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除夕宮宴(上)
除夕。
天色尚未大亮,京城已是一派喜慶景象。
朱雀大街兩側張燈結綵,家家戶戶門前高掛紅燈,瑞雪壓枝,映著滿城燈火,倒添了幾分盛世安寧。
今日是大週一年一度的除夕宮宴。
凡正五品以上京官,皆可攜家眷入宮赴宴,與帝后同賀新歲。
天還未亮,姜府便已燈火通明。
丫鬟婆子穿梭於各院之間,端著熱水、捧著新衣,腳步雖快,卻不聞半點喧譁。
今日入宮。
誰也不敢失了規矩。
棲禾院內。
木槿替姜青禾整理著最後一支珠花。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淺緋色小襖,下配月白繡梅紋長裙,外頭罩著雪白狐毛小斗篷。她年紀尚小,不宜打扮得太豔,可那張小臉生得實在精緻,眉眼清澈靈動,稍稍一點顏色,便已足夠讓人移不開眼。
木槿退後兩步,忍不住彎了彎眼。
“姑娘真好看。”
白芷也連連點頭。
“奴婢覺得,比畫上的仙女還好看。”
姜青禾被她們逗得失笑。
“盡會哄我。”
她低頭整理衣襟時,指尖輕輕碰到了藏在領口裡的那枚狼牙。
唇角不自覺揚了揚。
她小心將紅繩往衣領裡放了放。
雪白的狼牙重新藏進衣襟,只露出一點點紅繩。
就在這時,林瓊玉掀簾走了進來。
“都收拾好了?”
“娘,都好了”
林瓊玉笑著替女兒理了理斗篷,目光溫柔。
“今日是宮宴,不比平日。”
“入宮之後,所有女眷都要先去慈寧宮向太后娘娘請安。”
“宮裡不比家中,人多眼雜,一言一行都要謹慎。”
姜青禾輕輕點頭。
“女兒記住了。”
林瓊玉滿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走吧,別讓你父親久等。”
前院。
姜敬謙早已換好朝服。
一身緋色官袍,腰束玉帶,神情比平日更添幾分肅然。
姜予桓立於父親身後,衣冠整齊,溫潤如玉。
姜予澤今日難得穿得規矩,一身寶藍色錦袍,腰間玉帶束得整整齊齊,連頭髮都梳得一絲不亂。
只是一看那雙眼睛,便知道人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姜敬謙冷冷看他一眼。
“姜予澤。”
姜予澤立刻站直。
“兒子在。”
“今日是宮宴。”
“不得喧譁。”
“不得亂跑。”
“不得與人打鬧。”
“不得失禮。”
姜予澤默默聽完,忍不住小聲嘀咕。
“爹,您直接說不得出氣不就好了。”
姜敬謙:“……”
姜予桓在旁輕咳一聲,掩住唇邊笑意。
姜青禾也低頭偷笑。
姜敬謙額角跳了跳。
“逆子。”
林瓊玉無奈失笑。
“好了。”
“今日除夕,大過年的,老爺就別總板著臉了。”
姜敬謙輕哼一聲。
“我是怕這逆子給我丟人。”
姜予澤頓時喊冤。
“爹!”
“兒子什麼時候給您丟過人?”
姜敬謙看了他一眼。
“你還少嗎?”
一句話。
眾人都笑了。
原本略顯緊張的氣氛,也輕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
門外忽然傳來管家的聲音。
“老爺。”
“該啟程了。”
姜敬謙收起笑意,輕輕頷首。
“走吧。”
姜家眾人依次登上馬車。
管家高聲唱道:
“啟程——”
姜府幾輛馬車緩緩駛出府門,朝著皇宮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
隔壁的靖北王府,大門也緩緩開啟。
與姜府不同,今日停在門前的,並非尋常官員所用的青帷馬車,而是一輛黑漆描金親王車駕。
車身低調莊重,車轅兩側刻著靖北王府徽記,四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安靜立於前方,連馬鞍都覆著一層銀色軟氈。
忠伯立於車旁,恭敬候著。
府內。
謝雲昭正替兒子整理衣襟。
今日蕭策穿了一身墨藍色織錦小袍,領口與袖口皆繡著暗銀色雲紋,小小的玉冠束起烏髮,襯得那張白皙的小臉愈發精緻。
謝雲昭替他扶正腰間玉佩,又低頭看了看。
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
“我們策兒今日真俊。”
蕭策耳尖微微一紅。
卻還是一本正經地站著。
任由母妃替自己整理。
徐嬤嬤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咱們世子爺本就生得好,今日進宮,不知要叫多少夫人娘娘喜歡。”
謝雲昭聞言,笑著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喜歡歸喜歡。”
“可不能因為別人誇你幾句,就驕傲了。”
蕭策認真點頭。
“不會。”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蕭正曄一身玄色親王蟒袍,大步走了進來。
男人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只是走到妻兒面前時,那股久經沙場的凌厲便淡去了幾分。
他的目光先落在謝雲昭身上。
見妻子已披好狐裘,才微微頷首。
“外頭冷。”
“別凍著。”
謝雲昭笑著應了一聲。
“知道。”
蕭正曄這才低頭看向兒子。
“策兒。”
“父王。”
“今日入宮,跟緊你母妃。”
“到了慈寧宮,先向皇祖母請安,再向你皇舅舅、舅母問安。”
“宮裡不比王府。”
“不可失禮。”
蕭策站得筆直。
“兒子記住了。”
蕭正曄看著兒子,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倒是謝雲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忍著笑補了一句。
“還有。”
“不許一進慈寧宮,就只顧著找姐姐。”
話音剛落。
徐嬤嬤、忠伯都忍不住低頭笑了。
蕭策小臉“騰”地一下紅了。
“母妃……”
他聲音小小的,帶著幾分被說中心事後的窘迫。
“兒子沒有。”
謝雲昭挑了挑眉。
“沒有?”
蕭策抿著唇,不說話了。
只是那越來越紅的耳尖,早已將他出賣得乾乾淨淨。
蕭正曄低笑一聲,也不拆穿,只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
“走吧。”
一家三口並肩走出王府。
忠伯快步上前,恭敬掀開車簾。
靖北王先扶著謝雲昭上了車,這才將蕭策抱了上去。
待夫妻二人坐定,蕭策便乖乖坐在兩人中間。
忠伯放下車簾。
親王車駕緩緩駛離靖北王府。
一路所過,百姓紛紛避讓。
宮門前,硃紅宮牆巍峨聳立。
往日肅穆莊嚴的皇宮,今日因除夕宮宴添了幾分熱鬧,卻依舊秩序井然。
一輛輛馬車依次停在宮門外。
各府官員攜家眷下車,依照品階先後入宮。
宮門前雖人來人往,卻鮮少有人高聲喧譁。
姜府的馬車剛停穩,姜敬謙便先下了車,隨後是姜予桓與姜予澤。
姜予澤剛一落地,便瞧見不遠處霍家的馬車。
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正探頭探腦往這邊看。
“予澤!”
那少年剛喊出聲,後腦勺便被自家父親輕輕拍了一下。
“宮門前,規矩些。”
少年摸了摸腦袋,不情不願地站直。
姜予澤險些笑出聲。
姜敬謙一個眼神掃過來。
他立刻收了笑,站得比誰都端正。
“哈哈哈,姜大人!”
爽朗的笑聲傳來。
姜敬謙循聲望去,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拱手還禮。
“霍將軍。”
來人身著深青色武將朝服,身形高大挺拔,眉宇間盡是久經沙場的英氣,正是靖北軍副將——霍振山與其夫人宋氏,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織錦冬裙,眉眼爽利,雖是武將夫人,卻並不粗莽,舉止反倒十分乾淨利落。
兩人寒暄之際,方才捱了一巴掌的少年也規規矩矩跟了過來。
少年約莫十一二歲,濃眉大眼,五官俊朗,一雙眼睛卻格外靈動,從站定開始便左看看、右瞧瞧,一刻也閒不下來。
正是霍振山的獨子——霍景川。
霍景川剛站穩,便朝姜予澤偷偷擠了擠眼。
姜予澤也悄悄衝他揚了揚眉。
兩個半大的少年,明明什麼都沒說,卻已經心照不宣。
姜青禾扶著林瓊玉的手下車時,不遠處又停下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戶部尚書顧廷坤先下了車。
他是顧皇后的兄長,顧太傅嫡長子,眉目儒雅,舉止沉穩,一身緋色官袍穿在身上,端的是世家清貴氣度。
隨後下車的是顧夫人許氏。
許氏扶著丫鬟的手站穩,眉眼溫和,氣質端莊。
最後下來的,是顧家嫡孫顧雲崢。
顧雲崢今年十二歲,穿著月白長袍,行止端正,眉目間已有幾分顧家子弟特有的沉靜。
顧廷坤朝姜敬謙與霍振山拱手。
“姜兄。”
“霍將軍。”
顧夫人也笑著看向林瓊玉。
“姜夫人。”
林瓊玉含笑回禮。
“顧夫人。”
顧雲崢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禮。
姜予澤在旁小聲嘀咕。
“顧雲崢還是老樣子。”
“規矩得像從書裡拓出來的。”
姜予桓看他一眼。
“你最好也像書裡拓出來一會兒。”
姜予澤:“……”
幾家人寒暄不過片刻,長街另一頭忽然安靜了幾分。
眾人不約而同抬眸望去。
一輛黑漆描金的親王車駕緩緩駛來。
車身低調莊重,車轅兩側刻著靖北王府徽記,四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步伐沉穩,車駕四角懸著鎏金小鈴,行進間發出極輕的清響。
宮門守衛齊齊抱拳。
“恭迎靖北王、長公主。”
與尋常官員家眷不同。
靖北王府的車駕並未停在宮門外。
而是在眾人注視下,徑直駛入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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