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大婚(六)
前院。
酒席早已開宴。
偌大的靖北王府燈火通明,絲竹管絃未歇,席間觥籌交錯,笑語不斷。
今日不僅朝中文武百官齊聚,就連靖北軍一眾將領、皇室宗親也盡數到場。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
蕭策才剛踏入宴席,霍振山便端著滿滿一碗酒,大笑著迎了上來。
“世子爺!”
“先陪你霍叔喝一碗!”
話音未落,趙平、周慶、崔平幾人也紛紛圍了過來,人手一碗酒,堵得嚴嚴實實。
“今日可是人生頭等喜事!”
“這一碗,可躲不得!”
“喝!”
蕭策望著眼前幾位看著自己長大的叔伯,無奈笑了笑,雙手接過酒碗。
“晚輩先敬諸位叔伯。”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好——!” 眾人齊聲喝彩。
霍振山笑得合不攏嘴,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小子!”
“今日總算有點新郎官的樣子了!”
酒碗才剛放下,另一隻酒碗便已經遞了過來。
“還有我的!”
“世子爺,可不能厚此薄彼!”
“來來來,再喝一碗!”
一時間,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圍著蕭策灌酒,熱鬧得不行。
不遠處的蕭正曄也沒能倖免。
幾位朝中老臣早已端著酒圍了過去,一個個笑容滿面。
“王爺!”
“今日娶兒媳婦,高低得陪咱們幾個喝幾碗!”
“就是!”
“平日裡總說軍務繁忙,今日總沒有藉口了吧?”
蕭正曄望著這群在朝堂上一個比一個精明的老狐狸,忍不住失笑。
“行,今日本王陪你們喝。”
幾隻酒碗碰在一起,笑聲頓時響成一片。
謝雲昭坐在不遠處,看著被團團圍住的父子二人,笑著搖了搖頭。
“這些人啊。”
“今日擺明了就是衝著他們父子來的。”
忠伯站在身後,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王妃放心。”
“難得這樣的大喜日子,醉一醉,也是福氣。”
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聲音便從人群外傳了進來。
“姜二!”
“這裡!”
霍景川舉著酒碗,大老遠便開始招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姜予澤笑著擠進了人群,肩上還扛著一罈剛開封的女兒紅。
他徑直走到蕭策跟前,將酒罈往桌上一放。
“阿策。”
“今天我可是孃家人。”
“這一罈,你怎麼都得陪我喝完吧?”
蕭策聞言,不由失笑。
“二哥。”
姜予澤眉梢一揚。
“少套近乎。”
“剛才門口放你進門,那是我大哥心軟。”
“現在到了酒桌上,可沒人護著你。”
霍振山一聽,立刻拍桌叫好。
“說得好!”
“今日就該灌新郎官!”
“喝!”
“繼續喝!”
眾人紛紛舉起酒碗,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
......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笑聲。
“看來,孤來得正是時候。”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謝承淵與謝承安兄弟二人並肩而來。
兩人今日皆未著朝服,只穿著一身常服,少了幾分皇家威儀,倒更像尋常人家的兄弟。
蕭策當即抱拳行禮。
“太子殿下。”
“瑞王殿下。”
謝承安卻擺了擺手,笑著打斷了他。
“今日沒有太子也沒有瑞王,只有表兄弟。”
說著,他已經順手接過一隻酒碗,笑眯眯地走到蕭策面前。
“蕭小策。”
“小時候騎射輸給你那麼多回。”
“今日總該讓我贏一次了吧?”
蕭策笑了笑。
“喝酒也算?”
“自然算。”
謝承安一本正經地點頭。
“誰先醉,誰就輸。”
一句話眾人頓時笑了起來,就連謝承淵也忍不住莞爾。
他舉起酒碗看向蕭策,聲音依舊溫潤。
“今日是你大喜。”
“這一杯,表哥祝你與寧安百年偕老,白首同心。”
蕭策神色鄭重,雙手舉起酒碗。
“多謝表哥。”
兩隻酒碗輕輕一碰,仰頭飲盡。
霍景川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角笑意越來越深。
看來……今晚這場酒,沒那麼容易散了。
......
聽雪軒。
屋外酒宴正酣,屋內卻安靜得彷彿成了另一方天地。
紅燭靜靜燃著,燭火輕輕搖曳,在滿室喜字與紅綢間灑下一層暖融融的光。
全福夫人笑著走到姜青禾身旁。
“世子妃,鳳冠戴了一整日,想必累了吧?”
姜青禾輕輕笑了笑。
“有一點。”
全福夫人點點頭。
“那便先卸鳳冠吧。”
木槿與白芷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將沉甸甸的鳳冠自她髮間緩緩取下。
隨著最後一支鳳簪輕輕抽離。
姜青禾不由舒了一口氣,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木槿忍不住笑道:“姑娘……啊,不對。”
她連忙改口。
“世子妃總算輕鬆些了。”
白芷一邊替她輕輕揉著肩頸,一邊笑著附和。
“這一天下來,可真把世子妃累壞了。”
全福夫人瞧著兩個丫頭手忙腳亂改口,不由笑了。
“可得慢慢習慣了,往後啊都得改口喚世子妃了。”
一句話,屋裡幾人都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道溫柔含笑的聲音。
“禾兒,母妃能進來嗎?”
屋裡眾人聞聲,連忙起身福禮。
“王妃。”
謝雲昭緩步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下了大婚時那身隆重的禮服,只穿著一襲絳紅色常服,眉眼間盡是溫和的笑意。
瞧見姜青禾已經卸下鳳冠,她不由笑了笑。
“這樣瞧著,可舒服多了。”
姜青禾連忙起身正欲福身行禮,謝雲昭卻先一步扶住了她。
“都到家了,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麼。”
短短一句話,姜青禾微微一怔。
謝雲昭卻像沒瞧見一般,自然而然地牽著她重新坐下。
“是不是還沒顧得上吃東西?”
姜青禾輕輕點頭。
“方才只用了幾塊點心。”
“那怎麼成。”
謝雲昭立刻轉頭看向徐嬤嬤。
“趕緊傳膳。”
“是。”
不多時,一桌熱騰騰的飯菜便擺滿了圓桌。
沒有山珍海味也沒有刻意鋪張,都是些清淡滋補、容易入口的菜餚,一盅雞湯,一碗燕窩羹,還冒著嫋嫋熱氣。
謝雲昭親手替姜青禾盛了一碗雞湯,輕輕放到她面前。
“先暖暖胃。”
“今日折騰了一整日,可別把身子餓壞了。”
姜青禾望著那碗雞湯,心頭微暖。
“謝謝母妃。”
這是她今日第一次,喚出這一聲。
謝雲昭握著湯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笑著應了一聲。
“哎。”
不過一個字,卻應得格外歡喜。
她又夾了一塊挑淨魚刺的魚肉放進姜青禾碗裡。
“嚐嚐,這是你父王昨日特意去廚房叮囑的。”
“他說你喜歡吃魚,又怕魚刺多,特意讓廚子做了這一道。”
姜青禾微微一愣。
“父王……”
謝雲昭笑著點了點頭。
“他呀,就是這個性子。”
“心裡惦記著,卻總不愛掛在嘴邊。”
“其實今日廚房裡的選單,他昨兒還親自看了一遍,生怕有什麼地方怠慢了你。”
姜青禾聽著,唇角不由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謝雲昭望著眼前這個自己疼了十幾年的姑娘,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禾兒。”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不必拘謹,也不必委屈自己。”
“若策兒敢惹你生氣,不用跟他講什麼道理。”
“直接收拾他。”
“若收拾不了,就來告訴母妃。”
“母妃替你收拾。”
姜青禾忍不住笑出了聲。
“阿策不會的。”
謝雲昭故意揚了揚眉。
“這才剛過門,就開始護著他了?”
屋裡的木槿、白芷、徐嬤嬤聞言頓時都笑了起來。
姜青禾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小口喝著雞湯,沒有接話。
窗外喧鬧依舊,屋裡卻只有一桌家常菜,幾句家常話。
這一夜她嫁進的,不只是靖北王府,更是一個早已將她放在心上的家。
......
飯後。
謝雲昭見姜青禾終於用了大半碗飯,眉眼間也多了幾分笑意。
她放下茶盞,緩緩起身。
“好了。”
“母妃便不陪你了。”
姜青禾也跟著站起身。
“母妃。”
謝雲昭替她輕輕理了理耳邊散落的一縷青絲,眸光溫柔。
“策兒那邊,只怕還得陪著賓客喝上一陣子。”
“你若乏了,便先歇一歇,不必一直等著。”
她頓了頓,忍不住笑了。
“不過……依母妃瞧,那孩子怕是坐不住。”
“說不準正一邊喝酒,一邊惦記著往聽雪軒跑呢。”
一句話,姜青禾耳尖悄悄染上一層緋色。
謝雲昭看在眼裡,卻沒有繼續打趣,只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以後啊,你們的日子還長。”
“慢慢過。”
說罷,她朝木槿幾人點了點頭。
“照顧好世子妃。”
“是。”
房門輕輕合上。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
木槿笑著走上前。
“世子妃,熱水已經備好了,先沐浴吧。”
姜青禾輕輕點了點頭。
屏風之後,水汽氤氳。
白芷小心替她拆下最後幾支珠釵。
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如瀑般垂落腰間。
沉重的嫁衣,也被一層層輕輕褪下。
木槿將早已備好的寢衣放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聲。
“姑娘……啊。”
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奴婢又叫錯了。”
白芷也跟著笑出了聲。
“看來這一時半會兒,還真改不過來。”
姜青禾望著陪伴自己多年的兩個丫頭,唇邊也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慢慢改便是。”
溫熱的水緩緩漫過肩頭,一整日積攢下來的疲憊,也隨著嫋嫋熱氣漸漸散去。
待重新梳洗妥當,姜青禾已換上一身柔軟的大紅寢衣,烏黑長髮半乾,靜靜披散在肩後。
她坐在妝臺前,銅鏡之中那張白皙秀麗的小臉,早已卸去了白日精緻的新娘妝,只餘幾分天然的溫婉與柔和。
屋外夜色一點一點深了,前院依舊隱隱傳來賓客推杯換盞的笑鬧聲。
姜青禾靜靜聽著,不知為何,心跳卻一點一點快了起來。
她輕輕垂下眼,腦海裡卻忽然浮現出臨出閣前,母親交到她手裡的那隻紫檀木匣。
還有那本……讓她紅了臉許久的圖冊。
林瓊玉當日的話,也彷彿又在耳邊輕輕響起。
姜青禾輕輕抿了抿唇,白皙的臉頰不知不覺便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
可很快,她又忍不住輕輕笑了。
因為她忽然想到,今夜回來的不再是那個日日追在自己身後,一口一個"姐姐"的小狼崽。
而是她的夫君。
想到這裡,她輕輕抬起手覆在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上,眸光溫柔得像窗外靜靜流淌的月色。
木槿瞧見自家姑娘獨自坐在那裡發呆,不由笑著走了過去。
“世子妃,在想什麼呢?”
姜青禾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
她嘴上這樣說著,可目光卻還是不由自主落向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屋外夜色漸濃,屋內紅燭靜靜燃燒。
她知道再過不久,那個人就會推開這扇門,來到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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