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內，眾人又陪著高太后說了一會兒話。

不多時，一名內侍快步入內，跪地行禮。

“啟稟太后娘娘。”

“吉時將至，請各位娘娘、夫人、姑娘移步太和殿。”

高太后輕輕放下茶盞。

“知道了。”

她笑著望向殿中眾人。

“今日除夕，都不必拘著，待會兒好好陪哀家熱鬧熱鬧。”

眾人齊聲應是。

隨後依著禮數，緩緩退出慈寧宮。

慈寧宮外。

一路宮燈高懸。

紅牆覆雪。

眾人沿著長長的宮道，朝太和殿而去。

……

太和殿內早已燈火通明。

鎏金蟠龍柱巍然聳立，殿頂金碧輝煌，兩側宮燈映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晝。

殿中早已設好宴席。

文武百官依品階落座。

宗室皇親亦各歸其位。

命婦、宗婦與各府姑娘則由宮人引領，依次入席。

姜青禾隨著林瓊玉來到席位。

她安靜落座，雙手輕輕疊放於膝上，目光微垂，一舉一動皆是世家貴女應有的端莊。

不遠處。

三公主謝嘉欣朝她眨了眨眼。

姜青禾輕輕彎了彎唇，卻沒有說話。

宮宴尚未正式開始。

此刻，自當守禮。

整個太和殿漸漸安靜下來。

宮人穿梭其間，將最後幾道御膳一一擺上。

絲竹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望向殿門。

下一瞬。

內侍尖細而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太和殿。

“皇上駕到——”

“太后娘娘駕到——”

“皇后娘娘駕到——”

話音落下。

滿殿文武百官、宗室皇親、命婦宗婦齊齊起身。

山唿之聲，響徹太和殿。

“參見皇上！”

“參見太后娘娘！”

“參見皇后娘娘！”

皇帝居中而行。

太后與皇后分立兩側。

蕭策則乖乖跟在高太后身邊，邁著小步子，不疾不徐。

皇帝扶著高太后落座後，方才坐上龍椅。

他目光緩緩掃過滿殿文武。

唇邊帶著淡淡笑意。

“眾卿平身。”

“謝皇上。”

眾人這才依次落座。

皇帝端起酒樽，聲音沉穩而溫和。

“今日除夕。”

“乃一年團圓之日。”

“諸位愛卿這一年來，各司其職，為大周盡心盡力，朕都看在眼裡。”

“今夜，不論君臣，只論團圓。”

“諸位不必拘禮，盡興便是。”

說罷。

皇帝舉起酒樽。

“朕與諸位，共賀新歲。”

滿殿眾臣齊齊起身。

“臣等恭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祝太后娘娘福壽安康！”

“願我大周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一時間，觥籌交錯。

絲竹之聲再次響起。

身姿曼妙的舞姬水袖翻飛，隨著樂聲翩然起舞。

方才還有些莊重肅穆的太和殿，也漸漸熱鬧起來。

文武百官相互舉杯寒暄。

宗室之間亦笑語不斷。

高太后笑呵呵地夾了一塊點心放到蕭策面前。

“策兒。”

“嚐嚐這個。”

蕭策乖乖點頭。

“謝謝皇祖母。”

高太后越看越喜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皇帝坐在上首，看見這一幕，也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整個皇宮。

也就只有這一個小傢伙，能讓母后偏心得如此光明正大。

另一邊。

三公主謝嘉欣規規矩矩坐了一會兒，便開始有些坐不住了。

她悄悄望了一眼身旁的陳淑妃。

陳淑妃正與德妃輕聲說著話，並未留意她。

謝嘉欣那雙靈動的眼睛頓時亮了亮。

她輕輕提起裙襬，悄悄熘下席位。

一路繞過幾張宴案，熟門熟路地跑到了姜青禾身旁。

姜青禾正低頭小口吃著點心。

眼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她抬起頭，見是謝嘉欣，連忙放下手中的銀箸，起身福了一禮。

“三公主。”

謝嘉欣一把便拉住了她。

“哎呀。”

“這裡又沒有外人。”

“快坐快坐。”

姜青禾抿唇輕笑，卻還是等謝嘉欣坐下之後，自己才重新落座。

林瓊玉見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也只是笑了笑，並未阻止。

兩人自幼交好。

今日宮宴，好不容易見著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謝嘉欣湊近了一些，小聲道：

“青禾。”

“你前幾日進宮只顧往太醫院跑，我都沒來得及與你好好說話。”

“今日可不許再跑了。”

姜青禾笑著點頭。

“好。”

兩個小姑娘頭挨著頭，小聲說著話。

時不時傳來幾聲輕輕的笑。

這一幕落在不少命婦眼裡，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孩子之間的情誼，到底最是純粹。

謝嘉欣本就閒不住。

一會兒說說宮裡的趣事，一會兒又問姜青禾這些日子在府裡做了什麼。

姜青禾耐心聽著，時不時笑著應上幾句。

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倒像是把周遭的熱鬧都隔開了。

謝嘉欣說著說著，忽然“咦”了一聲。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姜青禾頸間。

“青禾。”

“你今日戴紅繩了？”

姜青禾下意識低頭。

方才動作間，領口不知何時滑開了一點，一截鮮紅的繩子正若隱若現地露在外頭。

她剛想伸手整理。

謝嘉欣卻已經好奇地湊近了些。

“我看看。”

她動作很輕，只是用指尖將那截紅繩微微勾了出來。

下一瞬。

一枚雪白的狼牙，自衣襟間緩緩滑落。

在殿內明亮的燈火下，泛著瑩潤柔和的光澤。

“呀！”

謝嘉欣眼睛一下亮了。

“竟然是狼牙！”

她小心捧著看了看，滿臉都是新奇。

“真好看。”

“我還是頭一回見有人戴這個。”

旁邊幾位年紀相仿的世家姑娘也被吸引了目光，紛紛望了過來。

“狼牙？”

“好特別呀。”

“做得真精緻。”

姜青禾見狀，只是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將狼牙託在掌心。

“是年禮。”

她沒有多說。

也沒有解釋是誰送的。

只是眉眼間的笑意，比平日更柔和了幾分。

謝嘉欣越看越喜歡，卻也沒有多問。

她知道，有些禮物，是不能隨便追問出處的。

於是笑著將狼牙放回姜青禾掌心。

“快收好。”

“可別掉了。”

“嗯。”

姜青禾輕輕應了一聲。

她低下頭，將那枚狼牙重新放回衣襟。

指尖輕輕理了理紅繩。

動作自然又熟練。

彷彿它本就該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

而這一幕。

從頭到尾，都落進了蕭策眼裡。

小傢伙原本只是下意識望向姐姐。

卻在看見那枚雪白狼牙的一瞬，整個人都怔住了。

姐姐……

戴著。

他呆呆望著。

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姜青禾伸手，將狼牙重新放回衣襟。

那枚狼牙輕輕滑進領口，消失在淺緋色衣裙之間。

蕭策卻仍舊沒有回過神。

他的小腦袋裡，忽然變得一片空白。

什麼歌舞。

什麼絲竹。

什麼宮宴。

這一刻，都像離他很遠很遠。

他的眼裡，只剩下那枚狼牙。

還有那個溫溫柔柔笑著的姐姐。

他忽然想起那天。

自己抱著木盒，小心翼翼站在姐姐面前。

他說。

那是他最喜歡的。

他只是想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送給姐姐。

僅此而已。

他從來沒有想過。

姐姐會不會喜歡。

會不會一直留著。

更沒有想過……

姐姐會把它戴在身上。

還是貼身戴著。

那一瞬間。

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撞進了他小小的心口。

一下。

又一下。

原本只有一點點。

可很快，那股暖意便像春水漫過河岸一般，迅速漲滿了整個胸膛。

暖暖的。

脹脹的。

彷彿下一刻便要溢位來。

蕭策呆呆坐在那裡。

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襬。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只是忽然覺得……

好幸福。

幸福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幸福得鼻尖一點一點發酸。

眼眶，也慢慢紅了。

他拼命忍著。

可那雙眼睛，還是一點一點蒙上了一層水光。

……

高太后正笑著和皇帝說話。

一低頭，便瞧見外孫眼眶紅紅地坐在那裡，頓時嚇了一跳。

“哎喲！”

“策兒這是怎麼了？”

她連忙將小傢伙摟到自己身邊，捧著他的臉左看看、右看看。

“快讓皇祖母瞧瞧。”

“怎麼眼睛都紅了？”

高太后這一聲不小。

皇帝、顧容瑛、謝雲昭，還有幾位宮妃，都不約而同望了過來。

謝雲昭更是立刻起身。

“策兒？”

蕭策這才勐地回過神。

一抬頭。

才發現大家都在看自己。

小傢伙頓時有些慌了。

他連忙搖頭。

“沒、沒有……”

高太后哪裡肯信。

“沒有怎麼都快哭了？”

蕭策抿著唇。

他不能說。

那是姐姐。

姐姐把他的榮耀戴在身上了。

這是他和姐姐之間的小秘密。

誰都不能說。

於是，小傢伙只是輕輕伸出兩隻小手，抱住了高太后。

把紅紅的小臉埋進皇祖母懷裡。

高太后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下意識眨了眨眼。

策兒……

主動抱她了？

一時間，高太后竟有些受寵若驚。

過了好一會兒。

才悶悶地、小小聲地說了一句。

“皇祖母……”

“策兒今天……”

“好開心。”

高太后一愣。

皇帝也愣了一下。

滿殿眾人更是面面相覷。

開心……

還能開心得眼睛都紅了？

高太后失笑，輕輕拍著外孫的後背。

“傻孩子。”

“開心是好事。”

“可怎麼還把自己開心哭了。”

蕭策沒有回答。

只是悄悄彎起了嘴角。

那雙眼睛，又忍不住望向了女眷席。

隔著熱鬧的宮宴。

隔著滿殿燈火。

他望著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心裡悄悄想著。

姐姐。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