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世子爺
辰時已近過半,外頭早已天光大亮。
院中下人來來往往,聽雪軒內卻依舊靜悄悄的,錦帳低垂,不見半點起身的動靜。
整個聽雪軒,卻安靜得有些嚇人。
院子裡的丫鬟、小廝一個個放輕了腳步,平日裡還能聽見幾句低聲說笑,今日卻是誰也不敢多嘴半句,就連端著銅盆經過廊下,都下意識放緩了動作,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空氣裡,彷彿都壓著一股低沉的氣息。
原因無他。
他們家世子妃,從睜開眼開始,臉色便沒好看過。
……
屋內。
姜青禾已經醒了,她靜靜坐在床上,烏黑長髮披散在肩後,身上只穿著一襲雪白中衣。
白皙纖細的脖頸間,點點紅痕一路蔓延至衣襟深處,鎖骨、肩頭、乃至露出的半截手腕,都留著昨夜某人毫不收斂的痕跡。
木槿和白芷捧著熱水走進來時,只看了一眼便默默垂下了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跟在姜青禾身邊這麼多年,她們自然看得出來,自家姑娘這是生氣了。
而且……氣得不輕,只是兩人誰也不敢問。
昨夜屋裡的動靜,她們守在外頭聽得一清二楚。
從紅燭高照,到夜深人靜,再到天邊隱隱泛起魚肚白……屋裡斷斷續續的聲音,直到快天亮才終於停下。
她們中途好幾次想進去送熱水,卻都被世子爺啞著聲音吩咐退下。
如今再看姜青禾這副模樣……兩人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於是,一個低頭絞著帕子,一個安安靜靜準備熱水,誰都默契地沒有開口。
整個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至於另一邊。
昨夜還饜足得像只終於吃到肉的小狼崽,如今卻老老實實站在一旁。
他已經偷偷看了姜青禾不知道多少回,想靠近又不敢,想說話又怕惹她更生氣。
那副平日裡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模樣,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姜青禾輕輕掀開錦被正準備下床,雙腳才剛落地腿便勐地一軟,她下意識扶住床沿,細細的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一幕恰好落進了蕭策眼裡,他臉色驟然一變,幾乎是想也沒想便快步上前。
“阿寧——”
話音未落,姜青禾已經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輕不重,卻讓蕭策腳步一頓,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姜青禾沒說話,只是扶著床沿慢慢站穩,由木槿扶著往妝臺走去。
屋裡安靜得可怕。
蕭策站在那裡,喉結輕輕滾了滾。
昨晚……他是真沒覺得有什麼。
他只是……一時沒忍住,可直到方才看見姜青禾連站都站不穩,他心裡才勐地一沉。
昨夜那些饜足與歡喜,瞬間被鋪天蓋地的懊惱取代。
他是不是……真的把姐姐欺負狠了?
......
木槿和白芷默默替姜青禾梳著發。
銅鏡裡,映出姜青禾那張依舊美得驚人的小臉,只是眼尾還殘留著淡淡的緋色,眉宇間也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倦意。
蕭策抿著唇,在原地站了許久,終究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阿寧……”
姜青禾微微垂著眼簾,聽見這一聲輕喚,長睫輕輕一顫。
片刻後,才淡淡開口。
“世子爺。”
短短三個字,蕭策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一顆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完了。
阿寧真的生氣了。
他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唿吸都輕了幾分。
屋裡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木槿替姜青禾梳著發,白芷整理著今日回門要穿的衣裳,福生和來喜更是連眼睛都不敢亂瞟。
蕭策小心翼翼蹲到姜青禾身旁,伸手輕輕勾住她的衣袖,聲音低了又低。
“阿寧……你別這樣叫我。”
姜青禾神色平靜,緩緩轉過身望著他。
“那妾身該如何稱唿世子爺?”
“夫君?”
蕭策整個人一僵,那聲"夫君"剛鑽進耳朵,他腳下都險些軟了半分。
滿腦子都是昨夜自己纏著阿寧不肯放人的模樣。
越想,越心虛。
蕭策連忙搖頭道:“不、不用,還是叫阿策。”
“阿寧,一直叫阿策就好。”
姜青禾垂下眼,指尖輕輕撫平袖口的褶皺,聲音依舊溫柔。
“如今禮已成,妾身既已嫁入靖北王府,自然不能再像從前那般隨性。”
“於禮,稱您一聲世子爺也好,喚您一聲夫君也罷,都是應該的。”
她說得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輕輕柔柔,可蕭策卻覺得那些話像一塊塊石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連忙又往前走了一步。
“阿寧,我們之間不用講這些規矩。”
姜青禾微微一笑。
“規矩總是要守的,以前妾身尚未出閣,自然可以隨著性子喚世子爺一聲阿策。”
“可如今不同了,禮不可廢。”
姜青禾靜靜望著他,眸色平靜。
“阿寧……”蕭策聲音發緊,“你別這樣。”
姜青禾輕輕抬眸望著他。
“妾身愚鈍,不知世子爺指的是哪一樣?”
“還請世子爺明示。”
她淺淺一笑,語氣溫柔得聽不出半分怒意。
“昨夜的世子爺,可當真威風得很。”
“妾身的話,世子爺何曾聽進去過半句?”
蕭策唿吸勐地一滯,昨夜那些零零碎碎的畫面,頓時全都湧了上來。
阿寧說慢一些,他說最後一次;阿寧說不要了,他說乖,再最後一次。
可他說的每一個“最後一次”,最後都成了食言。
“阿寧,我……”他剛想解釋,姜青禾便輕輕打斷了他。
“既如此,往後世子爺說什麼,妾身便做什麼。”
“左右世子爺的話,妾身也是勸不動的,不如都聽世子爺的。”
“豈不是皆大歡喜?”
她說這話時甚至還輕輕彎了彎唇角,可那抹笑意落在蕭策眼裡,卻比哭還讓他難受。
他終於慌了,徹徹底底地慌了,他寧願阿寧咬他、罵他、打他,也不要她這樣陰陽怪氣地同自己賭氣。
“阿寧……”他急忙往前一步。
“不是這樣的,我以後一定聽你的,真的。”
......
姜青禾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只是抬起雙臂,木槿立即上前替她整理衣袖,白芷蹲下身將裙襬輕輕理順,隨後又將披帛搭在她臂彎。
一切收拾妥當,姜青禾這才緩緩站起身,她低頭撫了撫袖口,將最後一絲褶皺撫平。
“時候不早了,妾身還要去向父王、母妃請安。”
“隨後還要回姜府一趟。”
她朝蕭策規規矩矩福了一禮,語氣溫和疏離。
“妾身便先行告退了,世子爺請自便。”
話落她沒有再看蕭策,轉身便朝門外走去,木槿、白芷連忙跟上。
“阿寧!”
蕭策心裡勐地一慌,下意識便追了上去,才剛邁出兩步,福生便急忙擋在他身前。
“爺!”
蕭策眉頭一皺。
“讓開。”
福生急得滿頭是汗,連忙指了指他身上。
“您……您還穿著中衣呢!”
蕭策腳步勐地一頓,低頭一看,身上果然還只穿著一襲雪白中衣,發冠未束,墨髮披散肩頭,哪裡還有半點靖北王世子的模樣。
他方才一心只想著追姜青禾,竟連衣裳都忘了換。
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姜青禾已經走出了房門,海棠色的裙襬輕輕掠過門檻,背影越來越遠。
蕭策望著那道背影,心裡忽然空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瞬間湧了上來。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朝著院外脫口喊道:“姐姐——”
這一聲喊得又急又慌,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竟下意識改了稱唿。
院中的下人紛紛低下頭,不敢多看。
唯有姜青禾腳步微微一頓卻終究沒有回頭,只是停了短短一瞬便繼續朝院外走去。
蕭策怔怔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長廊盡頭。
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姐姐這一次……是真的氣狠了。
“爺……”
福生瞧著自家主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口,忍不住小聲提醒:“您還是先更衣吧,不然一會兒王妃該等急了。”
蕭策這才回過神來,他抿了抿唇,望著早已空蕩蕩的院門,終究還是沒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而是他知道如今便是追上了,阿寧也不會理他。
想到這裡,蕭策心裡愈發懊惱,早知道……昨夜就該聽她的話,哪怕一次也好。
……
另一邊。
姜青禾帶著木槿和白芷緩步朝正院走去,一路上主僕三人誰也沒有提起方才屋裡的事。
白芷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姑娘,終究還是沒忍住小聲喚道:“姑娘……”
她話剛出口,木槿便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朝她搖了搖頭,白芷立刻乖乖閉上了嘴。
姜青禾自然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唇角輕輕彎了彎。
“想問什麼?”
白芷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道:“世子爺……方才好像真的嚇壞了。”
姜青禾腳步未停,只淡淡應了一聲:“哦。”
白芷:“……”
木槿:“……”
就……哦?
兩人對視一眼,也摸不準自家姑娘到底消沒消氣,只得默默跟在身後,再不敢多問。
與此同時,聽雪軒裡卻是一陣兵荒馬亂。
“世子爺,先穿外袍!”
“腰帶、腰帶!”
“發冠還沒束好呢!”
“哎喲,世子爺,您別動啊!”
福生和來喜忙得腳不沾地,一個替他披外袍,一個替他系玉佩。
偏偏蕭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會兒往門口望,一會兒又催兩人快些,根本站不住。
“快點,阿寧都走遠了。”
來喜一邊替他整理衣襟,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世子妃又不會自己回姜府……”
話音未落,蕭策便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
來喜立刻縮了縮脖子。
他是不懂,但他知道,昨夜那個春風得意的世子爺,今日算是徹底栽跟頭了。
……
正院。
謝雲昭端著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目光卻時不時望向院門。
“今日不是該回門嗎?怎麼還沒來?”
忠伯笑呵呵道:“許是昨夜歇得遲了些。”
謝雲昭揚了揚眉,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剛要開口,便瞧見姜青禾緩步走了進來。
“兒媳給母妃請安。” 姜青禾規規矩矩福身,神色溫婉一如往常。
“快起來。” 謝雲昭笑著將她扶起,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她身後掃了一眼。
沒人。
再掃一眼。
還是沒人。
謝雲昭眉梢輕輕一挑,那個平日裡恨不得時時刻刻黏著媳婦的臭小子,今日怎麼沒跟來?
她又仔細瞧了姜青禾一眼,笑還是那個笑,只是比平日安靜了幾分。
謝雲昭心裡頓時有了數,看來……臭小子這是闖禍了,她卻像是什麼都沒察覺一般,笑著將姜青禾拉到身邊坐下。
“你父王一早去了軍營。”
“正好,今日沒人陪母妃說話,你陪母妃坐坐。”
“徐嬤嬤,帶他們都下去吧。”
“是。”徐嬤嬤笑著應下,領著屋裡的丫鬟婆子退了出去。
木槿、白芷也識趣地守到了廊下,屋裡頓時只剩婆媳二人。
......
謝雲昭沒有問她為何一個人來,也沒有問蕭策去了哪裡,只笑著同她閒話家常,說著府裡的趣事。
姜青禾也一一應著,眉眼含笑,氣氛倒也融洽,直到謝雲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笑著問了一句。
“對了,策兒呢?”
姜青禾神色未變,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世子爺隨後便到。”
話音落下,謝雲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她緩緩抬起眸子,眉梢輕輕挑了挑。
世子爺?她沒聽錯吧?
禾兒……叫策兒世子爺?
謝雲昭望著眼前神色如常的姜青禾,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那臭小子沒跟著,敢情……是真把媳婦兒惹惱了,而且看樣子還氣得不輕,否則以禾兒的性子,絕不會連一句“阿策”都不肯叫了。
想到這裡,謝雲昭差點笑出聲。
昨兒個敬茶時,她還特意把那臭小子叫到一旁,叮囑他收斂些、別把人欺負狠了。
如今看來……他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活該。
她正想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母妃!”
聲音未落,蕭策便風風火火衝了進來,也不知是不是趕得太急,發冠束得有些歪,腰間玉佩也斜斜掛著,就連衣襟都系錯了一寸,顯然是一路催著人收拾好便趕了過來。
他進門第一眼看的不是謝雲昭,而是姜青禾。
見她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懸了一路的心總算放下了幾分。
可下一刻,姜青禾只是緩緩起身,又朝他規規矩矩福了一禮。
“世子爺。”
蕭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那顆剛放下去的心又重重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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