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禮
大年初一。
昨夜一場瑞雪,將整座京城覆上一層銀白。
靖北王府與姜府的大門一早便已敞開,前來拜年的車馬絡繹不絕,府中上下忙得腳不沾地,處處都是新歲的喜慶。
前院熱鬧非凡。
相比之下,棲禾院倒安靜了許多。
暖閣內。
姜青禾坐在窗邊,低頭將最後一針落下。
她輕輕咬斷絲線,又仔細將線頭藏進針腳裡,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做好了。”
木槿聞言,也跟著鬆了口氣。
“姑娘為了這個荷包,可整整熬了兩個晚上。”
姜青禾低頭望著掌心裡的荷包,眉眼彎彎。
青色錦緞之上,一隻灰白色的小狼昂著腦袋,雖是第一次繡狼,針腳還有些稚嫩,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神氣。
她收到狼牙那日,便想著一定要給阿策回一份年禮。
想來想去,總覺得買來的、尋來的,都不夠誠意。
倒不如親手做。
於是便偷偷翻了不少畫冊,對著狼一點一點學,白日陪母親準備年節,夜裡便躲在燈下趕工,總算趕在新年前做好了。
白芷這時捧著一隻小瓷盒走了進來。
“姑娘,安神香裝好了。”
姜青禾接過瓷盒,小心將自己親手調配好的香料放進荷包裡。
藥香極淡,卻格外清雅安神。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荷包放進一旁的小木盒,輕輕合上。
“這下好了。”
木槿笑道:“世子爺收到,一定喜歡。”
姜青禾抿唇一笑。
“希望他喜歡。”
話音剛落。
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
院牆之上。
不知何時,竟冒出了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一顆是蕭策。
另一顆……
是雪球。
一人一狼趴在牆頭,只露出半張臉,兩雙眼睛滴熘熘地望著院子裡,動作竟出奇地一致。
木槿背對著院牆整理桌案。
白芷低頭收拾針線。
誰都沒有發現。
只有姜青禾,一抬眼,便正好與那雙烏黑髮亮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蕭策整個人頓時僵住。
他原本只是想偷偷看看姐姐。
沒想到姐姐會突然抬頭。
一時間,小傢伙連唿吸都放輕了,趴在牆頭,一動也不敢動。
姜青禾望著那一人一狼,眼底漸漸浮起笑意。
卻故意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重新低下頭,慢悠悠整理起桌上的木盒。
蕭策這才偷偷鬆了一口氣。
他偏過腦袋,小小聲對雪球說道:
“你看。”
“我就說姐姐不會發現。”
雪球歪了歪腦袋。
“嗷嗚?”
下一刻。
它四肢一蹬。
毫不猶豫地從牆頭跳了下去。
“雪球!”
蕭策壓低聲音驚唿。
可已經來不及了。
雪球穩穩落在院中,撒開四條腿便朝姜青禾飛奔而去。
尾巴搖得飛快。
眨眼間便撲進了姜青禾懷裡。
“嗷嗚——”
它親暱地蹭著姜青禾的掌心,哪裡還有半點剛才偷偷摸摸的樣子。
蕭策:“……”
小傢伙呆呆趴在牆頭。
望望雪球。
又望望姐姐。
整個人都沉默了。
說好的……
偷偷看看姐姐就回去呢?
怎麼雪球先叛變了?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一邊揉著雪球毛茸茸的大腦袋,一邊抬起頭,望向牆上的小傢伙。
眼底盛滿了笑意。
“阿策。”
“還要姐姐請你下來嗎?”
蕭策趴在牆頭,眨巴著眼睛望著院子裡的姜青禾。
被抓了個正著,小傢伙非但沒有心虛,反而一本正經地坐在牆頭上。
“姐姐。”
“我沒有偷看。”
姜青禾眉眼含笑,故意問道:
“那阿策在做什麼?”
蕭策想也不想便答:
“我來看雪球。”
話音剛落。
原本還窩在姜青禾懷裡的雪球立刻仰起腦袋,歡快地“嗷嗚”了一聲,又使勁往她懷裡蹭了蹭。
蕭策:“……”
小傢伙低頭看著自家的狼,抿了抿小嘴。
“雪球。”
“你過來。”
雪球抬頭看了他一眼。
尾巴搖了搖。
然後……
繼續蹭姐姐。
蕭策:“……”
姜青禾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一邊揉著雪球毛茸茸的大腦袋,一邊望著牆頭上的小傢伙。
“看來,雪球今日不想回去。”
蕭策輕輕哼了一聲。
“它不乖。”
說完,又一本正經補了一句。
“等回去,我再教訓它。”
雪球像是聽懂了似的,耳朵一豎,立刻躲到了姜青禾身後,只露出半顆腦袋偷偷望著主人。
姜青禾笑得眼睛都彎了。
“那姐姐護著它。”
蕭策聞言,頓時睜圓了眼睛。
“姐姐護雪球?”
“嗯。”
“雪球又沒做錯什麼。”
小傢伙頓時不說話了。
低頭看看雪球。
又看看姜青禾。
最後,小臉認真得不得了。
“姐姐。”
“雪球比我重要嗎?”
姜青禾一愣。
沒想到他會問出這麼一句。
她望著牆頭上那個滿臉認真的小糰子,忍不住失笑。
“當然不是。”
蕭策眼睛一下就亮了。
“真的?”
姜青禾笑著點點頭。
“真的。”
“姐姐最護著阿策。”
一句話落下。
牆頭上的小傢伙整個人都高興壞了。
偏偏還努力繃著小臉,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
“嗯。”
“我知道。”
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姜青禾瞧著他這副模樣,越看越覺得可愛。
她朝他伸出手。
“好了。”
“快下來。”
“姐姐有東西要送給阿策。”
蕭策微微一怔。
“送我?”
“嗯。”
“新年禮。”
小傢伙眼睛頓時睜得圓圓的。
姐姐……
也給他準備了新年禮?
他立刻從牆頭站了起來。
動作熟練地抱住牆邊那棵老樹,三兩下便滑了下來。
剛一落地,便快步跑到姜青禾面前。
仰著小臉望著她。
眼裡滿是期待。
“姐姐。”
“是什麼呀?”
姜青禾卻故意賣了個關子。
她彎了彎眼。
“先進屋。”
“外頭冷。”
說著,便牽起蕭策的小手,往暖閣走去。
蕭策乖乖跟在她身邊。
雪球見狀,也立刻邁著四條腿跟了上去。
一人、一狼,就這樣一左一右跟著姜青禾。
暖暖的冬陽落在三道身影上。
院中積雪未化。
卻彷彿連寒意,都被這一幕驅散了幾分。
暖閣內燒著銀絲炭。
門簾一放下,屋裡頓時暖融融的。
木槿笑著替兩人撣去肩上的雪,又命白芷取來一盞熱牛乳和幾樣新做的點心。
“世子爺先暖暖身子。”
蕭策乖乖點頭。
可一雙眼睛卻始終落在姜青禾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她放在桌上的那隻小木盒上。
他抿著唇,努力告訴自己不能一直盯著看。
可那雙眼睛,卻還是忍不住一會兒瞧一眼。
再瞧一眼。
姜青禾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唇角不禁揚起一抹淺淺笑意。
“阿策。”
“嗯?”
“很好奇?”
蕭策誠實地點了點頭。
“好奇。”
姜青禾被他逗笑了。
“那便自己開啟吧。”
蕭策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捧到自己面前。
動作輕得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輕輕開啟盒蓋。
下一刻,整個人便愣住了。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個青色荷包。
荷包不算大。
針腳細細密密,一看便知道做得極認真。
最吸引人的,卻是上頭繡著的一隻小狼。
灰白色的小狼昂首挺胸,神氣十足,雖然繡工還有幾分稚嫩,卻可愛得緊。
蕭策呆呆望著。
半晌都沒有說話。
姜青禾輕聲笑道:
“姐姐第一次繡狼。”
“若是繡得不像,可不許笑話姐姐。”
蕭策立刻搖頭。
“不像。”
話剛出口,他又急忙擺了擺手。
“不是。”
“我是說……”
小傢伙急得耳朵都紅了。
“很好看。”
“特別好看。”
“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狼。”
姜青禾望著他急得語無倫次的模樣,忍不住笑彎了眼。
“真的?”
“真的!”
蕭策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他低下頭,輕輕摸了摸那隻小狼,動作輕柔得像怕碰壞了一般。
“它和雪球一樣。”
姜青禾笑著搖頭。
“姐姐繡的不是雪球。”
蕭策抬起頭。
“不是雪球?”
姜青禾望著他,眼底盛著溫柔的笑意。
“姐姐繡的是阿策。”
蕭策一下子怔住了。
“姐姐覺得,阿策就像一隻小狼。”
“有一點兇。”
“有一點護食。”
“還特別護短。”
“可姐姐知道,我們阿策呀,其實是個很好的孩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荷包拿了起來。
“這裡面裝著姐姐親手調的安神香。”
“姐姐希望阿策以後每天都睡得香香的,平平安安長大。”
說到這裡,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收到阿策的狼牙後,姐姐便想著,一定要回一份年禮。”
“可姐姐想了許久,都覺得不夠好。”
“最後,只能親手做了這個。”
“姐姐手笨,趕了兩個晚上,才勉強做好。”
蕭策靜靜聽著。
低頭看看手裡的荷包。
又抬頭看看眼前笑意溫柔的姐姐。
原來……
姐姐這兩天沒有睡好。
是因為在給他做禮物。
小傢伙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他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
才抬起頭,望著姜青禾,一字一句,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姐姐。”
“我會一直帶著它。”
“一直一直帶著。”
姜青禾輕輕笑了。
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好。”
“那姐姐以後檢查。”
“要是哪天沒帶,姐姐可是要生氣的。”
蕭策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會。”
“阿策不會忘。”
“永遠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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