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願歲歲如今(下)
蕭正曄緩緩展開手中的宣紙,屋內也隨之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哥哥身上,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哥哥,便叫——蕭煦珩。”
話音落下,屋內靜了一瞬。
姜青禾輕輕唸了一遍:“煦珩……”
聲音溫柔輕緩,只是輕輕一念便覺得這個名字格外順口。
蕭策也低聲重複了一遍:“煦珩。”
他望向襁褓裡的長子,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
“很好聽。”
謝雲昭更是越念越喜歡。
“煦珩……”
“這名字聽著便大氣,也襯這孩子。”
蕭正曄望著孩子,緩緩解釋道:
“煦,有和煦、溫暖之意。”
“旭日初昇,萬物得其照拂。”
“願他日後縱然身居高位,亦能心懷仁厚,不忘本心。”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珩”字上。
“珩,乃佩玉之飾。”
“《禮記》有云:‘君子無故,玉不去身。’”
“佩玉者,不貴其玉,貴其德。”
屋內靜得只剩下他沉穩的聲音。
“將來他可以佩劍,卻不可失玉。”
“劍,可護疆土。”
“玉,可正人心。”
“願他此生身可執兵,心當懷玉。”
話音落下,屋裡久久無人說話。
謝雲昭望著懷裡的小傢伙,眼裡滿是慈愛。
“煦珩。”
“祖父可是把一輩子的期望,都放進這個名字裡了。”
像是聽見有人叫自己,哥哥忽然揮了揮肉乎乎的小手,小嘴還輕輕咧了一下。
惹得屋裡幾人都笑出了聲,謝雲昭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瞧瞧。”
“我們煦珩這是喜歡這個名字呢。”
忠伯也在一旁樂呵呵地點頭。
“兩位小公子都是有福氣的。”
蕭正曄眼底也浮起一絲淡淡笑意,他這才望向另一邊仍睡得香甜的小傢伙,聲音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至於弟弟,便叫——蕭煦言。”
姜青禾眼前微微一亮。
“煦言……”
她輕輕唸了一遍,隨後側頭望向蕭策,笑意盈盈。
“兄弟共承一個‘煦’字。”
“真好。”
蕭策輕輕點頭。
“嗯。”
“這樣便知道,他們是親兄弟。”
謝雲昭聽得心都快化了。
“我就喜歡這樣的。”
“兄弟兩個,一聽名字便知道是親兄弟。”
蕭正曄緩緩說道:
“兄弟同心,便共承一個‘煦’字。”
“願他們這一生,都能如暖陽一般。”
“照人卻不灼人。”
他望著襁褓裡的幼孫,繼續解釋:
“至於‘言’。”
“《中庸》有云:‘修辭立其誠。’”
“言者誠也,信也。”
“人這一生出口之前,當先問本心。”
“一諾既出,便當千金。”
“願他將來言有所據,諾有所踐。”
“縱不披甲執劍,亦能以一顆仁心,濟世安民。”
謝雲昭輕輕點頭,笑著感嘆道:
“一個懷玉,一個守信。”
“這兩個名字,當真取得極好。”
姜青禾望著兩個孩子眼眶也漸漸泛起暖意,她輕輕笑了笑。
“父王,這兩個名字,兒媳很喜歡。”
蕭正曄聞言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卻看得出來眼底多了幾分欣慰。
他緩緩走到兩個孩子身前,低頭望著這兩個尚在襁褓中的小生命,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煦珩。”
“願你懷瑾握瑜,守山河萬里。”
“煦言。”
“願你懷仁守信,濟天下蒼生。”
他抬起頭望向站在床邊的蕭策,又看向床上的姜青禾,眸中盡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
“一人承蕭家風骨,護山河萬里;一人承姜家文脈,續詩禮傳家。”
“執劍者,衛國門。”
“執卷者,正人心。”
說到這裡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兩個孩子的小襁褓,聲音低沉卻鄭重如誓。
“你們兄弟同為蕭家兒郎,亦同為大周百姓子民。”
“這一生無論將來走哪一條路,都要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百姓。”
“更無愧於自己的本心。”
屋內一時寂靜。
半晌,蕭策扶著姜青禾,一同朝蕭正曄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父王賜名。”
蕭正曄微微頷首。
“起來吧。”
他望著眼前的一家四口,唇角終於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你們把他們養好便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謝雲昭抱著蕭煦珩,忽然笑著接過話。
“王爺放心。”
“有禾兒在,兩個孩子定錯不了。”
她低頭輕輕捏了捏煦珩肉乎乎的小臉,又笑吟吟地看向睡得正香的煦言。
“只是苦了禾兒,以後怕是要帶三個兒子了。”
蕭策微微一怔。
“三個?”
謝雲昭抬眸看向他,笑得意味深長。
“兩個親生的。”
“還有一個離了媳婦就不會走路的大兒子。”
一句話落下,屋裡頓時笑作一團,就連向來不苟言笑的蕭正曄都忍不住輕輕揚了揚嘴角。
蕭策耳根微紅卻沒有反駁,只是默默走到床邊握住姜青禾的手。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又是一陣會心的笑。
......
夜深。
兩個孩子早已睡熟,聽雪軒內靜得只剩下燭火輕輕搖曳。
姜青禾依偎在蕭策懷裡,兩人誰也沒有說話,隔間偶爾傳來孩子細細的唿吸聲,一聲一聲,輕得像春夜裡的風。
半晌,蕭策忽然低低喚了一聲。
“姐姐。”
“嗯?”
蕭策像是在心裡反反覆覆想了許多遍,最後才輕輕開口:“那天……為什麼要讓我保孩子?”
姜青禾微微一怔,她知道,他說的是分娩那日。
那時她疼得意識模煳卻還是死死攥著他的手告訴他,若只能保一個,替她保住他們的孩子。
想到這裡,她輕輕握住蕭策的手。
“阿策……”
蕭策緩緩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髮間,聲音低得發啞。
“姐姐。”
“其實那時候….你後來說了什麼。”
“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我只記得,你不要我了。”
姜青禾心口勐地一縮,抱著她的那雙手不知何時又收緊了幾分,像是直到今日那份恐懼都不曾真正散去。
“姐姐。”
“孩子是我們的,我怎麼會不愛他們。”
“可……”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許久,才艱難吐出一句:“為了他們,姐姐就捨得不要我了嗎?”
這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姜青禾眼眶瞬間紅了。
她轉過身,雙手輕輕捧住蕭策的臉。
“阿策。”
“不是這樣的。”
蕭策只是望著她,眼眶一點點泛紅。
“姐姐知道嗎?”
“那天守在產房外的時候我一直在想。”
“如果孩子保住了。”
“可是姐姐沒有了……”
他停頓了很久,聲音已經啞得不像話。
“以後幾十年,我還能不能看著他們長大。”
“我會不會每看他們一眼都會忍不住想……”
“如果沒有他們,姐姐是不是就還在。”
他說到最後,緩緩垂下眼。
“我怕。”
“我真的怕。”
“我怕有一天。”
“我會因為失去姐姐,連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去愛。”
姜青禾眼淚落了下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伸手緊緊抱住他。
“不會的,阿策。”
“不會有那一天。”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溫柔得發顫。
“姐姐不是不要你。”
“姐姐只是……”
“別說了。”蕭策輕輕搖頭。
他低著眼,聲音很輕。
“姐姐不用解釋。”
“我都知道。”
“我只是……捨不得你”
他緩緩握緊她的手,像是生怕她聽不清一般,一字一句地開口
“無論什麼時候,如果真的只能選一個。”
“我還是會選姐姐。”
“孩子沒了,我會陪姐姐再哭,再等。”
“可如果姐姐沒了。”
“我這一生....就真的沒有家了。”
姜青禾眼淚一下落得更兇。
蕭策輕輕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隔著單薄的寢衣,掌心下是沉穩而有力的心跳。
“姐姐。”
“以後他們會長大,會離開我們,會有自己的家。”
“父王、母妃、爹和娘都會老。”
“哥哥嫂嫂他們,也都會有各自的人生。”
“只有我。”
他望著她,眼裡的認真一如少年時。
“這一輩子,從頭到尾都只有姐姐。”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姜青禾哭著笑了,她伸手替他擦去眼角那滴淚,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額頭。
“傻阿策。”
“姐姐不是回來了嗎?”
蕭策點了點頭,卻依舊固執地望著她。
沉默了許久,忽然輕輕問了一句。
“姐姐。”
“嗯?”
“回答我一句,我就安心了。”
姜青禾笑著看他。
“回答你什麼?”
蕭策眼眶泛紅,明明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這一刻卻還是那個五歲時,會紅著眼追在她身後,一遍遍求她回答的小狼崽。
他輕輕望著她,聲音低低的,卻認真得像在等一個會陪伴自己一生的答案。
“姐姐。”
“你最喜歡誰?”
姜青禾忽然笑了,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總愛拉著自己衣袖的小糰子每天都要問的同一句話,彷彿只有得到那個答案才能安心。
這麼多年過去,他會騎馬,會領兵,會成為人人敬畏的靖北王,可在她面前卻始終還是那個會因為一句話開心一整天的小狼崽。
她伸手抱住他像小時候一樣,一下一下輕輕順著他的背,隨後俯身在他耳邊輕輕笑道:
“姐姐最喜歡阿策了。”
蕭策緩緩閉上眼,將她抱得更緊。
這一句話,他從五歲聽到十七歲。
以後,等他們白髮蒼蒼,等兒孫滿堂。
他還要聽上一輩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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