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府
姜府門前,馬車緩緩停下。車簾掀起,姜青禾望著眼前熟悉的府門,一時竟有些失神。
離京那日也是這樣的冬天,只是那時她執意北上,心裡裝著的是北境,是傷兵,是無論如何都要走這一趟的決心。
如今離家已一年有餘,再次站在這裡,胸口卻像被什麼輕輕堵住了一般。
近鄉情怯,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
她緩緩下了馬車,抬頭望向那塊寫著“姜府”二字的匾額,眼眶不知不覺泛起一層淺淺的溼意。
木槿抱著包袱跟在身後,也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
熟悉的府門,熟悉的石獅,連門前那株老梅,都還是離開時的模樣。
她輕輕笑了笑道:“姑娘,我們到家了。”
姜青禾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顫意。
門房剛抬起頭便愣住了,待看清來人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連禮都顧不上行,轉身便朝府裡飛奔而去。
“姑娘!”
“姑娘回來了——”
“姑娘回來了——!”
這一嗓子,頓時驚動了整個姜府。
不過片刻,一道鵝黃色身影便提著裙襬急匆匆跑了出來。
“姑娘——!”
白芷一路跑到門前,腳步卻忽然慢了下來,她怔怔望著眼前的人,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一年多沒見,姑娘還是那個姑娘,只是……瘦了,也黑了一點。眉眼間少了幾分從前養在深閨裡的嬌氣,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沉靜。
“姑娘……” 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
姜青禾望著她唇角輕輕彎了彎。“怎麼?才一年多不見,就不認識我了?”
一句話讓白芷眼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滾了下來。
“姑娘還笑!您這一走就是一年多……奴婢都快想死您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圍著姜青禾轉了一圈,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她越看,眉頭便皺得越緊。“怎麼瘦了這麼多?北境那麼大,連頓飽飯都不給姑娘吃嗎?”
姜青禾聽著她一連串的話,忍不住失笑。“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
白芷還想說什麼,目光卻忽然落在姜青禾身後的木槿身上。
兩人四目相對,同時愣住。
下一刻白芷紅著眼,抬手就在木槿肩上拍了一下。
“死丫頭!你還知道回來!”嘴上罵著,人卻已經撲過去緊緊抱住了她。
木槿眼眶也紅了,她輕輕抱住白芷,笑著說道:“想你了。”
短短三個字,白芷卻哭得更厲害了。
“沒良心,這麼久也不知道給我寫信。”
木槿失笑道:“以後天天陪著你。”
白芷破涕為笑,又輕輕拍了她一下。“誰要你天天陪。”
姜青禾站在一旁,看著兩人又哭又笑,眼底也慢慢浮起笑意。這一年,她們都變了,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
就在這時,府內再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林瓊玉走在最前,姜予桓與柳婉容緊隨其後。柳婉容懷裡,還抱著一個穿著紅色小襖的小糰子。
看著越來越近的家人,姜青禾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來,鼻尖忽然酸得厲害。
這一年,她在北境救了很多很多人。可家裡的這些人,又何嘗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替她擔驚受怕。
她走的時候那樣堅決,甚至沒有給他們留下半點商量的餘地。如今想來,終究還是她太任性了。
白芷輕輕碰了碰她的衣袖。“姑娘......夫人來了。”
姜青禾輕輕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快步迎了上去。
“娘……” 聲音剛出口,林瓊玉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拂去女兒肩頭的一片落雪,又一點一點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掌心硌得慌。
她低頭看了一眼,曾經那雙細嫩白皙的手,如今指腹竟生了一層薄繭,還有幾道細細淺淺的舊傷。林瓊玉心口微微一疼,目光緩緩落回女兒臉上細細看了許久。
半晌,才輕輕笑了笑。“瘦了。”就這麼兩個字。
姜青禾眼裡的淚意,再也壓不住。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娘......對不起。”
林瓊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眼眶同樣泛起紅意,卻終究沒有責怪一句。她只是牽起女兒的手,聲音一如從前那般溫柔。
“外面冷。”
“回家。”
林瓊玉牽著姜青禾邁進府門,才走了沒幾步,身後便傳來一道奶聲奶氣的氣音。
“娘……是姑姑嗎?”
柳婉容低頭瞧著懷裡的小傢伙,忍不住笑了,也學著他壓低聲音。
“對呀。舟兒不是天天念著要見姑姑嗎?”
小傢伙眨著一雙烏熘熘的大眼睛,偷偷望向姜青禾。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開嘴笑了。“姑姑……美美。”
一句童言童語,頓時把眾人都逗笑了。
姜青禾也笑彎了眉眼,緩緩走到柳婉容身邊,輕輕摸了摸小傢伙肉乎乎的小臉。
“我們舟兒都長這麼大了呀。”
姜逸舟立刻挺起小胸膛,一臉認真。“我兩歲半啦!”
說著,他還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依次指向身邊的人。
“這是爹爹。”
“這是孃親。”
介紹完後,他又拍拍自己的小胸口。“我是舟兒。”
一本正經的小模樣,惹得院子裡又是一陣笑聲。
......
笑聲漸漸落下,一旁的姜予桓望著妹妹,終於緩緩開了口。
“回來就好。”
短短四個字,卻像是把這一年多所有的擔憂都說盡了。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姜青禾的發頂,動作一如從前。
“以後,別再一個人往那麼遠的地方跑了。”
姜青禾望著兄長,眼眶微微泛紅,輕輕喚了一聲:“大哥……”
柳婉容也走了過來,握住姜青禾的手,上上下下仔細瞧了許久,眼裡的心疼幾乎藏不住。
“怎麼瘦了這麼多?這臉都只有巴掌大了。”
“北境是不是很苦?”
姜青禾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大家都很照顧我。”
柳婉容輕輕瞪了她一眼,說道:“還騙大嫂。”
她翻過姜青禾的手,輕輕摩挲著掌心那層薄薄的繭,眼眶一下就紅了。
“從前這雙手,哪捨得讓它受一點傷。”
“如今都磨成這樣了。”
她抬起頭,努力揚起一抹笑。
“沒事。回來了就好。”
“大嫂天天給你做好吃的,不出一個月,準把你養回來。”
姜青禾鼻尖一酸,笑著點點頭。“好。”
林瓊玉站在一旁,看著兄妹幾人圍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眼底也慢慢泛起溼意。
她輕輕抹了抹眼角,笑著嗔道:
“好了,一個個堵在門口做什麼?”
“囡囡趕了這麼久的路,外頭又冷。”
“有什麼話,回家慢慢說。”
說著,她再次牽起姜青禾的手。
“走,娘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菜。”
“都等著你呢。”
......
正廳內,熱氣騰騰的飯菜早已擺滿了一桌,都是姜青禾愛吃的。
糖醋魚、清燉雞湯、桂花糖藕……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熱氣嫋嫋升起,將屋子裡燻得暖洋洋的。
林瓊玉一邊替姜青禾盛湯,一邊不停往她碗裡夾菜。
“這個多吃些,還有這個。”
“北境天氣苦寒,這一年虧空了不少,回來得慢慢補。”
不過片刻,姜青禾面前的小碗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嫂……”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望向柳婉容。“你快勸勸娘。”
柳婉容忍著笑,攤了攤手。
“我可勸不了。”
“你不在這一年,娘天天念著等你回來要給你補身子,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了,誰也攔不住。”
一句話,惹得眾人都笑了。林瓊玉也笑,卻還是不停地給女兒夾菜。
“快吃。”
“瞧瞧,都瘦成什麼樣了。”
姜青禾無奈,只得乖乖低頭吃飯。
可沒過一會兒,林瓊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手裡的筷子微微一頓。她望了望門外,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予澤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這孩子也真是。”
“都回京了,還要先進宮。”
“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這一路趕回來,有沒有好好吃飯。”
“宮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散朝,萬一餓著怎麼辦……”
她越說越擔心,剛放下去的那顆心,不知不覺又懸了起來。
姜青禾抿唇笑了笑。“娘......二哥壯得跟頭牛似的,餓一頓沒事。”
“那怎麼行?” 林瓊玉立刻瞪了她一眼。
“打了這麼久的仗,本來就傷了元氣。”
“萬一身上還有傷呢?”
“站那麼久,傷口裂開了怎麼辦?”
“這孩子,從小就不會照顧自己。”
一旁的姜予桓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娘,您要是讓予澤聽見這番話,他估計得感動壞了。”
林瓊玉一愣。“為什麼?”
姜予桓一本正經地放下筷子。“因為他終於知道,原來自己在這個家,還是有點地位的。”
話音剛落,柳婉容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姜青禾也彎起了眉眼,就連懷裡的舟兒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跟著咯咯笑了起來。
林瓊玉這才反應過來,沒好氣地瞪了大兒子一眼。“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偏心了?”
姜予桓立刻舉起雙手,一臉無辜。“兒子可什麼都沒說,是您自己承認的。”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連方才還縈繞在眾人心頭的離別與擔憂,也在這一陣笑聲中,悄悄散去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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