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洞房花燭夜(上)
前院。
酒過數巡,宴席上的氣氛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熱鬧。
霍振山、趙平、崔平幾個酒量好的,早已喝得滿面通紅,偏偏興致越來越高,一碗接著一碗敬酒。
蕭策來者不拒,敬長輩,敬叔伯,敬同袍,敬親朋。
這一圈下來,桌上的酒罈竟已空了好幾個。
霍景川端著酒碗湊了過來,笑著碰了碰他的胳膊。
“世子,還撐得住?”
蕭策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嗯。”
霍景川挑了挑眉。
“酒量見長啊。”
蕭策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抬眸望了一眼天色,暮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褪去。
簷下宮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將整座靖北王府映照得亮如白晝。
他收回目光,低頭又替自己斟了一碗酒。
這一幕恰巧落進了謝承安眼裡,他唇角一揚,拿著酒碗便走了過來。
“蕭小策,你今日都看了多少迴天了?”
蕭策動作微微一頓,面不改色地端起酒碗。
“有嗎?”
“沒有嗎?”
謝承安笑得意味深長。
“我還以為,你是在看時辰呢。”
一句話旁邊幾人紛紛笑了起來,霍振山更是哈哈大笑。
“瑞王殿下這一說,我也發現了!”
“世子爺這眼睛,隔一會兒就往外頭飄一下。”
趙平端著酒碗,故作認真地點頭。
“可不是。”
“莫不是前院的酒,不如後院的香?”
眾人頓時鬨堂大笑,蕭策難得有些窘迫,抬手摸了摸鼻尖。
“諸位叔伯……就別取笑我了。”
霍景川一聽,頓時樂了。
“喲!世子居然會求饒了?”
“認識你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
謝承安笑得直搖頭。
“看來,成了親的人就是不一樣。”
蕭策望著滿桌笑得前仰後合的人,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放下酒碗朝眾人抱了抱拳。
“今日諸位肯來喝這杯喜酒,蕭策感激不盡。”
“只是……”
少年難得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能不能……放我先走?”
話音剛落,整個宴席瞬間安靜了一息。
下一刻笑聲轟然炸開,霍振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
“這臭小子!還真開口了!”
趙平拍著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就說他早坐不住了!”
謝承安更是笑得酒都險些灑出來。
“蕭小策,你也有今天。”
就連一旁始終溫潤含笑的謝承淵都忍不住失笑,輕輕搖了搖頭。
只有蕭正曄慢悠悠放下酒碗,看著兒子,故意板起臉。
“怎麼?這點酒就不陪了?”
蕭策一本正經地搖頭。
“不是,兒子還能喝。”
“那為何要走?”
蕭策沉默了一瞬,當著這麼多長輩的面,耳根終究還是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好半晌,才低聲道:“就是……想回去了。”
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卻惹得滿堂笑聲更盛。
謝雲昭坐在不遠處,望著兒子那副明明不好意思卻又老老實實說實話的模樣,終於笑著開了口。
“好了,你們就別逗他了。”
她看向蕭正曄,眉眼含笑。
“王爺。”
“再留著,怕是真要留成仇了。”
蕭正曄也終於繃不住笑意,抬手揮了揮。
“去吧,別讓世子妃久等。”
蕭策眸光一亮,立刻起身朝眾人鄭重行了一禮。
“諸位慢飲,晚輩先失陪了。”
說罷,幾乎不給眾人再起鬨的機會,轉身便快步朝聽雪軒走去。
身後笑聲、起鬨聲、祝酒聲混作一片。
霍景川望著那道越走越快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揚聲喊道:
“世子!走慢點!”
“沒人跟你搶!”
一句話又惹得滿堂賓客笑成一片。
......
蕭策一路穿過長廊。
身後的酒宴依舊熱鬧,推杯換盞的笑聲漸漸被甩在身後,只餘夜風徐徐拂過庭院,吹散了幾分酒氣。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酒味……似乎還是有些重。
待遠遠瞧見聽雪軒門前那兩盞高懸的大紅燈籠,少年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低頭理了理衣襟,又將方才被霍振山拍得微皺的袖口一點一點撫平。
發冠扶正,腰間玉佩重新擺回原位,就連衣襬也輕輕拂去並不存在的褶皺。
福生站在身後,看著自家世子這一連串動作,終於忍不住笑了。
“爺。”
“奴才跟了您這麼多年,還從沒見您這樣仔細過。”
蕭策動作微微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
“……有嗎?”
來喜也笑著點頭。
“有。”
“方才霍將軍拍您那幾下,肩頭都拍歪了,您在席上眼睛都沒眨一下。”
“如今倒好,連玉佩歪了一分都要扶回來。”
蕭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沒有反駁,沉默片刻才輕輕開口。
“酒味……重嗎?”
福生和來喜對視一眼,終於明白自家世子為什麼一路走得這樣慢。
福生笑著答道:“喝了這麼多酒,自然還是有些酒氣。”
蕭策聞言,眉頭輕輕蹙了蹙。
“去偏殿,先沐浴。”
來喜早有準備,立刻笑著應聲:“熱水奴才早就備好了。”
……
約莫一炷香後,蕭策重新自偏殿走了出來。
換了一身乾淨的降紅色寢衣,墨髮半乾,只餘髮尾還沾著幾分水汽。
方才滿身酒氣已散去了大半,他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福生望著自家世子終於還是沒忍住,笑著打趣道:“爺,您今日怎麼倒像頭一回見世子妃似的?”
蕭策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抬眸望向廊下隨風輕晃的大紅燈籠,又望向門窗上那一個個鮮紅的"囍"字,唇角這才緩緩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姜青禾,我自然是從小見到大的。”
他頓了頓,眸底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柔和下來。
“可世子妃……今晚還是頭一回見。”
說著,他望向廊下隨風輕輕擺動的紅綢,聲音輕得像夜裡的風。
“從今往後,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了。”
福生與來喜都安靜了下來,兩人相視一眼,隨即同時跪了下去,笑著拱手道:
“奴才恭喜世子爺。”
“賀喜喜世子爺,得償所願。”
蕭策垂眸看著二人也忍不住笑了。
“起來吧,今日都辛苦了。”
“等明日,一併領賞。”
“謝世子爺!”
福生和來喜頓時喜笑顏開。
……
主僕三人緩緩朝新房走去。
廊下紅燈高懸,暖黃的燈火隨著夜風輕輕搖曳,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聽雪軒門前,木槿與白芷早已候在那裡。
瞧見蕭策走近,二人連忙便要福身行禮,開口通報,蕭策卻輕輕抬了抬手。
“噓,別驚動她。
一個簡單的動作,木槿與白芷立刻會意,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兩人抿唇一笑,默契地點了點頭。
“是。”
四人相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後齊齊後退幾步朝蕭策恭敬行了一禮。
“奴才(奴婢)告退。”
“世子爺、世子妃若有吩咐,喚一聲便是。”
話音落下,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
偌大的聽雪軒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餘蕭策一人靜靜站在那扇貼滿大紅喜字的房門前。
......
房門緩緩推開。
“吱呀——” 一聲極輕的木門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暖黃色的燭光順著門縫一點一點流淌出來,落在蕭策腳邊,也將他的影子慢慢拉長。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屋裡很安靜,靜得連龍鳳喜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爆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花香,不知是桂花還是她髮間慣用的香露。
蕭策輕輕抬起眼,終於看見了她。
姜青禾靜靜坐在喜床邊。
她已經卸下了鳳冠,也換去了沉重繁複的嫁衣,只穿著一襲絳紅色寢衣,烏黑柔順的長髮披散在肩後,燭火映著她白皙的側臉,將整個人都染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她沒有看他,只是安安靜靜垂著眼,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膝上,可那雙纖細的手指卻不知何時已經輕輕絞在了一起。
蕭策忽然就笑了,原來……緊張的人不止自己。
就在這時,姜青禾似乎察覺到了那道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緩緩抬起眼。
四目相對,屋裡忽然靜得更厲害了。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兩個人明明日日相見,可這一眼,卻像重新認識了彼此。
姜青禾從未見過這樣的蕭策。
他剛剛沐浴過,墨髮還有幾分溼潤,一襲降紅寢衣襯得他眉眼愈發清雋,只是那雙總帶著笑意的鳳眸,此刻安靜得出奇。
安靜到……她幾乎能從裡面看見自己的倒影。
被他這樣望著,姜青禾心口忽然輕輕一緊,她下意識想移開目光,可剛低下頭便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結果正正好又撞上他的視線,像是被抓了個正著,她耳尖一點一點紅了。
蕭策也終於回過神來,他輕輕關上房門,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屋裡的燭火。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腳步比平日慢了許多,直到距離她還有兩三步時又停了下來。
兩人之間只隔著幾步距離,他沒有再往前。
龍鳳喜燭靜靜燃燒著,燭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將兩道影子緩緩映在地上。
一寸一寸慢慢靠近,最後交疊在一起。
蕭策低頭望著她,忽然發現自己一路上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忘了。
他本想著推開門的時候要先叫她一聲,再問她累不累,餓不餓,今日鳳冠是不是壓得脖子疼。
可真正見到她時,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最後他只是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緊張。
姜青禾聽見了,她抬起眼輕聲問道:“笑什麼?”
蕭策望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本來……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可現在,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緊繃了許久的心忽然也跟著鬆了一點,她望著眼前這個和平日判若兩人的少年,唇角忍不住輕輕揚起。
“那……”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也帶著一點和他一樣的無措。
“我們就先這樣坐一會兒,好不好?”
蕭策望著她,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輕輕點了點頭。
“好。”
短短一個字,屋裡的緊張卻忽然沒有那麼令人無所適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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