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門(一)
“世子爺。”
短短三個字落下,屋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蕭策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悶得發疼。
他張了張嘴:“阿寧……”
姜青禾卻已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謝雲昭身旁,神色溫婉平靜,彷彿方才那句“世子爺”,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稱唿。
謝雲昭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餘光卻將兩人的神情盡數收入眼底。
一個低著腦袋,恨不得把“知錯了”三個字寫在臉上。
一個神色如常,卻連一句“阿策”都不肯叫了。
謝雲昭險些沒忍住笑,她放下茶盞,故意裝作什麼都沒瞧出來,笑著開口:“時辰也不早了,世子妃的回門禮可都備妥了?”
忠伯立刻上前一步。
“回王妃,都已經照著禮單備齊了。”
謝雲昭點點頭,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般。
“對了,那支百年老山參可放進去了?”
忠伯微微一怔,“老奴這就去看看。”
“等等。”
謝雲昭笑著看向姜青禾。
“禾兒,你陪忠伯一起去瞧瞧吧。”
“那支老山參是宮裡前些日子賞下來的,給你母親補身子正合適。忠伯年紀大了,眼神也不如從前,你替母妃掌掌眼,看看可還有什麼遺漏。”
姜青禾沒有多想,當即起身。
“是,母妃。”
她朝蕭策微微福了一禮,便帶著木槿、白芷,與忠伯一道退出了屋子。
直到房門輕輕合上,屋內頓時靜了下來。
......
謝雲昭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她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蕭策。
“臭小子。”
她朝蕭策招了招手,“過來。”
蕭策心裡莫名一緊,老老實實走了過去。
“母妃……”
謝雲昭抬手便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記,壓低聲音罵道:
“本宮不管你昨晚犯了什麼煳塗,把禾兒惹成這樣。”
“可你給本宮聽好了,今日可是回門。”
“你們若是一個一口一個‘世子爺’,一個垂頭喪氣跟在後頭,就這麼回姜府。”
“你讓你岳父、岳母怎麼想?”
“閨女才嫁過來第三天,你就把人欺負成這樣,他們還能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蕭策張了張嘴:“母妃,我……”
“你什麼你?” 謝雲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昨兒個敬茶的時候,禾兒還一口一個‘阿策’。”
“今日不過一晚上,就成了‘世子爺’。”
“你自己說說,你到底幹什麼好事了?”
蕭策耳根一點一點紅了,昨夜發生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裡。
尤其是姜青禾一遍遍紅著臉,小聲勸他明日還要回門,可他當時早已被衝昏了頭,哪裡還聽得進去半句。
想到這裡,蕭策心虛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母妃……是兒子的錯。”
謝雲昭輕哼一聲:“現在知道錯了?”
蕭策老老實實點頭。
“知道....昨晚就知道了。”
謝雲昭被他氣笑了。
“昨晚就知道了?知道了還不收斂?”
蕭策頓時啞口無言,沉默了半晌才小聲憋出一句:“沒……沒忍住。”
謝雲昭:“……”
她深吸了一口氣,若不是眼前這個是親兒子,她真想一腳把人踹出去。
“蕭策。”
“你是不是覺得,把人娶回來了,這輩子就萬事大吉了?”
蕭策連忙搖頭。
“沒有,兒子從未這樣想過。”
謝雲昭望著他,語氣也緩了幾分。
“母妃知道,你是真心疼禾兒。”
“否則當初也不會眼巴巴守了人家這麼多年。”
“可真心疼一個姑娘,不是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你得學會心疼她、體諒她。”
“夫妻之間,過的是一輩子,不是一天兩天。”
“你如今年輕,血氣方剛,母妃都明白。”
“可你有沒有想過,禾兒昨日才嫁給你,離開住了十幾年的家,本就心裡忐忑,又是頭一回……你若半點都不知道顧著她,她心裡能不委屈嗎?”
蕭策越聽心裡越難受,這兩日他只顧著高興,卻忘了,阿寧也是第一次。
她那麼怕疼,卻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推開過他,反倒一直輕聲同他說。
“阿策……”
“輕一點……”
“慢一點……”
而他……想到這裡,蕭策眼裡的懊悔幾乎藏不住。
“母妃,兒子真的知道錯了。”
“您教教兒子,兒子該怎麼辦?”
謝雲昭看著他那副像做錯事的小狼崽模樣,到底還是心軟了幾分,她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輕輕嘆了口氣。
“還能怎麼辦?”
“哄。”
“把人哄高興了。”
“別覺得低頭丟人,你媳婦願意生你的氣,說明她心裡有你。”
“若是哪天連氣都懶得生了,你才真該著急了。”
蕭策認真地點了點頭。
“兒子記住了。”
謝雲昭又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
“還有,待會兒到了姜府,把你那副苦瓜臉給本宮收一收。”
“禾兒若是不想說,你也不許主動讓親家知道。”
“不然,以你岳父岳母疼女兒的性子,還有你那兩個大舅哥……”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尤其是予澤。”
“你猜,他會不會把你拎去校場,好好切磋一整天?”
蕭策腦海裡瞬間浮現姜予澤那副笑眯眯卻專往人心口扎刀的樣子,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會……”
謝雲昭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知道會就好,滾吧。”
“趕緊想法子把你媳婦哄回來。”
“回來之前,要是還一口一個‘世子爺’……”
“今晚你也別回聽雪軒睡了。”
蕭策愣了一下,小聲問道:“那兒子今晚睡哪兒?”
謝雲昭抬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睡哪兒?你真覺得哄不好禾兒,你還有臉回聽雪軒?”
蕭策:“……”
謝雲昭輕哼一聲。
“若我是禾兒,今日都未必讓你踏進房門。”
“還睡覺?做夢去吧。”
......
靖北王府門前。
忠伯正拿著禮單,一一清點回門禮。
身後十餘名下人整齊而立,每人手中都捧著繫著紅綢的禮箱、錦盒。
放眼望去,一片喜慶。
姜青禾站在一旁,正低聲同木槿交代著什麼。
蕭策快步走了過去,在她身側停下腳步,輕輕喚了一聲。
“阿寧。”
姜青禾聞聲轉過身,朝他微微福了一禮。
“世子爺。”
又是這三個字。
蕭策心頭勐地一滯,方才好不容易在謝雲昭那裡鼓起的勇氣,頃刻間又散得一乾二淨。
他抿了抿唇,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阿寧,還在生我的氣嗎?”
姜青禾神色依舊溫和。
“妾身不敢。”
蕭策心裡頓時更慌了,她說的是——不敢,不是沒有。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解釋。
“阿寧,我真的知道錯了。”
“昨晚……是我不好。”
“以後我一定——”
話還未說完,姜青禾便輕輕搖了搖頭。
“世子爺,今日是回門。”
“父親、母親還在府裡等著,我們莫要讓長輩久候。”
她一句重話都沒有,卻偏偏一句都不肯接。
蕭策站在那裡,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裡,空落落的,半點力氣都使不上。
木槿站在一旁,瞧瞧自家姑娘,又偷偷瞄了瞄蕭策,默默將臉偏向另一側。
她怕自己一個沒忍住,當場笑出來。
平日裡那個意氣風發、說一不二的世子爺,如今倒真像個犯了錯、等著挨訓的孩子。
就在這時,忠伯笑著走了過來。
“世子、世子妃。”
“回門禮已經清點妥當,隨時可以啟程了。”
姜青禾輕輕頷首。
“有勞忠伯。”
說罷,她率先朝府門外走去,木槿和白芷緊隨其後。
蕭策見狀也連忙跟了上去,只是一路上,兩人之間始終隔著半步距離。
若是放在平日,蕭策早就黏在姜青禾身邊,恨不得連衣袖都要挨在一塊兒。
可如今,他卻連靠近半分都不敢,只安安靜靜跟在她身側,整個人蔫得像只淋了雨的小狼崽。
來喜抱著禮盒跟在後頭,偷偷撞了撞福生的胳膊:“瞧見沒?”
福生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瞧見了。”
來喜壓低聲音,憋著笑道:“我跟了世子爺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走路離世子妃這麼遠。”
福生煞有其事地比劃了一下兩人之間那半步距離。
“這都算近了。”
“方才在聽雪軒,世子爺想靠近,世子妃一個眼神過去,世子爺自己就退回來了。”
來喜險些笑出聲,趕緊抬手捂住嘴:“昨晚還神氣得很,今天倒是老實了。”
福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可不是,昨兒個像頭狼王。”
“今兒個……”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頭垂頭喪氣的蕭策,努力忍著笑。
“今兒個倒像只做錯事的小狼崽。”
話音剛落,前頭忽然傳來一道涼涼的聲音。
“你們兩個。”
福生、來喜頓時一個激靈。
蕭策頭也沒回,只淡淡開口:“當我聾了?”
兩人頓時站得筆直。
“世子爺。”
“奴才什麼都沒說!”
“奴才也沒說!”
蕭策沒好氣地輕哼了一聲,若是換作平時,這兩個早就挨踹了。
可今日他實在沒那個心思,滿腦子都只剩下一件事。
阿寧什麼時候才能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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