言,不由失笑。
“難怪府裡這般熱鬧。”
說著,她也抬步朝聽雪軒走去。
院門剛推開。
便見徐嬤嬤正指揮著幾個丫鬟忙得團團轉。
“書案再擦一遍。”
“兵書放整齊些。”
“還有那幾柄長槍、長刀,都拿出去重新擦亮,可別讓世子回來瞧見落了灰。”
幾個小廝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將兵器架上的長槍、長刀、長弓一一取下,仔細擦拭。
書架上,一本本兵書也重新歸置整齊。
《六韜》、《吳子》、《尉繚子》……
就連平日晨練用的石鎖、木樁,也重新擺回了原來的位置。
整個聽雪軒,一如兩年前少年離京時的模樣。彷彿主人只是出了趟門,隨時都會推門回來。
謝雲昭站在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切,眼底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徐嬤嬤,不過是回府住,又不是搬新家。”
“哪裡用得著這樣折騰。”
徐嬤嬤回過頭,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幾分。
“王妃,這可不是折騰。”
“世子這一去就是兩年。”
“總得讓他一回來,就跟從前一樣。”
說著,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又連忙招唿旁邊的丫鬟。
“對了,把前些日子新做的那幾身常服也拿過來。”
謝雲昭笑著問道:“不是一直都有做嗎?”
徐嬤嬤一本正經地點頭。
“做是做了。”
“可世子離京的時候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如今都十四了。”
“這兩年打戰,日日騎馬練武,肯定又長了個子,舊衣裳哪裡還能穿得下?”
她說著,又低頭打量了一眼擺在榻上的幾套新衣。
“老奴估摸著,還得再長高些。”
“萬一短了,可就不好了。”
謝雲昭聽得忍俊不禁。
“嬤嬤這是巴不得把整個繡坊都搬進王府。”
徐嬤嬤樂呵呵地笑了。
“那有什麼?”
“只要世子回來,別說繡坊,就是把整條成衣街搬回來,老奴也樂意。”
一句話,屋裡眾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順著敞開的窗欞飄出院外,也讓這座沉寂了兩年的聽雪軒,重新有了家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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