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被珍視的禮物
姜敬謙望著這個方才還氣得自己追了半個院子的兒子,眼神微微有些複雜。
他這個小兒子,自幼頑劣,沒個正形。
讀書時能把先生氣得吹鬍子瞪眼,練武時卻從不喊苦喊累。
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少年人一時興起。
如今看來……
竟不是。
蕭正曄望著眼前的少年,沒有立即說話。
片刻後。
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有志氣,是好事。”
“只是。”
“靖北軍,不好進。”
姜予澤抱拳,目光卻沒有絲毫退縮。
“晚輩知道。”
“所以,晚輩會憑自己的本事進去。”
蕭正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錯。
這孩子。
沒有想著憑誰。
也沒有因為自己一句問話便順杆往上爬。
倒是有幾分骨氣。
謝雲昭望著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瓊玉姐姐。”
“看來以後,你們家要出個小將軍了。”
林瓊玉失笑。
“他呀。”
“如今也就一張嘴最厲害。”
姜敬謙輕哼一聲。
“還有氣人的本事。”
一句話,又惹得眾人笑了起來。
方才略顯鄭重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下來。
就在這時。
廳外忽然傳來一道輕快的聲音。
“孃親。”
“爹爹。”
眾人循聲望去。
姜青禾帶著木槿與白芷緩步走了進來。
小姑娘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冬裙,外頭披著雪白兔毛斗篷,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嫩精緻。
一進門,便規規矩矩向長輩福身。
“見過長公主殿下。”
“見過王爺。”
謝雲昭眼前一亮。
“快過來。”
姜青禾乖巧走到她身邊。
謝雲昭拉著她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喜歡。
“昨日便覺得你好看。”
“今日瞧著,比昨日還招人疼。”
姜青禾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唇笑。
“殿下又打趣臣女。”
謝雲昭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不是打趣。”
“是真心喜歡。”
一旁,林瓊玉笑著搖了搖頭。
“這孩子,自小便討長輩喜歡。”
“嘴甜,性子也好。”
“難怪。”
謝雲昭笑道。
“若我有個閨女,怕是也要寵成這樣。”
兩位夫人說笑著。
誰也沒發現。
坐在一旁的小蕭策,自姜青禾進門後,一雙眼睛便再沒離開過她。
小傢伙仍舊端端正正坐在那裡。
只是懷裡的那個木盒,被他抱得更緊了些。
來喜站在後頭,偷偷瞄了一眼。
急得都快替自家世子開口了。
世子爺……
您倒是送呀……
您不是一路上都抱著嗎?
怎麼到了姜姑娘跟前,反倒不敢了?
蕭策抿著唇,小臉繃得緊緊的。
那雙烏黑的眼睛望著姜青禾,小手卻無意識收緊了幾分。
他忽然有些緊張。
姐姐……
會喜歡嗎?
就在這時,姜青禾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轉頭望了過去。
四目相對。
她一下便笑了。
“阿策。”
這一聲,輕輕軟軟。
蕭策眼睛瞬間亮了。
“姐姐。”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樣喚她。
前廳裡頓時安靜下來。
眾人不約而同望了過去。
姜青禾卻像沒察覺似的,笑著走到他面前,微微蹲下身,與他平視。
“怎麼一直抱著這個盒子呀?”
蕭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木盒。
沉默了一會兒。
才小心翼翼遞了過去。
“送姐姐。”
聲音很輕。
卻認真極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
“送我的?”
蕭策點頭。
“嗯。”
她先看著蕭策,彎著眼睛笑了。
“謝謝阿策。”
“姐姐很開心。”
一句“很開心”,讓蕭策一直繃著的小臉,終於一點一點放鬆下來。
唇角也悄悄揚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他喜歡姐姐笑。
特別喜歡。
她雙手接過木盒,沒有急著開啟,而是先笑著望向眼前的小傢伙。
“姐姐可以開啟看看嗎?”
蕭策又點了點頭。
“可以。”
直到這時,姜青禾才輕輕開啟木盒。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枚雪白的狼牙。
鋒利、漂亮,在冬日暖陽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姜青禾眨了眨眼。
她雖不知道這枚狼牙意味著什麼,卻能看得出來,這東西被主人儲存得極好。
她低頭望向蕭策,聲音輕輕的。
“阿策。”
“怎麼會想到送姐姐這個呀?”
蕭策望著那枚狼牙。
小手輕輕碰了碰。
認真得不得了。
“父王說。”
“這是我的榮耀。”
他抬起頭。
那雙黑亮的眼睛乾淨又認真。
“阿策最喜歡。”
“送姐姐。”
一句話落下。
前廳忽然靜了。
林瓊玉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就連姜敬謙都不由看向那枚狼牙。
只有蕭正曄,神色依舊沉穩。
只是望著兒子的目光,柔和了幾分。
姜青禾卻輕輕笑了。
她低頭看著盒中的狼牙。
她當然知道“榮耀”意味著什麼。
從小她就喜歡跟在二哥身邊。
二哥練槍,她便坐在一旁看。
二哥背兵書,她便託著下巴陪著聽。
她聽二哥說過。
真正的軍人,可以流血,可以受傷,卻絕不能失去自己的榮耀。
所以她知道。
阿策送給她的,不只是一份年禮。
而是他最珍貴、最驕傲的東西。
她重新將狼牙放回木盒,輕輕合上,抱進懷裡。
隨後蹲下身,輕輕揉了揉蕭策的腦袋。
那雙漂亮的眸子彎成了月牙。
裡面盛著滿滿的認真。
“姐姐好驕傲呀。”
“阿策竟然願意把自己的榮耀交給姐姐。”
蕭策怔怔望著她。
他其實沒有想那麼多。
他只是覺得。
自己最喜歡、最珍貴的東西,就應該送給姐姐。
姜青禾望著他,笑得溫柔極了。
“謝謝阿策。”
“姐姐會替阿策,好好保管著屬於阿策的榮耀。”
蕭策呆呆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嗯。”
一個小小的“嗯”字。
卻比什麼都鄭重。
謝雲昭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幕,眼底不由泛起笑意。
她終於明白,為何不過短短兩日,策兒便這樣喜歡這個小姑娘。
因為她從不會因為阿策年紀小,就輕視他的認真。
她會認真聽他說的話。
也會認真對待他的心意。
而蕭正曄望著姜青禾,眸光亦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這個小姑娘.....
姜家,當真把這個女兒養得極好。
蕭策偷偷望著姐姐懷裡的木盒。
姐姐沒有交給木槿。
也沒有遞給白芷。
而是一直抱在自己懷裡。
他唇角悄悄揚起一點點。
眼裡的光,比窗外的冬陽還要亮。
又坐了一會兒,眼見時辰不早,謝雲昭這才緩緩起身。
“今日便不多叨擾了。”
林瓊玉笑著握住她的手。
“等過了年,咱們再一起進宮。”
“好。”
謝雲昭笑著應下。
廳內眾人也紛紛起身。
一路將靖北王府一行送至府門。
冬日暖陽落在青石板上。
忠伯已經命人將姜家的回禮搬妥。
徐嬤嬤替謝雲昭攏了攏狐裘。
來喜則默默跟在自家世子身後。
蕭策卻沒有立刻走。
臨出門前,還回頭望了一眼姜青禾。
見姐姐仍抱著那個木盒,站在廊下朝自己笑著揮了揮手。
“阿策。”
“明天見。”
蕭策眼睛一亮。
輕輕點了點頭。
“嗯。”
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跟上父王母妃。
眾人一直送到府門外。
就在蕭正曄準備離開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緩緩回過身。
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姜予澤身上。
“姜二公子。”
姜予澤一愣。
連忙快步上前,抱拳行禮。
“王爺。”
蕭正曄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神色依舊平靜。
“年後若得閒。”
“來城郊靖北軍營。”
姜予澤唿吸微微一滯。
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見靖北王繼續道:
“本王親自考校你。”
話音落下。
別說姜予澤愣住了。
就連姜敬謙、林瓊玉都怔了一瞬。
王爺……
竟親自考校?
姜予澤怔怔站在原地。
好半晌,眼裡的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他鄭重抱拳。
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是!”
蕭正曄輕輕點頭。
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直到靖北王府一行漸漸走遠。
姜予澤仍站在府門前,望著那道高大的背影。
久久沒有回神。
姜敬謙走到兒子身旁,淡淡看了他一眼。
“高興?”
姜予澤咧嘴一笑。
“高興。”
姜敬謙輕哼一聲。
“別高興得太早。”
“王爺既說考校,便不會留情。”
姜予澤望著城郊靖北軍營的方向,眼神卻越來越堅定。
“那才好。”
“兒子本來也沒想過,讓王爺看在兩家情分上放水。”
“若連考校都過不了。”
“兒子也沒臉說想從軍。”
姜敬謙側頭,看了看身邊這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少年。
沉默良久。
終究還是沒有再潑冷水。
夜深。
棲禾院內一片靜謐。
姜青禾坐在窗邊,將那個小木盒輕輕開啟。
雪白的狼牙靜靜躺在裡面。
她伸手拿起,指腹輕輕摩挲著。
摸著摸著,她忽然發現,狼牙的根部竟打了一個極小的小孔。
姜青禾眨了眨眼。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唇角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木槿。”
“姑娘?”
“去幫我找一根紅繩來。”
木槿雖有些疑惑,卻還是很快取來了一卷細細的紅繩。
白芷趴在桌邊,好奇地眨了眨眼。
“姑娘這是要做項鍊?”
姜青禾輕輕點頭。
“姑娘,奴婢替您穿吧。”
姜青禾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
“我自己來。”
她低著頭,將紅繩慢慢穿過那個小孔。
動作認真又仔細。
望著手中的狼牙,眼底泛起淺淺笑意。
“這樣。”
“就不會弄丟了。”
她將狼牙輕輕戴在頸間。
雪白的狼牙垂落在鎖骨前。
姜青禾低頭輕輕碰了碰,眉眼彎彎。
阿策。
姐姐會替你好好保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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